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我整個職業生涯的未來。
陳敘在律所內部威望不低,又是創始合伙人。
加上多年的情分,選擇留下似乎是更穩妥、更符合人情的做法。
我端起咖啡杯,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輕微的灼痛感,卻讓我的頭腦更加清醒。
就在這時,律所的玻璃旋轉門動了。
13.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李睿。
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背著一個碩大的雙肩包,裡面裝著他形影不離的筆記本電腦。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穿過馬路,推開了咖啡廳的門。
「沈律。」他走到我的桌前,言簡意赅。
「我的團隊,五個人,
都跟我走,這是我們的簡歷和過去三年的業績報告。」
說著,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我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歡迎加入。」我朝他點了點頭。
李睿的出現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訴訟組的負責人帶著他的核心律師,資本市場部的團隊……
一個接一個,一群又一群,熟悉的面孔陸續走進了這間小小的咖啡廳。
他們沒有多餘的寒暄,動作出奇地一致。
走到我的桌前,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團隊人數,然後安靜地找個位置坐下,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14.
不到二十分鍾,咖啡廳裡幾乎被我們的人坐滿。
律所超過八成的核心骨幹,都在這裡了。
王姐的眼睛有些發紅,她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沈律,除了陳敘的兩個助理,其他合伙人和核心律師……全來了。」
我看著眼前這些眼神明亮、充滿鬥志的戰友們,胸口湧起一股熱流。
我贏了。
專業,戰勝了所謂的人情。
「好。」我站起身,環視眾人。
「感謝各位的信任,從今天起,我們是一個新的整體,王姐,立刻聯系我們之前看好的那處寫字樓,明天就籤合同。」
「李睿,你負責整理所有人的資料,我們明天上午開第一次新團隊的會議,其他人,回去做好工作交接的準備,務必合法合規,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沈律!」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不大,
卻充滿了力量。
就在我們規劃著新藍圖時,咖啡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15.
陳敘衝了進來,他頭發凌亂,臉色鐵青,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滿屋子本該屬於他的員工,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我身上,像是要噴出火來:
「沈清!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把律所掏空嗎!」
我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後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陳敘,我隻是帶走了認同我理念的人,律所的空殼,不是我造成的。」
「理念?你的理念就是背叛,就是分裂!」他嘶吼著,引得咖啡廳裡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
「陳敘,」我冷冷地打斷他。
「在你為了一個連基本職業素養都沒有的前臺,
把我們所有人的努力當成兒戲的時候,這個團隊,就已經被你親手分裂了。」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著,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詞句。
16.
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他身後怯怯地探出頭來,正是林琳。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連衣裙,臉上還掛著淚痕。
看到這陣仗,嚇得又往陳敘身後縮了縮,隻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活像一隻被獵人群圍住的兔子。
陳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將林琳拉到身前,保護的姿態十足:
「你們看,你們就是這麼欺負一個無辜的女孩子的!沈清,你帶頭孤立她,現在還要毀了她的工作,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看到林琳那副無辜又帶點委屈的表情,李睿嗤笑一聲,站了起來:
「陳律師,我們是律師,
不是幼兒園老師,我們評估的是工作能力,不是會不會哭。如果你覺得我們欺負她,那你可以帶著她,去開一間專門處理『手滑』和『不懂事』案件的律所,我相信,你們會成為很好的搭檔。」
一陣壓抑的笑聲在人群中響起。
陳敘的臉徹底漲成了紫紅色。
他看著我們這一張張冷靜而決絕的臉,終於意識到,大勢已去。
他建立的那個充滿「人情味」的王國,此刻隻剩下他和他的「公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沈清,你們會後悔的,沒有我,你們什麼都不是!」
17.
那天夜裡,陳敘帶著林琳離開時,背影顯得格外悲壯,
仿佛是一個為了真愛對抗全世界的孤膽英雄。
而我們這群「背叛者」,在咖啡館裡坐到了凌晨兩點。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鍵盤敲擊聲和低聲討論案件交接的細語。
第二天,辭呈像雪花一樣飄落在陳敘的辦公桌上。
我和核心團隊帶走了律所百分之八十的業務,成立了新的事務所。
18.
起初的日子並不好過。
新的辦公室還在裝修,我們就在眾創空間裡擠著辦公。
為了拿下一個跨國並購案,我和李睿在紐約的暴雪天裡等了三個小時,隻為了見客戶一面。
相比之下,陳敘那邊似乎「熱鬧」得多。
即使隔著幾條街,關於那家舊律所的傳聞依然源源不斷地傳進我的耳朵。
大概是為了證明沒有我他也能行,
陳敘開始瘋狂接案子。
但他引以為傲的「人情味」,很快就變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繩索。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三個月後。
19.
那天下午,李睿敲開我辦公室的門,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神情。
「沈律,聽說陳敘那邊出大事了。」
我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他又為了林琳開除了誰?」
「比那個嚴重。」李睿把手機遞給我,上面是一個法律圈的小群截圖。
「他把『宏達地產』的老總給得罪了,徹底得罪S的那種。」
宏達地產,那是陳敘手裡僅剩的也是最大的王牌客戶,每年的法律顧問費高達七位數。
「怎麼回事?」
「聽說宏達的張總昨天下午有個緊急的股權轉讓協議要籤,
幾十億的盤子,就在會議室等著陳敘去把關最後條款。」李
睿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絲荒謬,「結果陳敘放了張總鴿子。」
「放鴿子?」我有些詫異。
陳敘雖然糊塗,但在這種大是大非上,以前從不敢掉鏈子。
「因為林琳。」李睿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
「林琳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賭債,被人扣住了。林琳在律所哭得S去活來,說如果不去救人,她弟弟就要被打斷腿。」
我大概猜到了結局。
「所以,陳敘拋下了等著籤約的幾十億大客戶,跑去幫林琳處理家務事了?」
「不僅如此。」李睿補充道。
「他為了幫那個弟弟平事,還動用了律所的公賬去墊付賭債,美其名曰『預支工資』,張總在大會議室裡幹坐了兩個小時,
最後直接摔了杯子,當場宣布解約,並且揚言要在圈子裡封S陳敘。」
我看著窗外繁華的 CBD 景象,心裡竟然出奇地平靜。
沒有幸災樂禍,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必然感。
陳敘曾經引以為傲的專業素養,在他決定無底線包容林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S了。
他以為他在做一個守護公主的騎士,殊不知,他隻是在親手給自己的職業生涯挖墳墓。
20.
五年。
對於一座城市來說,五年足以讓天際線翻新一遍.
對於一個行業來說,五年足以完成一次殘酷的洗牌。
「君誠」從那個擁擠的眾創空間,搬進了金融中心頂層的全景辦公室。
我們主導了三起業內轟動的跨國並購案,幫助兩家獨角獸企業成功登陸納斯達克。
曾經那些質疑我們分裂律所的聲音,早已消失在亮眼的業績報表之下。
媒體開始稱呼我為業界的「不敗女王」。
這個稱號帶著幾分誇張的商業吹捧,但我照單全收。
因為隻有我知道,這頂皇冠的重量,是用無數個通宵和對細節近乎變態的苛求換來的。
21.
至於陳敘……
這五年裡,我偶爾會聽到他的消息。
宏達地產事件後,他的律所元氣大傷。
為了維持運營,他不得不接各種亂七八糟的案子。
離婚財產糾紛、鄰裡宅基地扯皮、甚至是替人寫律師函催債。
曾經那個立志要做「頂尖精品所」的陳大律師,如今把律所開成了街道調解室。
而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的林琳,
聽說這幾年也沒少給他惹禍。
生孩子要住最好的私立醫院,坐月子要請金牌月嫂,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有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找陳敘「免費咨詢」。
生活這把鈍刀,終於還是割破了那層名為「真愛」的濾鏡,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現實。
22.
初冬的一個周末,我收到了母校法學院的邀請函。
院長親自打來電話,語氣親切:
「沈清啊,你是咱們學院這幾年最傑出的校友,這次校慶的壓軸演講,非你莫屬,給學弟學妹們講講,什麼是真正的法律人精神。」
我答應了。
回到母校的那天,天氣有些陰沉。
禮堂裡座無虛席。
我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高定西裝,站在聚光燈下,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龐。
「很多人問我,做律師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口才?是人脈?還是對法條的倒背如流?」
我扶了扶麥克風,聲音沉穩有力。
「都不是。我認為,最重要的是邊界感,對規則的敬畏,對專業的堅守,以及在感性泛濫時,依然能保持理性的冷酷,因為法律,從來不相信眼淚。」
掌聲雷動。
演講結束後,我在一群學生和老師的簇擁下走出禮堂。
23.
初冬的風帶著幾分寒意,卷起地上的落葉。
就在我要上車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樹蔭下衝了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保安立刻上前阻攔,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胡子拉碴,眼袋浮腫。
身上那件曾經昂貴的定制西裝如今皺皺巴巴,
領口還沾著一塊不明的油漬。
如果不是那雙依舊帶著幾分偏執的眼睛,我幾乎認不出這是陳敘。
五年的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慘痛的痕跡。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那股曾經意氣風發的精英範兒,早已被生活的瑣碎和失敗的打擊消磨殆盡。
「沈清……」他喊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好久不見。」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淡漠:「有事嗎,陳律師?」
他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
周圍路過的學生都在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讓他更加尷尬。
「那個……演講很精彩。」他幹笑了一聲,眼神遊移。
「我一直在下面聽著,你說得對,
專業真的很重要。」
我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見我不說話,他似乎有些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
「沈清,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認個錯,當年……當年是我太衝動了,被豬油蒙了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年的怨氣都吐出來:
「你是不知道,林琳她……她簡直就是個無底洞,這幾年,她除了花錢和惹禍,什麼都不會!家裡亂得像豬窩,孩子也不管,整天就知道買買買,她那個弟弟,剛出來又因為打架進去了,又要我去撈人……」
陳敘越說越激動,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真的受夠了!跟她在一起太累了,每天都在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
我的才華都浪費了!」
他抬起頭,眼神熱切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清,我知道你一直留著我的位置,我們合並吧!就像以前一樣,你是主理人,我給你打下手,我的專業能力你是知道的,隻要給我個機會,我一定能幫你把業務做得更大!」
他伸出手,想要來拉我的袖子。
我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24.
看著眼前這個滿腹牢騷、將所有責任都推給妻子的男人,我心裡連最後一點同情都消失了。
當年那個在會議室裡拍著桌子吼「誰敢動我的人」的陳敘,雖然愚蠢,但至少還有幾分擔當。
而現在的他,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試圖通過貶低伴侶來挽回自己可憐的自尊。
「陳敘,」我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法庭上陳述事實,
「你錯了兩件事。」
他愣了一下:「什麼?」
「第一,我從來沒有留著你的位置,你的位置,早就被比你更專業、更理智、更懂得規則的年輕人填滿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上的胸針,那是一枚精致的法槌造型,冷硬而閃耀。
「第二,把所有的失敗都歸咎於林琳,隻會讓我更看不起你,當初是你選擇了放棄原則去包容她的愚蠢,現在苦果成熟了,你卻嫌它太苦想吐出來?」
陳敘的臉瞬間變得慘,嘴唇顫抖著:
「沈清,你……你也太絕情了,我們好歹同門場,還是曾經的合伙……」
「正因為是曾經的合伙人,我才更清楚你的底色。」
我轉過身,示意司機拉開。
在坐進之前,
我最後回頭看了他眼。
「陳敘,我的團隊隻收精英,不收法盲的家屬,更不收毫無擔當的懦夫,請自重。」
25.
車「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的寒,也隔絕了陳敘那張錯愕、羞憤絕望的臉。
緩緩啟動,駛離了校園。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長地舒了口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睿發來的消息:【沈律,新的並購案盡調報告出來了,有些險點需要您確認。】
我拿起手機,回復了兩個字:【上】
前方,是片開闊的坦途。
陳敘和他的「真愛」,終究隻是我後視鏡裡,一個越來越模糊的黑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