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若明說,我豈會不放你走?


 


你還擔心我會鬧?你才是傻子!


 


你還我兩百銅錢,我自是不能再留你的。


 


你為什麼不還我錢呢?你才是傻子!


 


哦,想起來了,他一文都沒有呢。


 


是因為沒錢,所以才不得不困在我身邊嗎?


 


5


 


我一邊往上爬,一邊盤算著該給謝長意多少工錢。


 


我買了他三年,按照小鎮上黃掌櫃家那個最有力氣的長工計算,好像也該有兩百銅板了。


 


可是給了他兩百,那我又要更久才能攢夠買屋子的錢。


 


那孩子出生了,就這麼一個小屋子有點太憋屈了。


 


也不能買牛和驢了,謝長意那白白的手還得幹重活。


 


不對,謝長意走了,我哪來的孩子?


 


那也就不用買大屋子了。


 


耕田拉磨我自己也幹得來。


 


沒有謝長意的時候,我也是自己幹的,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等我爬到懸崖上邊,我自己就想通了。


 


給他結了工錢,讓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總歸是強扭的瓜不甜。


 


我一路瘸著往回走。


 


快到鎮子上時,我看到謝長意拿著火把往山上走。


 


身後是春花妹妹:「雲兒姐姐真沒和我一起去逛集市。


 


昨晚下雪,她是不是上山採雪精了?


 


之前她就跟我念叨說要去的,說經雪的雪精止咯血再好不過了。


 


可去採那個太危險了,之前的老藥農就是採雪精時摔S的。


 


我勸過她也不要去的。」


 


謝長意聽到這裡,身體一下子僵直了。


 


「止咯血?她真的說過?


 


「是啊,她前兩年都有去啊,隻是前兩年沒採到。」


 


謝長意臉色蒼白,轉身又往山裡走。


 


春花妹妹在後面喊他:「這麼多條山路,你怎麼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躲在樹後面,本想不理他的。


 


可又一想,看在他說會陪我走過三生橋的份兒上,我就不跟他計較了。


 


我從樹後轉了出來,怯怯地喊了一聲:「謝長意!」


 


謝長意腳步踉跄了一下,轉頭就看見了我。


 


他幾步跑到我跟前:「雲兒,你去了哪裡?」


 


還沒等我回答,他一下子又把我抱得緊緊的:「去哪裡記得要先告訴我,別讓我擔心。」


 


他說會為我擔心?


 


這個世上有這麼一個人,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聽起來都讓我覺得不那麼悽涼。


 


可是我已經決心放他走了。


 


我悄悄抹了一下眼淚,推開他:「別碰我,會痛!」


 


他上上下下看著我,嘴唇抿得緊緊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雲兒,別弄傷自己,我不值得。」


 


我點了點頭:「好!我記住了。」


 


他的話,我總是聽的。


 


6


 


轉眼就到了上元節。


 


我手上的傷還沒好,謝長意去給我買藥。


 


我忘記給他錢了,想起來時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他拿著藥和一個玉镯子進了門。


 


「你哪來的錢?」我問。


 


「到了藥鋪才發現沒帶錢。藥是我赊的,明日去還就是了。」


 


我愣了一下:「明日?你去還嗎?」


 


我記得他跟柳婉兒說,過了上元夜就走的。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低下頭替我擦藥。


 


輕輕抹了兩下才開口:「我若沒空兒,你就自己去還吧。」


 


我悶聲道:「好!」


 


我又問:「那镯子也是你赊的嗎?」


 


「我……在路上撿的。我覺得你戴著能好看,便帶了回來。」


 


「那怎麼行?這麼好的镯子丟了誰能舍得?


 


咱們鎮子就這麼大,問一下就能問出是誰的了。」


 


說著我就拿著镯子準備出門去找王嬸。


 


她是媒婆,消息最靈通了,找她準能找到失主。


 


謝長意一把拽住我袖子:「說你傻你還真傻,那镯子不是鎮上人的。


 


我看到上面有小字,應該是哪個京城的女眷路過時掉落的。」


 


我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小鎮上的人,好像沒見過誰有這麼好看的首飾。


 


梅林鎮是流放地,時常會有上邊的人偷偷過來。


 


我貿然去找,說不定還給失主惹了麻煩。


 


想到這裡,我便小心地把镯子收了起來。


 


若是哪日巧遇了失主,我還給人家就是了。


 


謝長意看我收了镯子,眉尾揚了一下。


 


「雲兒,今天是上元節,你有什麼心願?」


 


「什麼願望都行嗎?」


 


「嗯!」


 


「我想要個孩子行嗎?」


 


他一下子噎住了。


 


我笑了笑說:「我是開玩笑的。看來夫君也不是很聰明,也會上我的當。」


 


我知道我最想要的,他不打算給我,說出來也就是個玩笑。


 


可他聽我說是玩笑,明顯松了口氣。


 


我又說:「我還能有什麼心願呢?不就是和你一起過三生橋嗎?


 


他點了點頭:「那是自然的。晚飯後就去。


 


你去歲說喜歡那個兔兒爺,我們早點去,可以多買幾個你喜歡的。」


 


我一時歡喜起來:「你還記得我喜歡兔兒爺呀。」


 


「嗯。」


 


「好啊!」我鼓著掌裝作歡喜。


 


我知道他今夜就要走了,這就是他最後留給我的溫情罷了。


 


可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晚飯的時候,我專門多烙了他喜歡的桂花餅。


 


他對著我張了幾次嘴,卻最後什麼都沒說。


 


我猜他是想說要走,可能還沒湊夠我當初買他的銀子。


 


我不想他為難,便拿出了儲錢的盒子。


 


「謝長意,我算了一下,你這三年的工錢,也該有兩百個銅板了。


 


這些便是了。」


 


我開始數銅板。


 


總是數著數著就錯了。


 


錯了好多次我也失去了耐性,索性抓了兩把塞到他手中。


 


「我是按照小鎮上最能幹的力工算的價錢。


 


這些肯定有兩百了,再多我是不會給你的。」


 


謝長意就一直默默看著我,直到我把銅板硬塞到他手裡,他才問:「雲兒,為何跟我算工錢?」


 


我搪塞道:「當初我買你的時候,也並沒經過你的同意。


 


用了你三年,不給你工錢也說不過去。」


 


「那我們算什麼?」他莫名的怒意隔著桌子我都能覺察到。


 


我卻沒有生氣,隻是笑了笑:「謝長意,你說我們算什麼?」


 


7


 


夫妻嗎?


 


他若真想求娶的,就會主動去找裡正要婚書了。


 


可是三年了,他從來沒提過。


 


今早他去買藥的時候,柳婉兒又來了。


 


她提醒我別忘記今晚的賭約。


 


我自是不會忘記的。


 


我知道我會輸。


 


可是謝長意答應了今晚會陪我過三生橋,那我又生了期待,說不定會贏呢?


 


哪怕就贏一次,至少證明這三年裡他不全是騙我的。


 


謝長意沒回答我,反而問我:「你不是說這錢你攢著想給我們買個大屋子嗎?」


 


「現在不想了。房子太大,取暖的炭都要多燒幾塊呢。」


 


「雲兒?!」


 


「吃飯吧。」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他最愛吃的桂花餅,也隻吃了幾口。


 


月亮已經高過了院門,看起來和謝長意此時一樣冷。


 


我換上了我最好看的鵝黃羅裙,又梳了個桃心髻。


 


謝長意拿起唇脂,用指腹輕輕塗在我的唇上。


 


他的眼睛深得像一潭水。


 


我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可是他能這樣,我已經不遺憾了。


 


我任他牽著手出了院子,來到了街上。


 


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好像整個小鎮上的人都出來了。


 


轉過長街,就看到柳婉兒等在那裡。


 


謝長意愣怔了一下。


 


柳婉兒迎了過來:「第一次在這裡過上元節,真是好熱鬧。不介意帶我一起逛逛吧?」


 


謝長意偏頭看我。


 


我點了點頭。


 


長街上煙火炸開,人群一陣歡呼。


 


柳婉兒的眼裡閃著淚光:「好像上京城的煙火啊。長意哥哥還記得嗎?


 


沒想到我們還能有再一起看煙火的時候。


 


那一剎那,謝長意的手抖了一下。


 


很輕很輕,可是我感覺到了。


 


「長意哥哥,那個粉色的兔兒爺,和小時候你買給我的好像啊。


 


可惜那個被別人踩壞了。


 


長意哥哥能再送我一個嗎?」


 


謝長意輕輕點了點頭,松開了握著我的手,去幫柳婉兒摘那放在高處的兔兒爺。


 


柳婉兒拿到手裡,歡天喜地地拉著謝長意向前走。


 


他忘記說要送我兔兒爺了。


 


其實我數錯錢,是因為我想起來他說要送我兔兒爺。


 


而兩百隻夠他贖身。


 


我找不到理由多給他,才借口說總數錯,沒耐心數,多抓了好些個銅板給他。


 


可他給柳婉兒買了。


 


我看著他們在前面輕快地談笑,差點哭了。


 


絕不是因為我沒得到兔兒爺,

實在是因為白白丟了那些錢。


 


心裡好難受。


 


8


 


三生橋前,燈火融融。


 


站在那裡的人都是成雙成對的,隻有我們是三個人。


 


旁邊的人小聲嘲笑:「不是吧?過三生橋還要三個人?」


 


「你看後面那個該是個婢女吧?」


 


「咦,小聲點,那好像是雲兒。花了全副身家在那男人身上的。」


 


……


 


我怯怯地住了腳。


 


謝長意回頭喊我:「雲兒,過來!」


 


我沒動。


 


他靠過來,拉起我的手。


 


「這不是你的願望嗎?怎麼不走了呢?」


 


人群擁了過來,我們站在了最前面。


 


我踟蹰了一下問:「那……這是你的願望嗎?


 


「是雲兒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其實,你從來都不信三生橋的傳說對嗎?」


 


「傳說我從來都不信,但這能讓雲兒高興,我就願意做。」


 


謝長意拉我的手用了點力。


 


他能這麼說,雖然不盡如我意,但也算對我有心吧。


 


不計較了,世上哪有完滿之事?


 


我正要舉步跟上去,突然柳婉兒「唉喲!」大叫了一聲。


 


我倆一起看了過去,便見她坐在地上,腳踝已經腫了起來。


 


「長意哥哥,對不起,是我不小心的。」


 


後面有人喊:「喂,還過不過橋了?」


 


「大家都等著呢。沒想好就退一邊去。」


 


柳婉兒的眼裡噙滿淚水,端的是楚楚可憐。


 


「長意哥哥,我害怕。」


 


謝長意看了一下後面的人,

正向前擁擠著,好像要踩過我們似的。


 


「雲兒,你跟緊我。」


 


說著,他一咬牙抱起了柳婉兒就踏上了三生橋。


 


柳婉兒對著我一笑,做了個口型。


 


雖然無聲,可我卻聽得清楚:你輸了!


 


我第一次沒聽謝長意的。


 


微微側過身去,身後的一對男女就迫不及待地攜著手走上橋去。


 


一對對鴛侶在我面前像走馬燈一樣走過。


 


謝長意終於發現我不在身後。


 


他回身看我:「雲兒,快跟過來!」


 


我輕輕搖了搖頭。


 


謝長意微蹙了一下眉頭:「雲兒,別鬧。婉兒腳扭傷得厲害走不了。


 


這不過是一丈來長的石橋,走過來就是了。」


 


可是,謝長意,不一樣了。


 


我把你輸了。


 


不對,是你把我丟了。


 


我不想輸了人,還輸了臉面。


 


謝長意好像看出來我不想過去,急急將柳婉兒放在臺階上,轉身喊我:「雲兒,你等一下,我這就過來帶你。」


 


我對著橋那邊喊:「謝長意,算了,我不等你了。


 


雲兒會找到不用我等就想和我一起過橋的人。」


 


我轉身離開,還能聽到謝長意在身後喊我:「雲兒,等我!」


 


可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那聲音真是太小了。


 


小到我頭都沒回,隻擺了擺手喊了一句:「謝長意,雲兒聽不到。」


 


9


 


我在外面轉了很久很久。


 


直到燈火散盡,我也沒回去。


 


我坐在城隍廟旁邊的老樹上不想回去。


 


謝長意說過了上元夜就走。


 


我不想看到他離開的樣子。


 


他以為我真傻不知道他是誰。


 


其實柳婉兒一到,我就知道他是廢太子了。


 


柳婉兒是柳太傅的嫡長女,是謝長意屬意的太子妃人選。


 


他被陷害流配後,是柳太傅暗中運作幫他東山再起的。


 


我知道他從沒有真的想跟我在一起。


 


我隻是他用來迷惑新帝的棋子。


 


那些探子跟新帝說起謝長意時都當是在說個笑話:「看,他連個傻子都下得去嘴!」


 


可我並不是傻子。


 


柳婉兒那句「累贅」讓我腦子裡多了很多聲音。


 


那日我在懸崖邊磕著了腦袋,又慢慢想起了更多事。


 


我名義上是柳府婢女生的家生子,而實際上我是柳太傅的女兒。


 


千百個如蝼蟻的家奴中,

唯我阿娘被酒醉的太傅尋了去,有了我。


 


太傅根本不在意有個女兒,他甚至不知道有我。


 


可是柳老夫人不能容許太傅清正自律的名聲有任何汙點。


 


偏我生得越來越有幾分像柳太傅,那府上更容不下我們娘倆了。


 


我阿娘被生生折磨S了。


 


最可憐的是我養父,他是府裡的馬夫。


 


聽說府裡要發賣我,他便去跪求夫人憐憫,他說他可以帶我走,再也不會出現在上京城。


 


可是第二日他便被亂馬踩S。


 


管家報過去時,柳太傅隻冷冷道:「一個馬夫S了還需報我?


 


再者說,馬夫還能被馬踩S,可見是個無能的。」


 


養父S後,我都沒來得及給他收屍,就被人打暈了發賣。


 


那個黃板牙的買主要脫我衣服,我發起狠來用盡全身力氣用頭猛撞他的頭。


 


他暈了,我才逃了出來。


 


自那之後我便傻了起來。


 


懸崖上那一摔,竟又讓我慢慢想起了這許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