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掙扎著爬起來湊到窗邊偷看。
院中梁羨之一身白衣清冷，他的對面站著一位容貌清麗的女子，是他那個常年在外遠遊的師妹湯雲箏。
「師兄，這是師尊讓我帶給你的定魂紫玉……師尊還說……」
她眼波流轉瞥向我的房間，我唰的一下蹲下身。
安靜了一瞬，我也不敢冒頭。
但很快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起之前正經了不少：「師尊聽說師兄近日為凡俗道侶之事煩憂，耽擱修行。師兄，大道無情，有些拖累當斷則斷才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握緊了拳。
梁羨之沒有立刻接話，我也顧不得躲藏，徑直起身想偷看他的表情。
我隻看見他挺直的背影，
像往常一樣沉默。
我有些心寒，但又有些意料之中，隻是當面遇見這種情況，或多或少還是有點難堪。
他沉默片刻，突然開口了：「師妹，鮮瑜是我的道侶。她之事即我之事，她之安危我自會負責，不勞旁人掛心，更無須旁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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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大了眼。
湯雲箏卻眼角帶笑地又看了眼我的方向，語氣帶著揶揄：「那師兄你可要好好護好了，大不了就陪一輩子，等她百年再升仙。」
她說完也不等梁羨之回應，狡黠地衝我窗戶的方向眨了眨眼，瀟灑地揮揮手：「東西送到，話也帶到，師妹我就不打擾師兄處理家事了。告辭。」
劍光一閃，她人已消失在雲端。
院子裡，又隻剩下我和梁羨之。
我連忙連滾帶爬地回到床上假裝睡著，也是我睡懵了，
怎麼就忘了他們可都是修仙者，我這種級別的偷聽恐怕在開頭就被發現了。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心髒在胸腔裡砰砰狂跳。
梁羨之剛才說什麼來著？
「她之事即我之事，她之安危我自會負責，不勞旁人掛心，更無須旁人置喙。」
哦喲！每個字都硬邦邦，再配上邦邦硬地語氣。
嘖，翻譯過來不就是：我的人，我罩著，關你屁事。
這男人嘴上說責任，身體可誠實得很！
分明就是口嫌體正直！
S鴨子嘴硬！
他超愛！
所有線索瞬間串起來，我腦袋都靈光不少。
逼我修煉是怕我S，發現黑鯉時氣得快炸了，現在還當中宣示主權護妻。
我撅著大腚在被窩裡笑出聲。
前幾天那點委屈傷心和覺得自己是累贅的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揚眉吐氣的爽感。
壞點子生成中。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我立刻躺平，閉眼，調整呼吸，裝睡，動作一氣呵成。
他在門外放下什麼，而後走了。
我聽見腳步聲漸遠，隔了好一會兒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悄咪咪打開門把東西偷進來。
梁羨之親手做的糕點，愛吃愛吃。
我捏著一塊糕點仔細瞅，裡面摻雜著微弱靈力，看起來應該是因為我吸收不了靈力，於是他特意處理成這種溫和形式。
讓我修煉長生的心不S啊梁羨之。
梁羨之啊梁羨之，讓你之前兇我，讓你跟我冷戰，讓你嘴硬！
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我鮮·鈕祜祿·瑜來教教你什麼叫「虐妻一時爽，追妻火葬場」了。
6
作戰計劃第一條，全方位展現他飛升後我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我躺在躺椅上，指揮著黑鯉抡鍋鏟。
黑鯉也聽話，說一步做一步，菜出來也還不錯。
於是等到中午梁羨之回來時，發現他常幹的活被人搶了。
平時我都是睡到日上三槓，他不用吃飯，但我是個凡人得吃飯，於是他練就了一手好廚藝。
即便是冷戰的這些天，他也從沒斷過我的飯菜，甚至更加討好，做得都是我愛吃的菜。
我餘光看見愣在原地的梁羨之，故意大聲道：「黑鯉，等姐以後發達了，天天讓你做滿漢全席給咱吃。」
某人在後面拳頭握的咔嚓響。
我的嘴角咧到耳後根。
作戰計劃第二條，讓自己的好人緣再上一層。
雖說我在宗門是個異類，
即純純凡人。
但，誰讓我有這個身份在，再加上我自來熟的性子，跟宗門八成的人都打成了一團。
遇到掃地的雜役張師弟，我笑容可掬：「張師弟辛苦啦！」
遇到練劍的李師兄，我熱情揮手：「李師兄劍氣如虹，更勝往昔啊！」
遇到喂鶴的王嬤嬤，我嘴甜如蜜：「王嬤嬤您這鶴養得，羽毛都比別處亮三分喲，改天教教我唄！」
黑鯉滿眼崇拜：「鮮姐姐，大家都好喜歡你！」
我謙虛擺手：「哪裡哪裡，以誠待人罷了。」
主要是你家姐姐我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不像某位往那一站就跟移動冰山似的，方圓十裡寸草不生。
我偶然經過正在教導弟子們的梁羨之。
弟子們紛紛跟我友好打招呼，我熱情回應，面對梁羨之時目不斜視。
他連眼皮都沒抬，
但周身氣溫驟降三度。
嘖，定力不錯嘛。
我暗笑，帶著黑鯉昂首挺胸走遠。
接下來幾天，我變本加厲。
我讓黑鯉下山搜羅了一堆話本，躺在搖椅上看得津津有味，並大聲發表讀後感：
「哎呀這個書生太弱了，要找個身強體壯能打的，不過長得好也算優點，勉強也可一收。」
「哇這個狐妖姐姐好會撩，姐姐我可以！」
「嘖嘖嘖，話本裡都三妻四妾，我要求不高，等以後有錢了，僱他十個八個護衛，最好男女都有，風格各異，每天換著花樣哄我開心！」
作戰計劃第三條，瘋狂描繪沒有他的美好未來。
黑鯉聽得一愣一愣：「鮮姐姐，鮮尊大人……他同意嗎？」
我大手一揮：「他？他馬上就是天上神仙啦，
仙界仙子繁多，誰還記得我這下屆凡人？到時候姐就是自由的小鳥，想飛哪飛哪！左擁右抱，啊不……是廣納賢才，享受極致人生！」
就這麼說著，我心裡還有股酸味。
是啊，仙界仙子個個頂呱呱，誰還記得我這黃臉婆。
越想越生氣，對著不遠處黑臉的梁羨之也沒了好臉色，我冷哼一聲抱胸離開。
我氣哼哼地往回走，腳步踩得啪啪響，仿佛地上有什麼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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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鯉跟在我屁股後面，小小聲：「俺覺得，仙尊大人好像很難過。」
我回頭瞪他：「他有什麼好難過的，該難過的是我。我都要成下堂……下界棄婦了！」
黑鯉縮縮脖子不敢說話，但那雙清澈的狗狗眼裡寫滿了「可俺就是覺得他難過嘛」。
我更煩了：「去去去，玩你的去，別煩我。」
我對著幾顆剛冒出芽的花骨朵生悶氣。
黑鯉又湊了過來：「鮮姐姐，你身上的味道更濃了。」
「什麼味道？」我沒好氣，我又沒有施肥。
「就是一種讓俺感覺很舒服很安心的味道，感覺像是血脈被喚醒……」
我拔草的手一頓。
之前黑鯉就說過好幾次，但我也沒在意。
但現在想起來，最近因為跟梁羨之冷戰的緣故，幾乎天天躺平，隻幹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這段時間身邊的東西生機格外旺盛。
我強作鎮定，，「或許是你自己有什麼問題，要不回去找你長老問問，別身體出了大毛病。」
支開黑鯉，我撐著下巴發呆。
腦子裡亂糟糟的。
但我依舊很鹹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拍拍手上的土，自我開解能力已滿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我身邊的花一瞬間全開了，而我能感覺到以我為中心有一股令人舒適放松的氣息彌漫開來。
像母親輕柔的撫摸，像疲憊時被柔軟的雲朵包裹……
一旁的黑鯉直接歪倒在地睡著了，臉上還帶著傻乎乎的微笑。
不是，這什麼情況？
籬笆上原本有些蔫巴的牽牛花瞬間精神抖擻，吹起了紫色的小喇叭。
緊接著，我聽到院牆外傳來一些奇怪的動靜。
原本整齊劃一的練劍呼喝聲變得稀稀拉拉，然後……停了？
幾聲帶著濃濃困意的嘟囔飄進來：
「唔……好困……師姐，
咱歇會兒吧……」
「師兄，今天天氣真好哈……」
「是啊……雲真白……」
「歇、歇會兒……這劍怎麼這麼重……」
「卷不動了……明天再練。」
「啪嗒。」
好像是劍掉在地上的聲音。
幾隻原本在優雅盤旋的仙鶴，飛著飛著軌跡變得歪歪扭扭，最後幹脆收起翅膀，落在屋頂上，把腦袋埋進翅膀裡開始打盹。
整個凌霄峰，以我的小院為圓心陷入了集體擺爛氛圍。
這是我幹的？
我隻是想擺個爛而已，
沒想讓全仙府跟我一起躺平啊！
「不好！有敵襲？！是迷魂陣法？！」
終於，有修為較高的長老察覺到了不對勁。
「警戒！快警戒！」
「好想睡覺……」
「我也是……好安心……不對！醒醒！快去請仙尊！」
但效果甚微。
我一邊偷聽一邊思索，什麼擺爛迷魂，擺爛是人天生就有，天天勤奮才不對勁。
「嗡——」
一聲劍鳴席卷，牆外又恢復了正常，黑鯉也瞬間打挺站了起來。
黑鯉：「咋了？天亮了嗎？吃飯了？」
我：「……」
沒空理這傻魚。
因為梁羨之已經從天上落下，他盯著我沒說話，我被盯得後背發毛，下意識想笑笑。
但我感覺到了危險，好像被人扒開衣服胡亂看一般。
梁羨之冷哼一聲，擋在我身前，瞬間那種令人不適的窺探就消失殆盡。
而後他才扭頭看我，眼神中有些無奈和縱容：「方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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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笑兩聲：「哈、哈哈……夫君你說啥呢？什麼是我？我就在這兒種花啊，啥也沒幹……」
話沒說完，我自己就心虛地閉了嘴。
梁羨之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仿佛在說：編，繼續編。
我破罐子破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是發了會兒呆，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
然後花就開了，黑鯉就睡了，外面也歇了。」
梁羨之揉了揉我的腦袋：「無事，此事我已按下。」
我頂著一頭被他揉亂的毛有點懵：「按下？怎麼按下？」
他將手背到身後，耳根有點紅：「我對諸位長老言，你近日修煉有所感悟，引動了些許天地異象，現已平復。」
修煉？感悟？我？
行叭！但修仙界的人是不是太好忽悠了？
「他們信你？」我狐疑。
梁羨之瞥我一眼，語氣平淡：「我乃凌霄仙尊。」
行，你帥你厲害。
「跟我來。」
他拉著我的手，進了密室。
「最初隻是覺得你身邊的事物生機過於旺盛，且不能修練凡人由多，卻並未見過如你這般的。」
「我翻閱古籍，請教前輩。
得知上古有靈，其息能撫萬物躁動，其性愈懶散，威能愈顯。」
聽不懂。
「……說人話。」
他無奈地看我一眼：「被稱為自在仙，亦或鹹魚大聖。」
？
「哈哈哈哈哈哈！」我爆笑出聲，「鹹魚大聖？！所以我不隻是鹹魚，還是鹹魚裡的戰鬥機？哈哈哈梁羨之你看的什麼古籍，真的不是話本嗎！」
梁羨之看著我笑得東倒西歪，臉上那點不自在漸漸化為了無奈的縱容。
等我笑夠了，他才輕聲說：「名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確實身負法則之力，隻是自己尚未完全掌控。此次是你心境徹底放松，引動了本源氣息。」
我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說法，畢竟我都能穿越了，這世界還能修仙，那還有什麼不能發生。
「那你之前折騰我，
喂丹藥泡靈泉，還想綁我飛升……」
他聲音極輕：「那時還不確定。但，怕你壽元有限。也怕我飛升之後，漫長仙途再無你在側。」
我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梁羨之，你修無情道的，怎麼這麼……」
這麼戀愛腦啊！
後面的話我沒說出來，因為眼前突然一花。
梁羨之上前一步，將我抱住。
他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聲音帶著點笑意：「無情道並非無情，是見天地，見眾生，而後見一人。」
「天地眾生皆在道中，而你，你在道外，在我心裡。」
這話……也太會了吧？說好的高冷仙尊呢？！
我吸了吸鼻子，「那飛升怎麼辦？我還是一條沒什麼修為的鹹魚。
」
梁羨之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查過古籍。上古有雙修之法，並非肉身交合,而是神魂相伴,氣息交融。」
我瞅了眼他：「所以上次你明知道我說的是肉身雙修,但故意裝沒聽懂？」
他耳根紅了。
我哼了一聲,扭開頭。
他又溫柔地將我腦袋擺正：「若我修為精進可反哺於你，或許可以延緩你壽元流逝。天長日久，或許……能陪你很久。久到足以讓我找到讓你也能長生之法。」
「若找不到,」他頓了頓，聲音堅定，「那便不找了。」
「你活一日，我陪你一日。你壽終,我自散修為，入輪回尋你。」
9
自打我自在鹹魚大聖的身份半公開，掌門和長老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慈愛。
本就慈愛,
現在簡直膩得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鮮瑜啊,修煉不急，心情最重要。想躺就躺,千萬別累著！」
梁羨之也從冷酷監工變身貼身掛件。
自從兩人說開,他也不裝冷酷了，妥妥的戀愛腦。
借口數不勝數，腦子都用來跟我想方設法地貼貼了。
但……看他頂著那張帥臉,一本正經說「雙修有益道基」的樣子。
行吧,你帥你有理。
但我捂著自己的腰飛快逃竄,長得帥也不能這樣壓榨啊！
唯一的副作用是我在宗門裡溜達時,方圓十丈內的弟子容易集體進入倦怠期，練劍的胳膊發軟，打坐的直接睡著。
於是梁羨之用功勳給我劃了片地，專門用作休闲區。
效果拔群。
10
某天我在我的專屬搖椅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睜眼就看見梁羨之坐在我旁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本《霸道仙尊愛上我》。
他看得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線。
瞧見他這副模樣,我差點憋不住笑。
悄悄伸出⼀根⼿指勾了勾他垂在⾝側的手。
他迅速反⼿將我的整隻⼿牢牢包進掌心。
他沒抬頭,依舊盯著話本,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這書⾥寫,仙尊⻅道侶與旁⼈談笑,便會⼼中不悅，將人擄回洞府。我從前也是如此。」
我⼀愣：「啊？」
他帶著點理直⽓壯的坦蕩：「你與⿊鯉親近，與旁⼈談笑，暢想未來要⼴納賢才……我那時雖不自知，但心中確有不悅。隻想將你帶回身邊,旁⼈一眼都不許多看。如今才知那是吃味。」
怎麼將古早小說這麼直白的說出來啊喂！
我臉紅得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
「我隻是覺得,其中有些道理淺顯直⽩，倒也適用。」
完辣，冷冰冰的仙尊被話本腌入味了。
我憋著笑，故意問，「那現在你還吃味嗎？」
梁羨之想了想,很認真地搖頭：「不了。」
「為何？」
他看著我的眼神溫柔⽽篤定：「因為話本⾥也寫了，仙尊最終明⽩,他的道侶⼼⾥眼裡從頭到尾都隻有他⼀⼈。」
「我亦是。」
話落，他在我唇上落下⼀個輕吻。
歲⽉悠長，仙途漫漫。
鹹魚也有鹹魚的仙途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