第3章
老太太眼睛紅紅的，老爺子臉色很難看。
15
「佳寶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王家的孫子，戶口在你家壓著算怎麼回事？孩子上小學了，沒戶口怎麼報名？」
媽媽氣不打一處來：「要遷戶口，五十萬。」
老爺子提高了嗓門：「你們不能這麼不講道理。孩子是無辜的，你們扣著戶口，不是耽誤孩子嗎？」
「耽誤？」爸爸把煙頭按滅在窗臺上，「我兒子被耽誤的時候，誰管過？」
老爺子站起來，指著媽媽：「你、你怎麼這麼惡毒！」
「惡毒？」媽媽笑了，笑得很冷，「比起你們兒子和媽媽幹的那些事，我這算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爸爸發現我站在玄關，朝我走過來。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表情。
像是關心，又像是討好。
「薇薇回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幹，「累不累？快去歇著。」
我愣了一下。
媽媽也站起身，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餓了吧？媽給你做飯去。想吃什麼？紅燒肉？還是排骨？」
我看著她，又看看爸爸。
好陌生。
老太太小聲嘀咕了一句：「對個丫頭片子倒是上心……」
「你說什麼？」爸爸突然轉頭，聲音很大，「我女兒怎麼了？我女兒成績好，懂事，比你們那野種孫子強一百倍。」
老爺子臉漲紅了：「你！」
「你什麼你？」媽媽擋在我面前，聲音也提高了，「我女兒將來是要考大學的，是要出息的。你們孫子？哼，能認全幾個字就不錯了。
」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把我誇得天花亂墜。
說我聰明，說我孝順，說我以後肯定有出息。
說他們以前虧待了我，以後要好好補償。
說我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我看著他們唾沫橫飛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可笑。
原來被重視的感覺是這樣的。
當他們需要一把刀的時候，我這個「丫頭片子」也能變得如此重要。
16
小姨夫的父母沒能拿到戶口本，氣衝衝地走了。
臨走前，老太太丟下一句話：「你們就守著那個傻子兒子過吧，看誰給你們養老送終！」
之後，我照例在隔間裡寫作業。
門簾被掀開，媽媽端著杯牛奶進來。
「薇薇，學習累了吧？喝點牛奶。」
我把筆放下，
看著那杯牛奶。
「媽，有事直說吧。」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扯開：「看你說的，媽關心你還不行了？」
「哦。」
「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你小姨那邊，以後別要她的錢了。外人給的錢，拿著不硬氣。以後你的學費、生活費，媽和你爸全包了。」
我抬起頭：「全包？」
「對，全包。」她用力點頭，「不光這些，你看你還需要什麼輔導書、補習班，盡管說。媽知道，以前虧待你了，現在家裡就你一個指望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眼裡水光閃動。
「你爸也說了，隻要你好好讀書，以後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家裡就靠你了。你弟弟那個樣子……我們老了，
總得有人照顧他。你是姐姐，又是家裡最有出息的。」
當天晚上，爸爸也來了。
「你媽跟你說了吧？」
「說了。」
「那你怎麼想？」
「我覺得媽媽說得對，我是長姐，這些事我應該做的。」
從此以後，我成了這個家的「李佳寶」。
「薇薇，你看這個月的生活費夠不夠？不夠媽再給你點。」
「薇薇，周末想吃點什麼？媽給你做。」
「薇薇，學習別太累，注意身體。」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那些錢，那些關心，那些看似無條件的支持，都像蜘蛛吐出的絲，正在我周圍慢慢織成一張網。
一張名為「親情」，實為「綁架」的網。
他們想用這些絲把我纏住，
纏得緊緊的，直到我再也飛不走。
直到我成為他們，成為李佳瑞，永遠的依靠。
17
高二暑假，學校組織夏令營，去北京參觀高校。
報名費要一千二。
「非去不可？」爸爸問。
「老師說對以後報志願有幫助。」我說。
「什麼時候交錢？」
「下周一。」
「知道了。」
周一早上，他遞給我一個信封。
裡面是三千二百塊，我多報了兩千。
「去了好好看，回來寫個感想。」他說，「錢別亂花。」
我接過信封：「謝謝爸。」
他擺擺手，沒說話。
去北京的路上，我看著窗外的風景。
田野，村莊，河流，一座座向後倒退的城市。
離那個家越來越遠，空氣好像也越來越輕。
夏令營為期七天。
我們參觀了清華、北大，還在國家圖書館待了一整天。
最後一天，我們去了頤和園。
站在湖邊，看著遠處的萬壽山，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那時候不懂什麼意思，隻覺得句子好聽。
現在站在這裡，看著這片廣闊的湖，這片高遠的天空，我忽然懂了。
魚要遊，就得有海。
鳥要飛，就得有天。
而我要走，就得離開那個用舊床單隔出來的世界。
我要有自己的海，自己的天。
從北京回來，我帶了幾包果脯給家裡。
媽媽很高興，拆開嘗了一塊：「真甜。
」
李佳瑞也湊過來，拿起一塊，小心地舔了舔。
三年過去，他的智力停留在四五歲的孩子模樣。
爸爸沒吃，翻看我帶回來的照片和筆記。
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
「北京很大吧？」他問。
「很大。」我說。
「比咱們這兒大？」
「大很多。」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上，我聽見他們在臥室裡說話。
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個詞。
「出息了……以後就靠她了……佳瑞……」
我躺在床上，像沉在冰冷黑暗的水底。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浮上來。
浮到有光的地方。
【番外 1】
七年後。
我因一項研究成果獲獎，上了新聞。
新聞播出的第三天，他們找來了。
我正從實驗室出來，北京的秋天來得早，梧桐葉開始黃了。
剛走到研究院門口，就看見那三個人站在那裡。
爸爸，媽媽，中間夾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
男孩怯生生地拉著媽媽的手。
我站住腳。
「薇薇！」媽媽看見我，眼睛一亮，拉著男孩快步走過來。
爸爸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行李包。
「你們怎麼找到的？」
「看你說的，」媽媽笑得諂媚，「女兒有出息了，當爸媽的來看看還不應該？」
她推了推身邊的男孩：「快，
叫姐姐。」
男孩悶悶地，小聲叫了一句。
「這孩子怕生，」媽媽忙解釋，「你弟弟，叫李佳康。」
我看向爸爸：「李佳瑞呢？」
爸爸別開視線。
「……送人了。」媽媽聲音很小，「他那個樣子，我們也照顧不了。」
「送誰了？」
她含糊著：「不說這個。薇薇，你看你弟，我是說佳康，特別聰明。我們想著，北京教育好，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斷她。
她的笑容徹底消失。
「薇薇，你這什麼態度？」爸爸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理直氣壯，「我們是你的爸媽，養你十八年，你現在有出息了，幫幫家裡不應該？」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交流著什麼。
「那這樣，」爸爸換了個語氣，「你看，你弟佳康，將來肯定有出息。你現在幫他一把，以後他記你的好。我們老了，以後就指望你們姐弟互相照應了。」
「爸，」我看著他，「你當年也是這麼說李佳寶的。」
他的臉漲紅：「你、你提那個野種幹什麼？！」
「為什麼不能提？」我問，「因為他是外婆和姨夫生的，所以是野種。那這個呢？」
我指著李佳康：「他是誰生的？」
「當然是我們的兒子！」媽媽一把抱住男孩，「我們有正規手續的！」
「什麼手續？領養？你們這個年紀，不符合領養條件吧。」
「你管我們什麼手續！」爸爸怒了，「李薇，我告訴你，今天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我們養你十八年，你就得還！」
聲音很大，
引來路人側目。
我看著他暴怒的臉，覺得很好笑。
從大學斷聯開始，他們還是這樣。
理直氣壯地索取，理所當然地命令。
「李佳康這個孩子，如果來歷有問題,」我抬起頭,看著他們,「那就是拐賣兒童。你們知道拐賣兒童判幾年嗎？」
媽媽的臉白了。
我繼續說：「如果情節嚴重,十年以上。」
「你、你嚇唬誰呢。」爸爸還在嘴硬，但聲音已經虛了，「他是老家過繼來的。」
媽媽癱坐在地上,開始哭：「你個沒良心的……我們白養你這麼多年……」
爸爸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最終還是閉了嘴。
他拉起媽媽，又拽過李佳康。
「行,
李薇，你長本事了。你以後也別跟我姓李了！」他咬著牙，「我們走。」
「爸,」我叫住他,「李佳瑞到底在哪？」
他背影一僵。
「……S了。」他頭也不回。
秋風吹過，我不由得縮起脖子。
我想起小姨原來調侃過我的名字。
其實我本來登記的時候,爸媽提報的名字是「李微」。
微不足道的「微」,微小如塵埃的「微」。
登記員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給登記成了「薇」。
一字之差，像是給我這粒輕飄飄的塵埃,綴上了一株會呼吸的草木。
後來我每每想到這裡,都會在心中感謝登記員筆下的一個疏忽。
替我把「渺小」,寫成了「鮮活」。
也許才有了今天的我。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番外 2】外婆
張春嬌最後幾年，是在城郊結合部的棚戶區度過的。
她白天去翻垃圾桶，專撿塑料瓶和硬紙板。
傍晚就坐在棚子口，把撿來的舊毛線拆了重新織,織成歪歪扭扭的兒童毛衣,堆在牆角越堆越高。
有⼈笑話她：「給誰織的？」
她就笑：「給我外孫,哦不,給我⼉⼦。他長得快,得多備幾件。」
周圍的⼈都知道她瘋了。
她其實清醒過⼀陣子。
有天在垃圾站,她看見王昌建開著輛半舊的面包⻋,副駕駛坐著個沒⻅過的⼥⼈。
王昌建的日⼦也不好過。
離婚後,單位把他調去看倉庫。
倉庫在城北，冬天冷夏天熱，同事都不愛來，
他就⼀個⼈守著。
有⼈傳闲話，說他跟⾃己丈母娘搞出個兒子。
傳得有鼻⼦有眼,連當年醫院哪個護士說的都編出來了。
他後來經人介紹,娶了個外地寡婦。
寡婦帶了個女孩,和他不親。
新婚那晚，寡婦問他：「你前面那個，是為什麼離的？」
他盯著天花板：「她不能⽣。」
「那現在兒子？」
「抱養的。」
去年冬天特別冷，棚戶區⽔管凍裂了好幾家。
除夕前，張春嬌那屋⼀直沒動靜,鄰居覺得不對勁，喊了房東來開⻔。
⼈已經硬了。
爐⼦熄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她趴在炕上，⼿⾥還攥著件織了⼀半的⼩毛衣，棗紅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