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妙言!!」


 


最終,我還是被霍崢接住了。


 


心髒不住狂跳,霍崢緊緊將我摟在懷裡,他的聲音在顫抖:「嚇S我了,妙言,我差點……差點就真的……呃——」


 


他驚愕地瞪大眼睛。


 


慢慢松開我,看向沒入他下腹的匕首。


 


「妙言……」


 


我抬起手。


 


城樓上,箭如雨下,鋪天蓋地湧向霍氏大軍。


 


與此同時,霍氏軍隊裡,不同的角落,不約而同零星響起驚呼:「不好了!霍將軍遇刺了!主將遇刺了!這可如何是好!」


 


又有人喊:「衛耀回來了!快撤!快撤!」


 


主將遇刺,副將中箭。


 


三萬大軍,

頃刻間如潮水退散。


 


霍崢倒在我身上。


 


我渾身發冷,還未從驚懼中回神。直到城門打開,阿彭和阿葭一起向我奔來,我才如釋重負墜下馬去。


 


「竇夫人!」


 


「女郎!」


 


混雜的人聲中,好像有一道很遙遠的聲音。


 


他喊——


 


「竇令儀!」


 


18


 


我夢到了一些刻意不被想起的往事。


 


那是我剛嫁給衛耀的時候。


 


他帶我去東山遊獵,正好撞見有其他的貴族也設下青幄在此田獵,免不了一起坐下來飲茶交際。


 


便有兩個貴婦人當眾取笑我。


 


措辭委婉,但總歸是說竇氏女一貫擅長獻媚求榮,讓衛耀防範於我。


 


其實輕蔑竇氏的人不少,

尤其是士族,大多瞧不上竇氏的發家史。


 


但也很少有人這樣當面取笑的。


 


我便是想當做沒聽見都不能。


 


正要反唇相譏。


 


衛耀卻先我一步出聲:「獻媚求榮?你們說錯了,我夫人根本不需要付出什麼,她隻要站在那裡,我就心甘情願將一切奉上,根本用不上『獻媚』這麼復雜的技法。至於兩位夫人,是因為自己貌醜而嫉妒吧?不必如此,外貌並不能說明一切……唉,可惜兩位的內心也很醜陋啊。」


 


「衛耀!你!」


 


兩位貴婦人的丈夫也拍案而起。


 


衛耀漫不經心拉開弓弦,雙箭齊發,一箭射落左邊婦人丈夫的發冠,右邊射碎右邊婦人丈夫的環佩。


 


四人臉色齊變。


 


衛耀放下弓,十分歉意:「真是對不住,

失手了,本想試試弓弦緊不緊的。唉,我這箭術,還是不在這裡獻醜了,萬一下次不慎射中了哪位貴人的眼睛,豈不是罪過?」


 


說完,他帶著我離開了。


 


後來麼,兩家都上門討要說法。


 


衛大將軍原本怒不可遏,要對衛耀動用家法。可聽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當街將兩家人撵了出去,並放話從此不再與這兩家往來。


 


衛大將軍,也是個很好的人。


 


可惜,好人終未能善終。


 


……


 


「別哭了。」


 


有一隻手替我擦去頰邊的眼淚,我艱難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衛耀憔悴蒼白的面容。


 


見我醒來,他怔了怔。


 


我分不清今夕何年,下意識喊他:「阿耀……」


 


他驀地俯身,

將我緊緊抱入懷中。


 


我茫然。


 


但心中驚懼未退,反應過來時,已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


 


「竇令儀。你膽子可真大。」他嗓音嘶啞,「什麼險招都敢用。這是你應該做的事嗎?你隻要躲起來就好了。」


 


我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反駁。


 


卻有滾燙熱淚順著臉側滑落。


 


這不是我的淚水。


 


他嗓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又沒保護好你……」


 


怎麼是又呢?


 


我不明白。


 


你明明一直在好好保護我啊,衛耀。


 


19


 


等兩個人都能冷靜下來好好說話。


 


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我氣喘籲籲,乏力地躺在衛耀懷中。


 


「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


 


他輕輕撫摸著我的側臉:「我一直都知道。」


 


「一直?不可能,你明明……」


 


「明明親手將你放入棺椁的,對嗎?」衛耀笑了笑,「那你如何覺得,我能這麼平靜地接受你的S亡?」


 


我啞然。


 


他的那個反應……原來算平靜地接受嗎?


 


「既然如此,宛陵重逢時對我如此冷酷,是怨我改嫁霍崢嗎?」


 


「不是。是聽說你跟霍崢琴瑟相和,你又不願與我相認,我擔心你並不想……留在我身邊。是以不敢太過親近,怕適得其反,反而令你驚擾。」


 


我將臉埋在他胸膛上:「衛耀,那你就不怨嗎?」


 


「怎麼不怨。

怎麼不恨。」他的手掌驀地用了些力,將我攬得更緊。


 


我閉了閉眼睛。


 


他的聲音裡有細微的顫抖與哽咽:


 


「我恨自己無力留你在身邊,我怨蒼天作祟非要將你我分開。我恨少年結發卻不能日日相守,我怨你離開我卻過得並不順意。」


 


「我什麼都恨,什麼都怨,唯獨不恨你,不怨你。」


 


「當年之事,各有苦楚。」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我的發中,「更何況,本就是我對不起你甚多。你嫁給我,我應一世愛你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可衛氏失勢,我無力再保護你。竇公以我的生S脅迫於你,你阿姐的事牽絆著你,你離開我,並不是錯處。我隻是痛心,你離開我後,受了很多委屈。」


 


聽到一半,我已經驚訝地抬眸看他。


 


沒想到連這些事他也一清二楚。


 


當年棄他而去,

的確是受我爹脅迫,可更多的是我自己的意願。


 


我的阿姐。


 


美麗雍容的阿姐,長姐如母的阿姐。


 


她還在太子手裡。


 


那個殘暴的儲君,自知天子式微,無力挽回,便徹底擺出亡國之君的姿態。對我阿姐凌辱打罵,將她在閨中的心上人綁在馬上拖拽而S,將她的傲骨折斷。


 


阿姐回家向父兄求救,可那兩個隻知道敲骨吸髓的卑鄙之人,對我阿姐說想離開太子,隻有兩條路。


 


一是太子失勢,一是阿姐S。


 


阿姐當時便存了S志。


 


可我爹將她帶到我的院外,指著對這一切渾然不知,正撫琴作樂的我說:「令儀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天子是一定要我們竇氏的女兒做太子妃的。不是你,就是你妹妹。臨仙,你是個好姐姐,應該舍不得讓令儀也去受苦吧?」


 


於是阿姐又回去了。


 


我大哥親自將她送還,並奉上千金請太子不要計較她的不告而別。


 


後來,我嫁給了衛耀。


 


天子春狩時,我也隨衛耀參與,正好撞見了阿姐被太子羞辱的一幕,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她都過得很痛苦。


 


於是我握著她的手對她保證:「阿姐,你等我,我一定會把你從太子身邊解救出來!」


 


阿姐淡淡地笑:「好,我等著我們令儀。」


 


可我無權無勢,能怎麼辦呢?


 


我隻能將目光放在了衛耀身上。


 


隻是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徹底信任衛耀,向他求助。


 


衛氏便倒了。


 


這其中,也有天子的手筆,那個昏庸無能的男人,因為宦官的挑撥,親手害S了自己最後的倚仗,最忠誠的臣子。


 


令我第一次體驗到父愛的衛大將軍。


 


一個天子,一個太子。


 


我想,正好,一起S了。


 


20


 


隻是沒想到,衛耀這麼快就能東山再起。


 


「幾位叔伯聽說父親之事,便紛紛來交州援救我。隻是沒想到交趾太守竟然也與我外祖家沾親帶故,幹脆便在交州起事。」


 


過往之事,衛耀說得輕描淡寫。


 


可從他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疤就能看出來,這些年,他一定過得很艱難。


 


我輕輕撫摸他腰腹上的舊傷。


 


似乎有些痒,他捉住我的手:「你呢?我倒很好奇,你是怎麼收買霍氏部曲的。他這次應該是從他叔父霍巖那裡借的兵,你的手怎麼伸進去的?」


 


我但笑不語。


 


霍巖的兵,我自然收買不了。


 


但有一個人可以。


 


「你還記不記得,

我有位堂姑母,嫁到了霍氏?她嫁的正是霍巖。」


 


姑母出嫁後,與丈夫不睦,多次寫信給我爹,希望與霍巖和離,卻均被拒絕。長此以往,姑母心灰意冷,不問世事,我爹這才又將我嫁了過來。


 


我那封信正是給姑母的。


 


其實我與那位姑母從前未曾見過。


 


也是嫁到江東後,因宛陵與春谷離得近,霍崢帶我去拜見他叔父時,我去見了姑母一面。


 


她很冷淡,連話都不願同我多說。


 


我用竇氏飼養的信鳥向她求助,隻是無奈之下奮力一搏罷了。


 


為了讓姑母願意出手,我還在末尾添了一句與此事全然無關的話——


 


【竇氏有巾幗,隻手覆山河。】


 


世人譏諷竇氏青娥換綾羅。


 


那我便偏要覆山河!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打動了姑母。


 


她果然出手相助了。


 


「今後若有機會,必定親自登門向姑母致謝。」


 


衛耀抱緊我,語氣中仍有驚懼,「若非她出手相助,動搖霍氏軍心,你未必能平安回到城中。」


 


我「嗯」了一聲,疲憊上湧:「我有些累了。」


 


「睡吧。」他拍了拍我的背,「我就在這裡。」


 


我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以後的事。


 


還是留給以後再去說吧。


 


至少今夜,讓我在他懷中,依偎片刻。


 


21


 


我修養了三日。


 


才被允許出門。


 


阿葭來給我送湯藥時,悄悄告訴我:「霍崢想見你。衛耀攔了。」


 


霍崢並未S。


 


那日的匕首上,

塗了阿葭制的藥,能令他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否則若我不能一擊斃命,很可能被霍崢反手SS。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見他一面。


 


不為別的,就為罵一句廢物。


 


浪費我一年時間。盡心為他打理城中事宜,替他收買人心,籠絡盟友,還讓孫稷闲暇時去田中指點農桑,就是希望霍氏能進一步坐大。


 


誰知在衛氏鐵騎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在關押霍崢的廂房外,正好撞見了阿彭和那位李校尉。


 


阿彭得知我要去看霍崢,急忙搖頭:「不可,不可,這件事還是去請主公示下,不然……」


 


「霍崢是我抓到的,我連看他一眼的權利都沒有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其他人你想怎麼看都行,可這霍崢……」


 


「竇女郎說得對!

」李校尉突然開口道,從這一戰後,不知為何,他們忽然都開始改口喚我竇女郎,「此次守城,女郎妙計頻出,生擒霍賊,當屬首功!不過看個俘虜而已,有何不可?女郎,請!」


 


阿彭急得抓耳撓腮:「哎呀老李!不是這個意思,哎喲……主公……」


 


李校尉已經打開了門。


 


我走了進去。


 


霍崢頹喪地坐在榻上,好歹是一軍主將,衛耀給了他應有的尊重,以廂房安置。隻是讓阿葭調配湯藥,令他渾身無力。


 


「妙……」


 


他張了張口,神色幾番變換,最終定格在臉上的竟然是痛,「你為何要背棄於我?」


 


「背棄嗎?不是郎君先舍棄於我?」


 


他愣了愣,「隻是因為這個?

我不是許諾過你,很快便會回來救你嗎?我踐諾了!我求叔父出兵突襲廬江,引開衛耀,就是為了救你出宛陵!」


 


我勾了勾唇:「那不是也沒做到嗎?」


 


「廢物。」


 


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你說我什麼……」


 


「廢物!」


 


一年屈辱,不吐不快,「你昏聩失城,是廢物。暗慕寡嫂,卻不敢直言,是廢物。倘若你為其終身不娶,我尚敬你三分膽氣,可惜你終究是無膽鼠輩,無恥之徒!」


 


霍崢眼瞳劇烈顫抖:「我沒有……我對阿嫂,隻是因為……」


 


「因為她幼年救過你,為此還落下舊疾。」


 


我諷刺地彎唇,「可你不知道,當年救你的其實是薛氏身邊的一個婢女。

薛氏發現你是霍氏嫡子後,S婢奪功,方能以庶族之身,嫁入霍氏高門。此等陰私,我一個外人都可以查明,你為當事之主,卻被蒙蔽至今,非蠢即瞎,廢物之名,舍你其誰?」


 


我每說一句話。


 


霍崢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臉色慘白如紙。


 


「不可能,你騙我!你汙蔑阿嫂!」


 


「騙你?敗軍之將,階下之囚,還有什麼值得我騙的嗎?」


 


「你……妒忌,沒錯,你妒忌阿嫂!你想我回心轉意,大可不用如此招數。我知道這次是我對不住你,你放心,今後我不會再偏幫阿嫂,避子藥也可以停服,我們不必再等芝芝長大,現在就可以有一個孩子,好不好?」


 


我笑了笑:「這下不怕霍芝芝委屈了嗎?」


 


他艱難道:「不等了,

本就是芝芝不懂事,怎可再委屈你。妙言,你救我出去,今後我必定敬你愛你,若我能成大業,你就是皇後……」


 


「醒醒吧,你這樣的廢物,若能成大業,那我隨便從豕溷牽頭豬也可以!」


 


罵舒爽了,我轉身就走。


 


邁出一步,又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對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不曾吃過避子藥,多傷身體啊。我是讓阿葭為你調配的絕子藥,既然不想要子嗣,那就永遠別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