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頓了頓,嗓音裡平添幾分溫柔:
「她若願意,隨時可以回來,我這裡永遠有她的歸處。」
我驀地抬頭看他。
他亦垂眸看著我,目如點漆,映出我的臉。
「竇……」
「主公!車馬已經備好了!趙將軍又傳急報,請將軍即刻出發!」
衛耀閉了閉目,再睜眼時神色一片肅然:
「阿彭!」
「主公!」
「你留在宛陵,保護好竇夫人和季夫人。她們S,你S。」
阿彭道:「末將領命!
」
衛耀又看向我:「我義兄傳來急報,要我馳援廬江,事態緊急不得不去。你就留在此處,餘下的話,回來再說。」
他默然片刻。
抬手在我臉頰邊停了片刻,最終隻是往後伸去扶正了我的發簪。
轉身闊步離開。
我望著他的背影。
怔在原地。
衛耀……什麼意思?
他知道我是誰?
怎麼可能,那顆藥的藥效好極了,竇氏的人接到我後,我亦無知無覺兩日後才在顛簸的馬車裡醒來。
他不應該知道我還活著。
14
衛耀走後,宛陵下了細雪。
我臨窗而坐,阿彭在廊下愁眉苦臉:「張氏子固然可恨!可老賈手下那小兄弟也確實下手重了些,
將張氏子打得頭破血流。如今張氏堵在郡府前要人,夫人你說這可怎麼辦……」
衛耀走後,城中一應瑣事都交給了留守的阿彭暫代。
自從那日,我三言兩語替他回絕了本地士族的刁難,再遇到難以決斷的事,他總會來問過我的意思。
「這個不難。」我放下竹簡,「叫醫曹的醫工去張氏驗傷,並請謝氏族老去做個見證。傷勢究竟如何?總不能張氏一家說了算。傷情分明了,再來論賞罰。張氏子當街凌辱民女是什麼罪行,那小兄弟當街打人又是什麼罪行。再問問張氏,是要兩過相抵,還是單獨論?若單論,他家郎君依律當徒,士族子弟服了徒刑,以後還能求到高門之女嗎?」
雖然,現在也很難求到了。
不過做父母的嘛,總會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阿彭雙目一亮:「夫人高招!
我這腦子怎麼就想不到這些。」
「好了,快去吧,我該去季夫人那裡了。」
自從知道謀求糧草之事有我的手筆後,季夫人便撐著病體親自做了家鄉小食送給我,一來二往,闲暇時我時常去她那裡坐坐。
她如今很喜愛我,連帶著從前不喜我的幾個謀士,看在她的面上,也對我以禮相待。
我在衛氏的境遇,與當初已經天差地別。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不愧是竇氏之女。
一脈相承地善於籠絡人心。
在季夫人那裡小坐了片刻,我又與阿葭一起出府施粥。
下雪之時,街上難免有乞丐凍S,每當這個時候就是我收買人心的時候了。
「多謝竇夫人!」
「多謝竇夫人!」
領到粥的人多對我感恩戴德。
但也有不和諧的聲音。
一個老妪端著粥罵我:「竇夫人!爾乃霍太守之妻,如今怎可與衛氏廝混!於情,衛氏鐵騎下多少丹陽兵亡魂。於理!你怎可背叛自己的郎君!」
我怔怔地望著她。
很快便潸然淚下:「阿媪良言,如雷貫耳。妾羞愧矣!縱使夫君挾寡嫂突圍,棄我如敝履,亦不當與其仇敵同息此城!而今日,妾竟取虎狼之糧,烹為粥糜,分食我宛陵父老!此食汙穢,妾當盡撤之!」
說完,我揮了揮手。
當下便有扈從上前,要撤走粥桶。
這下,不必我再做什麼了。
老妪身後等著領粥的百姓急迫地推開她,另一名老妪則是直接搶走了她的碗:「你不要夫人的粥就滾一邊去!少在這裡又當又立!」
「是啊是啊,霍太守跟薛夫人不清不楚又不是一日兩日了。」
「那次我阿翁還錯把薛夫人錯認為竇夫人呢,
可見這兩人哪裡是小叔與寡嫂應當有的舉止!」
「竇夫人!竇夫人莫聽這老妪胡言,我們願吃衛氏的糧食!」
「衛將軍是個好官,雖破城而入,卻約束部曲,不許傷害百姓,我們都看著呢!」
我歉意地看向被推倒在地的老妪:「阿媪,既如此,您便先離去吧,免得此粥汙您尊目。」
老妪指著我,手指顫抖:「你……你……」
話未說完。
驟聞鼓聲。
跟我出門施粥的親衛側耳傾聽,隨後臉色驟變:
「有人攻城!」
15
「是霍賊!」
我登上城樓。
見我到來,除了素日守城的士卒面露驚愕之外,幾個校尉竟然都在片刻的訝然後收回了目光。
阿彭更是直接迎了上來。
「我已傳信給主公,可主公遠在廬江,就算日夜奔馳而回,也至少要五日。城中不過部曲三千人,如何抵御霍氏五日呢!」
我透過箭窗往下看了看:「這應當是霍氏的先鋒軍。他們必定是得到衛將軍馳援廬江的情報,才會突襲宛陵。可正因為是突襲,大軍一時不能趕到,隻有先鋒軍叫陣。」
阿彭點頭:「我看也應該是先鋒軍,可都是精銳,我們也難以抵擋,況且大軍不過兩三日後就會趕到。」
我沉吟一陣,正要說話,城牆下忽然傳來霍崢的聲音。
他竟隨先鋒軍來了。
「宛陵城內軍民聽真!速獻我夫人出城,則我入城後可保爾等身家性命。若敢違逆吾令,或傷我夫人一發——我必踏平此城,雞犬不留!」
我怔了怔,
垂眸看去。
便見霍崢披甲持戈,一馬當先。
城樓上,諸人面面相覷,漸漸有議論聲起。
一個眼生的校尉走過來:「彭校尉,既然霍氏要的是竇夫人,不如……」
「爾敢!」
阿彭立即擋在我身前:「主公離城時,親自吩咐我務必要看顧好竇夫人!更何況霍賊是要取宛陵,你開城門,難道是想獻降!?」
「自然不是!」眼生的校尉道,「我隻是想以竇氏為籌碼,與霍崢陣前對話。說不得可保宛陵五日,等主公回來!」
「放你爹的——」阿彭看我一眼,硬生生將幾個字憋了回去,「且不說你開了城門,還能不能關上。底下的兄弟不知道,你難道也不知道——水淹糧草那時,士族獻的糧草是哪裡來的,
如今就要過河拆橋了是吧?」
「我……」
阿彭不看他,轉向我:「竇夫人,莫怕,你先回郡府,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你落入霍賊之手。」
「彭校尉!」幾名士卒不贊成道。
阿彭拔出環首刀:「再有異議,以罪論處!」
阿葭也拉拉我的袖子,悄聲道:
「走吧,去精舍。」
她要我藏起來。
那日我帶衛耀去的廢棄精舍,並不是阿葭的住所。
而是阿葭在附近行醫時,無意間發現的藏身之處。
城破時,我的部曲全都按照我事前的吩咐躲進了精舍地下的靜室中。
若不是我提前用信鳥給阿葭遞了信,她也不會從靜室中出來,裝作一副在附近百姓家避難的模樣,出現在我和衛耀眼前。
阿葭又拉了拉我。
沒拉動。
我站在原地。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我該走的。
我一直是這樣自私薄涼的人。衛氏失勢,我可以舍棄衛耀;霍氏兵敗,我也可以棄霍崢而去。
如今,不過是再來一次罷了。
若是霍崢攻破了城,找到我,我也可以裝作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博取他的信任與同情。
若沒找到,我更可以後面尋機悄悄離開宛陵,去投奔更厲害的雄主。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不能在此意氣用事。
我邁出一步。
可耳畔,忽然似有話音掠過——
「她若願意,隨時可以回來,我這裡永遠有她的歸處。」
歸處……嗎?
我一直以為,我不會有的。
像我這樣自私薄涼的人。
被父兄如珍貴的禮物送出的人。
背信棄義的人。
也會有歸處嗎?
「我有一計,或許可以守住宛陵。」
我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眾人一齊看向我。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16
「不行!」
眼生校尉道:「誰知你與霍賊是不是一伙的!萬一隻是想裡應外合奪去宛陵呢!」
阿彭猛地將刀架在他身上:「夠了!你越說越荒謬!」
他渾然不懼:「彭校尉就當我是忘恩負義之人吧!可我同樣也忠於主公,不敢相信她!」
「咳咳咳……可,
如果我也為她作保呢。」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季夫人!」
「李校尉,若我也為竇夫人作保,你可否相信她一次?」季夫人被兩個婢女攙扶著,慢慢走到我們面前。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明明是一雙蒼白瘦弱的手,卻一下就讓我鎮定下來。
「夫人!」李校尉不敢置信,但在季夫人的目光中慢慢低下頭:「既然夫人也這麼說……那某無話可說。」
阿彭連忙道:「竇夫人,你有什麼辦法?」
「你附耳過來。」我對著他耳語一番。
阿彭嚇得臉色煞白:「這這這,這不可!若出了什麼岔子,若……主公非S了我不可!」
「可城破也難逃一個S字,不如試一試。還是說,你要將我獻給霍崢?
」
雖然費了些口舌,但我最終說服了他。
阿彭木著一張臉替我找來紙筆。
我寫下一封簡短的信。
猶豫片刻,又在末尾添了一句話。
信鳥飛向了春谷。
我則回到城樓上。
阿彭挾持著我,出現在箭窗,朝霍崢喊話:「霍賊!你妻在我手,若敢進犯宛陵,必將其挫骨揚灰!」
霍崢看著我,目眦欲裂:「豎子敢爾!!」
我適時淚盈盈地哽咽:「郎君救我……」
阿彭低聲道:「夫人,聲音太小了,他聽不到。」
中氣十足地一嗓子,還怎麼激起他的憐惜?
我隻能為難地往箭窗靠了靠,希望霍崢能看清我柔弱的姿態。
如此,拖延了霍崢兩日。
但我們都清楚,他不攻城,並不全然是因為我。
而是大軍未至,他無萬全把握罷了。
果然,第三日昏時,馬蹄聲隆隆,霍氏的大軍趕到了。
戰鼓再次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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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崢早就沒了耐性。
下達最後通牒:「要麼此刻獻出吾妻,要麼我踏平宛陵,滿城誅絕!屆時,勿謂言之不預也!」
李校尉聽不下去了,厲聲呵斥道:
「霍賊!宛陵百姓都曾是你的子民,焉能殘酷至此!」
霍崢冷笑道:「若他們認為是我的子民,此時就應該與我裡應外合,奪取宛陵!可他們呢?背信棄義者,當S!」
「你——」
「少廢話!開城門,獻出吾妻,或是——S!
」
戰鼓一聲比一聲急。
阿彭看向我,嗓音發緊:「夫人——」
「按我說的做。」
我抬腳朝城樓上走去。
阿彭再次挾持我出現在箭窗內。
「放開吾妻!」霍崢拔刀指向阿彭,厲聲道:「若你敢傷她一根汗毛,我必將你挫骨揚灰!墟爾宗祠,使汝輩無遺類!」
阿彭道:「好啊!你不是要竇夫人嗎?我給你!」
說著,他作勢要將我拋下城樓。
霍崢失聲道:「妙言!!!」
他縱馬上前,想要接住我。
阿彭的手微微顫抖。
我緊緊抓著下裙,看著霍崢離城牆越來越近,掙扎著喊道:「阿彭,松手!若再不松手,霍崢就會發現不對勁,不會再上前了!」
「夫人,
你若有事,阿彭一定以S謝罪!」
他咬牙松開了手。
我極速向下墜落。
風聲呼嘯。
短短幾息,卻被無限拉長。
我想,若我就此S了。
那我肯定要笑話自己。
竇令儀呀竇令儀。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意氣用事了?
早知如此,一開始就認命,陪著衛耀去交州,做個好名聲的痴心人不好嗎?
何必委曲求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