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然是有的。
但總少不了薛緒和霍芝芝。
霍芝芝會不停地使喚我,薛緒則溫溫柔柔地陪在霍崢身邊。
有一次,有個眼神不好的老人家,對著霍崢和薛緒行禮,稱他們為太守和太守夫人。
旁人竊竊私語。
薛緒的眼眶當時就紅了。
後來,她就不願跟我們一起出門了。
可霍崢陪我出門的時候,她總會恰好犯舊患,我便也不跟霍崢出門了。
掃興。
當然了,腿長在我身上。
我自己會出門。
我說不知道,是因為這位賣飴羹的老店主回鄉養老了,如今出來支攤的是他的兒子,看起來手藝不如老店主。
而這家賣寒具的是新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嘗。
正要解釋。
衛耀卻用一種復雜的目光看著我:
「那種男人,也值得你……」
話說到一半,他止住了。
「……去嘗嘗吧。」
我愣了愣:「不是去尋女醫嗎?季夫人那邊……」
「並不急這片刻。」他已在小攤前坐下了。
我隻能跟著坐下。
要了兩碗飴羹,一碟棗脯,還有幾塊寒具。
嗯……
味道果然不怎麼好。
10
宛陵東北角有一座破敗的精舍。
據說是一位方士的修行之所,不過已棄用很久了。
我們這一路上,吃了茶,看了一場衛氏士卒與當地力士的角抵,
還撞見了一個在巷中偷偷表演百戲的班子。
到這裡時,天色已經昏暗了。
精舍周圍住著的都是貧苦百姓,兩側屋舍破舊,為了省油脂,家家戶戶都不點燈。
衛耀不動聲色地走到我身前,將袖子遞給我:
「牽著。」
「多謝將軍,我能看清路。」
我婉拒了他,將葉片放在唇邊,吹了一支小調。
從街頭吹到巷尾,一間門開了,一個素衣女子從裡面走出來:
「女郎,我在這裡。」
我放下葉片,對衛耀道:
「她叫阿葭,是我的客女,家中祖上曾是名醫,她的醫術亦十分精妙。」
可惜,世間多蔑視女醫,若不是我偶然撞見阿葭將一隻瀕S的野狐救活,也不知道她還有此等醫術。
但也正是如此,
我才有機會將她連同她的父親要走。
衛耀對她拱了拱手:
「阿葭醫工,我有一位敬重的長輩病痛纏身多日,想請你替她調理。」
我愣了愣:「長輩?不是季夫人嗎?」
他看了看我:「季夫人不能是我的長輩嗎?」
啊。
我以為是……
衛耀看著我的表情,明白了什麼:
「我並非那薄情之人,不要以己度人。」
我:「?」
這人如今說話怎麼字字帶機鋒?
算了,我不跟他計較。
回程時,我步履輕快了許多,輕輕柔柔地朝他示弱:「將軍,我有些看不清路,能不能牽一牽你的衣袖?」
他道:「不能。」
我:「哦。」
11
回去之後,
我見到了那位季夫人。
是位雙鬢染霜的中年婦人。
十分慈愛,可惜身體孱弱,說了幾句話就不得不回內室歇息,阿葭連忙跟進去替她施針調理。
或許是看在我獻出一名女醫的份上,衛耀看我順眼了一些,難得好好說話:
「季夫人是我父親從前副將之妻,那位叔父聽聞我落難,不遠千裡帶兵來援救,夫妻二人待我如親子。可惜陰山一戰,叔父為救我,重傷不治。我理應為義母終養。」
他的眼睫輕輕顫動幾下:「若此醫工能令義母好轉,我自當感謝你。你想要什麼?」
我正要開口。
他補充道:「當然,放你去春谷,不可能。」
「我不去春谷。」我垂眸,擺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既已見棄於郎君,何必再自取其辱?我想要將軍的信任。」
他目光沉沉,
看不出喜怒:「信任?」
「將軍既然娶了我姐姐,便對竇氏女郎的境遇有所耳聞。我若回到父親身邊,無非是被遣返霍氏,或改嫁他人,可我不願如此。」
我眼裡盈了水光。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假意,還是真情。
「請將軍收留我,無論搗衣炊米,挑水耕田,我願盡綿薄之力。若來日將軍能成大業,我隻求能有一席天地令我得以自主。」
衛耀不置可否。
「可我聽聞你與霍崢感情甚篤,你真能舍下他?」
「他棄我不顧那日,我便舍下了。」
衛耀看了我半晌:
「嗯。」
第二日,我問得闲來尋我的阿葭:
「你說他這個嗯,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她搖搖頭:「不知道。
」
阿葭素來淡漠,我也不指望她同我討論這些話題,「孫稷他們如何了?」
「都躲著,很安全。」
「那位季夫人的身體如何?」
「多則兩年,短則六月。」
我皺了皺眉:「那我要你盡力保她兩年。」
阿葭點頭:「好。」
12
短暫的闲暇後,衛耀又陷入了忙碌。
雖然同住一個院落,但幾日不見都是常事。
反而是阿彭,時時被衛耀吩咐來照看我。
當然,也可以說監視。
不過自從在阿葭的調理下,季夫人的身體有所好轉後,阿彭對我也不如往日般戒備。我從他那裡得知,衛耀準備駐扎宛陵,冬日後再開拔。
這一日,阿彭來得晚,滿面愁容。
「怎麼了?
」
他猶豫了一下,或許覺得這件事很快便會傳遍宛陵,便如實道:
「近日陰雨綿延,糧倉中的糧草受潮霉爛。主公派人查看後才發現,應是那霍賊離城前命人損壞了糧倉,雨水都流到了糧倉裡。」
這的確是霍崢的作風。
「不能調糧嗎……霍氏封鎖了春谷方向的道路?」
我很快想到了症結所在。
霍崢棄城而逃,投奔他的叔父霍巖。
霍巖盤踞春谷多年,四周郡縣均以他馬首是瞻。封鎖道路,不是難事。
「夫人洞見本質,從春谷方向調糧是最近的,若要繞行至少要多半月。可如今軍中餘糧隻能支撐十日……唉。」
我想了想:「沒有向城中士族求援嗎?」
「如何沒有!
可這群卑鄙小人,拿幾石糧草打發主公便罷了,還口口聲聲問主公乃是大將軍之子,應當做不出強盜之事吧?我呸!進城時,主公特意吩咐我們不得驚擾百姓,禮待士族,結果他們就如此侮辱主公!」
阿彭雙拳緊握,義憤填膺。
我沉思了一陣。
「我有辦法,你帶我去見將軍。」
立功的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很快,我見到了眼下有淡青色的衛耀。
「坐。」他將一碟棗脯推到我面前,「你有辦法?」
我點點頭,探身過去,對他耳語了一番。
他抬眸看向我,眸光裡情緒復雜:「這樣的事也願意同我說嗎?」
我真摯地看著他:「隻要能幫將軍渡過難關,我什麼都願意做。」
「……又騙我。
」他極輕地嘆息道。
]
我沒聽清,茫然地看著他:「將軍,你說什麼?」
「無事,此事若成,記你一大功,你想要什麼,盡可說來。」他頓了頓,「除了,去春谷。」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在意春谷。
從善如流道:「將軍放心,我絕不去春谷。」
當夜,士族陳氏的家主悄無聲息暴斃於居室。
第二日,家主之妻戴夫人形容憔悴,於郡府外向衛氏獻出全部糧草。
一時間,士族人心惶惶。
宛陵陷入肅S之色。夜幕降臨後,刀斧手武裝上街,徘徊於士族宅邸外。謝氏、趙氏連夜求見衛耀,獻出大半糧草。
翌日,張氏亦獻出存糧。
宛陵倉重新充盈。一場兵亂化解於無形。
張氏家主離去後。
有人目睹衛耀親自送傳言中已「暴斃」的陳氏家主出郡府,兩人舉止親近,毫無芥蒂。
……
那夜,我帶衛耀去見了陳家主與戴夫人。
昔年在中都,我與戴芸是閨中密友,後來都嫁到宛陵,自然多往來。當然,這並不是我讓陳氏借出泰半糧草的底氣。
我真正的籌碼是一個叫孫稷的人。
此人曾是衛氏的部曲,祖上任田曹,家學淵源,極善農耕。從前衛耀便十分賞識他,特意為他劃撥良田,供他選種、育種。
後來衛氏寥落,我讓我爹將他救了出來,納為我的部曲。
嫁到宛陵後,我與陳氏合作,孫稷替陳氏引入良種,千畝良田俱增產。
賣糧所得,我取一成。
而今我放棄了接下來三年的分受。
換陳氏開倉,接濟衛氏,並配合衛耀演了一出戲。
阿葭站在我身側,看著衛耀與陳家主的背影:
「陳氏,就這麼給他了嗎?」
我笑了笑:「非彼,即他。至少我跟他還有共同的敵人。更何況,孫稷本也是他的人。」
轉身進屋前,我遙望向中都的方向。
冬天來了。
可春日也不會遠。
13
此事之後,我再去尋衛耀時,他身邊的親衛熱絡許多。
阿彭也不再看管我了,但仍然時常在我面前晃悠。他的目的並不是我。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正發著呆熬藥的阿葭。
「將軍呢?」
我開口問他。
阿彭回過神:「在與幾位軍師議事,好像是趙將軍那邊有急報。」
我點點頭,
繼續手上的動作。
阿彭看過來:「夫人在做手衣?」
「嗯,我找到一張麂皮,做手衣正合適。」
阿彭遲疑了一下:「是做給主公的嗎?」
「是,天冷了,麂皮柔軟耐磨,將軍帶著領兵作戰都合適。」
阿彭糾結了半晌。
半蹲在我面前:
「夫人,我不是迂腐的人,我娘就是再醮與我爹的,我不覺得女子再醮有什麼不好。可是我們主公吧,大家都知道,他忘不了前頭那位夫人。這兩年諸位將軍、季夫人,以及主公幾個結義兄弟,都想過將自家女郎許配給主公,但主公全都推辭了……」
他小心覷著我的臉色:「主公說,此生隻有竇氏令儀一位夫人,終不再娶。」
我聽到前頭有些出神。
聽到竇氏令儀,
思緒又被拉回來了。
「你親口聽見你們主公說的?」
「這倒沒有……」
「那就是謠傳了,大業未竟,或許將軍的心思尚不在此,世間能有幾個男兒為女子守節的……」
身後傳來一道淡淡男聲:
「不是謠傳。怎麼沒有。」
阿彭慌慌張張地起身行禮:「主公!」
「去看著藥。」衛耀朝著阿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彭興高採烈道:「是!」
衛耀在我身邊坐下。
一手拿過做了一半的手衣,不客氣道:「這裡繡雲氣紋不好看。」
「隻下了幾針,還可以改。」我好脾氣道,「將軍喜歡什麼花紋?」
「仙山紋。」
我沉默了。
仙山紋和雲氣紋不是很像嗎?
他看出我的想法:「可雲氣紋終不是仙山紋,我隻愛仙山紋。」
我頓了頓:「將軍誤會了,我做這些,隻是感念將軍收留我,給我一個容身之處,並非是有不該有的心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