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拿她當親妹妹,不能兇,不能罵。
每每我吃醋發脾氣時,他總會不鹹不淡瞥我一眼。
「一個妹妹而已,我又不喜歡她,至於嗎?」
蘇錦大半夜打電話,說追她的男生堵在家門口,她一個人害怕。
陳擎點上煙,等著看我鬧脾氣。
我淡定地把外套遞給他,把他送出門,問:「今晚還回來嗎?不回來我鎖門了。」
煙灰落到他的指尖。
他卻跟感受不到疼一樣,扣住我的手:「你不生氣?」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說:「有什麼好氣的,她不就是一個妹妹嗎?」
01
十一點多,我提著蛋糕,站在公寓門口。
今天是陳擎的生日。
我加班改方案,
遲到了。
推開門,他們正在切生日蛋糕。
蘇錦被陳擎環在懷裡,抬頭朝他笑的時候,唇擦過他的下巴。
兩人皆是一怔,蘇錦臉紅了,四周傳來起哄聲。
風帶上了公寓的門。
「砰」一聲,打斷了他們的慶祝。
陳擎朝我看過來,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遲到這麼久,還摔門發脾氣,是在等我哄你嗎?」
陳擎最近總是這樣,動不動就找茬。
莫名其妙的。
我正處於升職的重要節點,沒精力陪他瞎胡鬧。
遲到,歸根結底是我不對。
不用人提醒,我自己倒了三杯酒。
「有事來晚了,我自罰三杯,你們繼續。」
陳擎的臉色越來越沉,大步走來,奪走我的酒杯。
「誰讓你喝了?」
「向橙,你拿我當客戶敷衍?」
酒漬染髒了我的白色襯衣裙,我一臉莫名,抽紙擦幹淨。
蘇錦笑著替我解釋:「姐姐工作忙啊,你以為誰都跟我們一樣,把你的生日放在心上。」
陳擎目色一頓,說:「為了那點工資,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不忙怎麼辦,你養她嗎?」
「我養啊,不然你來養?」
他倆一唱一和,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擎一直很討厭我工作。
他總想讓我嫁給他,在家相夫教子,過上富太太的生活。
剛畢業的時候,他總把那一句「我養你呀」掛在嘴上。
可我自小寄人籬下。
我很清楚。
手心朝上的日子並不好過。
02
這些年,我們因為工作積攢的矛盾越來越多。
我也從一開始的不停解釋,漸漸變成後來的一語不發。
我越來越無法平衡工作和戀愛的關系。
陳擎是富二代,他擁有一群富二代朋友。
就比如蘇錦這種人。
他們不用工作、不用念書,一出生就擁有了我們普通人窮其一生,也夠不到的一切。
他不理解我為什麼要為了那點工資,為公司付出一切。
更無法理解為什麼每次相聚時,別人都是成雙入對,隻有他,不得不為了我守寡。
蘇錦就是在這時候,入侵了我們的生活。
她可以陪他環球旅行,也可以陪他打卡剛開業的路邊攤。
我不是沒有吃過醋。
每次,他都會不鹹不淡一句:「一個妹妹而已,
至於嗎?我又不喜歡她。」
「怎麼不至於?陳擎,你不要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要和其他女生保持距離!」
陳擎也發了火,掀翻了桌子,說:「你也知道我有女朋友?」
「那請問我闌尾炎住院的時候,我的女朋友,在哪裡?」
我在出差。
是蘇錦照顧的他。
我低下頭,說不出來一個字。
淚水燙傷了陳擎的手背。
他嘆了一口氣,抱住我,說:「對不起,橙橙,是我太兇了。」
「聽我的吧,辭職,我養你,我帶你遊山玩水,帶你享受生活,不好嗎?」
不好。
一點都不好。
命運饋贈的禮物,其實從一開始就標好了價格。
我從小就懂得這個道理。
所以更要向上爬。
努力,向上爬。
隻靠我自己。
03
我們又一次不歡而散。
後來,蘇錦的畢業 party,我因為要照顧剛做完手術的奶奶,遲到了。
我匆匆趕到,手裡還拿著奶奶的病歷袋。
當時,蘇錦的好閨蜜遞給我一杯酒。
「向橙姐,小錦的大日子,你遲到這麼久,不合適吧?」
「喝了唄,以表誠意。」
我求助的視線投向陳擎。
他站在庭院外抽煙,聽到我們這邊的動靜,轉過頭來,煙霧籠住他俊秀的眉眼。
他淡淡幾個字:「確實,不太合適。」
那杯酒,他替我喝了。
饒是如此,我還是心裡難受。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考慮,要不要跟陳擎分手。
04
繼續切蛋糕。
陳擎還跟往年一樣,把蘇錦拉過去,噙著笑容哄她。
「隨便許願,哥哥滿足你。」
蘇錦的願望,還是和之前六年一樣。
她掃了我一眼,小聲說:「陳擎哥哥,你明明知道我的願望。」
「我想做你女朋友,哪怕隻有一天,不,半天也可以。」
「好嗎?」
陳擎一怔,隨後露出無奈一笑,揉亂了她的長發。
「小錦,別鬧了,你明明知道,哥哥有女朋友。」
蘇錦哭了,說:「那我沒有別的願望了。」
陳擎抬起手,擦幹了她的眼淚,牽起她的手,握住蛋糕刀,他們一起切蛋糕。
年年都是這一出。
我已經看膩了。
蘇錦向我投來可憐巴巴的視線。
「向橙姐姐,陳擎哥哥真的很好,如果你不喜歡他,把他讓給我,不好嗎?」
「小錦,別胡鬧。」陳擎話是這麼說的,但是一點要阻止的意思都沒有。
蘇錦跑過來,抓住我的手,雙眼含淚,可憐巴巴。
「向橙姐,錢是賺不完的,可是陳擎哥哥隻有一個,求你了,多愛他一點點吧,哪怕隻有一點點,也可以啊,我真的不忍心看到,我從小喜歡到大的陳擎哥哥,在愛情裡這樣卑微,這樣可憐……」
「夠了!」陳擎聽不下去了。
終於,戳中了他可憐的自尊心。
他應該真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拉起蘇錦,說:「你跟這種人廢話什麼,起來。」
我抬眸,好奇問他:「哪種人?」
「陳擎,你覺得我是哪種人?
」
05
我至今都記得。
我和陳擎是在奶茶店發傳單認識的。
他是富二代體驗生活,我是為了生活不得不做。
發完傳單,我還要搖奶茶,下午做家教,晚上去燒烤店,半夜去超市當收銀員。
我像個陀螺一樣,忙得團團轉。
停下來,就活不下去,我需要錢,吃飯要錢,讀書要錢,連買包衛生巾,都要錢。
舍友們談論口紅色號的時候,隻有我一個人分不出來正紅和番茄紅,因為我買不起。
她們去看演唱會追星的時候,我在體育場門口賣水,熒光棒進價太貴了,我進不起。
她們談論陳擎和蘇序誰是校草的時候,我隻關心我的餘額,是買七度空間還是 ABC。
就在這時候,陳擎出現了。
他就像是一塊狗皮膏藥,
到哪兒都甩不掉。
奶茶店他在。
家教的學生是他弟弟。
超市……
他大半夜都會來買一些計生用品。
每次,都帶著不一樣的女生。
終於,有一天晚上,他把套套推給我。
「一萬?還是五萬?」
「陪我一晚上。夠嗎?」
我把套套砸到了他的臉上。
他一怔,隨後露出頑劣的一笑。
那一晚,所有人都知道了。
經管系的系草陳擎,看上了英語系的貧困生向橙。
在一起之後,我才知道,那些女生都是他僱來的,故意惹我吃醋的。
誰知道過去半個月,我都不上鉤。
當時他躺在我的懷裡,緊緊抱住我,說:「寶寶,
拿走了我的第一次,你就要負責。」
我紅著臉躲進被子裡,聲音細小,問出那個很俗氣的問題。
「陳擎,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因為一股勁。」
他眼睛很亮,看著我,說:「向橙,你身上有一股勁。」
「一種不屬於我們這種人的,靠自己,向上爬的勁。」
06
可惜。
這些回憶,陳擎早就忘了。
現在的他,他嫌惡地看著我,說:「你說呢?」
「向橙,你是想讓我誇你是不靠老公的新時代獨立女性,還是罵你是看不清局勢沒有格局的小市民?」
房間裡的人,笑作一團。
我看著陳擎厭惡的眼睛,笑了:「陳擎,你說得對。」
「我的確不像你們一樣,可以為了參加另一半的生日會,
遲到早退,不高興了就直接辭職。」
「因為我不是富二代,沒有給我託底的家庭。」
「不。」我停頓了一下,自嘲一笑,「甚至,我都沒有家庭。」
「但你不應該感謝我嗎?要不是我,你又怎麼能跟蘇錦暗度陳倉?你們打著哥哥妹妹旗號做的那些惡心事,是以為騙過了我,還是騙過了自己?」
陳擎臉色越來越沉,剛想說什麼,我又看向一旁愣住的蘇錦。
「你剛說什麼?你的心願是想做他女朋友是吧?」
「七年了,年年都許這個願望,你不膩,我都要煩了。」
「既然你這麼想當小三,那我就滿足你,這個男人我不要了,蘇錦,送給你了。」
我說爽了。
拎著包就想走。
陳擎看向我的眼神不可思議,還帶了一種「又來了」的無奈。
「向橙,你鬧什麼?今天是我生日,別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沒鬧。」
可能是我前所未有的認真的表情,讓陳擎上心了。
他竟然松開蘇錦的手,把我拉到一邊。
「蘇錦是我妹妹,你當嫂子的,讓著她點,別跟她一般見識,嗯?」
我知道我知道。
這些話,他已經說過無數次。
小時候一次過生日,他貪玩進了遊泳池,溺水了,是蘇錦把他救上來的。
為了救他,小姑娘連著發了三天燒,得肺炎住院了。
從那之後,陳擎就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不能打,不能罵,一直哄著她。
每年的生日,都會讓她許願,感激她當年的救命之恩。
我這個名義上的嫂子,也跟著受了七年罪。
他們的過去,
我倒背如流。
我打斷他:「行了陳擎,騙騙我就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
「你見哪個親妹妹,想給自己哥哥當女朋友?」
「說出去,你不覺得丟人嗎?」
陳擎臉沉下去。
蘇錦哭著跑了。
一群人都去追蘇錦了,我不想和他們擠電梯,站在原地不動。
陳擎點上煙,徐徐吐出一口,說:「鬧成現在這樣,你高興了?」
他撿起地上的蛋糕刀,洗幹淨,切了一塊,把蛋糕遞給我。
「行了,加班一晚上,是不是沒吃東西,先吃口蛋糕吧,等下你跟我一起去找小錦,給她道個歉,這事兒就算了。」
我盯著奶油上的芒果塊,突然笑出聲:「陳擎,我芒果過敏。」
他又一次愣住。
蛋糕遞給我也不是,
扔了也不是。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陳擎,我累了,我們分手吧。」
07
陳擎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向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見我沒有半點松動的態度。
他舌尖頂腮,扔了手裡的煙。
「就為了你那點破工資,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那點破工資,我已經漲工資了。
雖然不及他零花錢的一半,但也足夠我攢出出國進修的學費。
而且,也不是工資的事。
不過,我還是點點頭,說:「嗯。」
不想再解釋了。
太累了。
「行,向橙,你行。」
他點點頭,眼底閃過晶瑩的水光,
一秒,就消散了。
「你這次最好能堅持久一點,別像之前一樣,哭著求我回來。」
不會了。
以後,再也不會了。
陳擎瀟灑離開之後,蘇錦的朋友圈就沒停過。
他們去拉薩看日出,去澳洲潛水,去挪威追極光。
最後一站,在古城拍了一組民國照片。
旗袍中山裝,很相配。
評論區一串的 999。
還有評論,問這是結婚照嗎。
蘇錦回了一個俏皮的表情,說:「你猜。」
我順手點了一個贊。
升職之後,我的工作越來越忙了。
每天都加班到深夜,轉眼就忘了這些事。
這天剛到家,就接到了陳擎的電話。
「書房裡的抽屜裡,有一本我媽媽的病歷本,
你可以幫我送到二院嗎?」
我困得打哈欠,問:「阿姨生病了?」
「嗯。」他倒是言簡意赅,看起來,不想和我多說一個字。
這七年,陳擎雖然混不吝,但是阿姨一直對我很好,像是對親生女兒一樣。
她不要求我大富大貴,也不苛求我相夫教子。
她隻會在我熬夜工作之後,看著我熬紅的雙眼,心疼地遞給我一張眼貼。
「小橙,累不累啊?」
這是陳擎都無法帶給我的溫暖。
我自小沒了媽媽,格外珍惜阿姨對我的好。
這也是我一直舍不得和陳擎分手的另一個原因。
不過,這個階段已經過去了。
原來,愛與不愛,隻在一念之間。
隻是這一念,我轉了太多年。
走了太多彎路,
現在,我隻想走直線。
我猶豫了一秒,說:「行,我現在過去。」
打了個車,很快就到了二院。
按照他的指示,到了急診病房,站在病房門口,我聽到了阿姨在說話。
她在咳嗽,一直拍胸口,問:「橙橙呢?怎麼沒見她過來?你們吵架了?」
陳擎遞給她一杯水,說:「大夫說了,讓你多喝水,少說話。」
「不要轉移話題,陳擎,你是不是又惹橙橙不高興了?她是一個好女孩,你……」
「行了媽。」
陳擎冷冷打斷她:「你放心,她就是鬧幾天脾氣,我倆分不了。」
阿姨皺了下眉,說:「陳擎,人心都是肉長的,你不要仗著橙橙喜歡你,就一直欺負她,等她哪天真的寒了心,有你後悔的。」
陳擎不以為然:「這七年吵架,
哪次不是她求著我和好。」
「媽,你信不信我現在一個電話,她就能從被窩裡爬起來,過來看你。」
我站在病房門口,很後悔自己這麼賤,竟然真的因為人家一個電話,就巴巴跑過來。
原來,我付出的真心,在陳擎眼裡,隻是用來炫耀的工具。
一文不值。
我把病歷本放到門口,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