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人都笑我貪圖他的美貌,其實我是因為自己愚笨,便想著要為將來的孩子找個聰明的阿爹。
夫君什麼都好,書看得,活幹得,即使關上房門也能讓我歡喜。
隻可惜他不會笑。
直到第三年,鎮子上來了個女夫子,叫柳婉兒。
我第一次看見夫君笑了,對著她。
柳婉兒跟我說:「他喜歡的是我。如果你聰明點,就該早點放手。」
奈何我不聰明,我不想放手。
「他是和我一起過三生橋的人,怎麼可能分開呢?」
我們鎮子旁邊有個三生橋。
傳說上元夜二人攜手走過,來生就還會在一起。
柳婉兒不屑道:「隻有你這種傻子才會信。
我們打個賭,
他若跟我過橋,你就放他走如何?」
我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夫君是頂好的夫君,他來生許了我,斷不會再許別人的。
可是上元夜,三生橋前,夫君卻說要和她過橋。
我紅著眼眶問他:「你不是應了我的嗎?」
「別鬧,婉兒腳傷了動不了。等明年的。」
他抱著她就過了橋。
我在橋的另一邊呆呆地看著他。
他回頭看我沒動,便喊我:「雲兒,過來呀。我在這等你。」
我搖了搖頭。
「算了,謝長意,別等我了。」
我輸了。
我也不要你了。
1
人潮洶湧。
謝長意聽不清我的話,好像有點急了:「雲兒,快過來!」
我沒動。
謝長意在這裡生活了三年,不是不知道梅林鎮上的忌諱。
上元夜一個人不能過三生橋,否則來生就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謝長意與我同床共枕三年,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一個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怎麼就來到了這個流放罪奴的小鎮。
我替人漿洗過數不清的衣服,刷過數不清的杯箸,足足用了兩年才攢足了一百個銅板。
當初鎮子上的人都勸我別選謝長意,說他長得太好看留不住。
可是白日裡,看到他心算賬本比掌櫃的算盤珠子都快,我便動了心。
到了晚上,又看到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孤零零地丟在馬厩邊,屬實可憐,我便買了他。
一過三年,他除了清冷一點,並沒見有嫌棄我的意思。
我一直以為他本性就是清冷的。
直到柳婉兒出現,一切就不一樣了。
「她就是那傻子?」她指著我問謝長意。
當時他正看著書卷,頭也沒抬,語氣平淡無波:「婉兒,她有名有姓,叫杜雲兒。」
我以為他是維護我,便衝著柳婉兒得意地挑眉。
柳婉兒淡然一笑:「長意哥哥是容不得我說粗俗之語,不是因為喜歡你。
你看他幾曾對你笑過?他呀,隻會對我笑。
你還不明白為什麼嗎?
忘記了,你是傻的啊,應該明白不了。」
誰說我傻便不明白的?
我第一次看見夫君笑就是對著她的。
我手一時不穩,打翻了醋缽。
他拉起我的手,問我怎麼不小心,傷了自己怎麼辦。
我沒敢說心裡難過,隻說是夫君笑起來真好看。
他說:「那我以後多笑點給雲兒看。」
可後來我發現他是騙我的,他隻有和柳婉兒在一起才會笑。
我心慌慌地找隔壁的王嬸商量。
王嬸說,留住男人最好的辦法是有個孩子。
我便跟謝長意說想要個孩子,可他說還不是時機。
我想不明白要孩子還需要什麼時機呢?
賣肉的李哥家有三個孩子,賣藥的郎中家裡有兩個。
住在前面的春花妹妹比我還小兩個月,也都是孩子的媽媽了。
除了他不喜歡我,我想不出別的理由。
想到他不喜歡我,我偷偷哭了兩天。
最後還是想通了,我又沒辦法強迫別人喜歡我。
再說我當初花錢,不也就是圖能有個聰明點的孩子嗎?
我不能太貪心。
為了有個孩子,我很賣力。
一貫自制有度的他,那晚格外不同。
他將臉埋在我頸窩,啞聲說:「雲兒歇息一下,為夫來。」
他渾身熾熱,緊緊抱著我,一次又一次,仿佛要將我揉碎在骨血裡。
他比我更持久,我軟到連手指尖都動不了。
更讓我心軟的是,他第一次對我說了「為夫」兩個字。
我差點哭了。
其實我們並沒有婚約。
這個小鎮上的風俗,像我這種孤女,找個男人一起過日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有了孩子,裡正就會說要補一紙婚書。
沒有孩子的,就這樣過一輩子的比比皆是。
若男人真想求娶,自會去裡正那裡要婚書。
他從來沒有提過。
我以為他從沒當過我們是夫妻。
原來是我誤解他了。
我軟軟地窩在他懷裡問:「我們的孩子叫什麼名字好?」
他那麼有學問,一定能起個好名字。
即使有一天他走了,我也能跟孩子說,你這麼好聽的名字是你阿爹專門為你取的。
我問完,四周一下子就沉寂下來。
就連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半晌,他淡淡地說:「雲兒,我說過我們不要孩子的。」
說完,他就起身穿衣離開了。
我還沒來得及穿衣服。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我冷得渾身哆嗦。
忍得鼻子酸疼,才沒讓淚流下來。
2
謝長意頭也沒回地就出了院子。
偏偏又下起了雪,還刮起了北風。
風卷著雪一簇簇地亂飛,
攪得我心裡也亂成了一團。
我有點後悔,以前他總說讓我管錢,他一文不要,我便一文沒給。
我盤算著早點攢夠了錢,換個大點的房子。
生兩個孩子,再買兩頭牛和一隻驢。
驢拉磨,牛耕田,謝長意就不用再幹重活了。
他手指細長白淨,就該是用來寫寫畫畫的。
現在他手頭沒錢,這麼冷的天可怎麼辦呢?
哪怕有兩個銅板,他也能找個酒館喝一壺老刀燒暖暖身子。
我翻身去床頭的小盒子裡取出了幾個銅板。
可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去哪裡找他。
現在才發現,除了這個家,我從來不知道他會去哪裡。
我脫了繡鞋,又坐回窗前。
月亮一點一點淡了。
太陽一點一點升了起來。
風不知何時停了,我記不得了。
隻剩下雪安安靜靜地包裹住整個梅林鎮。
今年的冬天,是我來梅林鎮以來最冷的一年了。
沒想到還有比這冬天更冷的。
院門吱呀一聲,柳婉兒進來了。
「杜雲兒,你能不能不要逼長意哥哥?
你什麼都不能為他做,卻要處處拖他後腿。
他不屬於這裡,他不可能真正做你的夫君,你懂不懂?」
「你胡說,他是要和雲兒一起走過三生橋的人,我們來世還會在一起。」
「隻有你這種傻子才會信。如果我想,他也會和我一起過橋。」
「不可能,你騙人。」
「那我們賭一下,後天就是上元夜,若他和我過橋,你就放他走。」
我咬住嘴唇:「他若和你一起過,
便是許了你來生。我自是不會再要他了。」
3
柳婉兒哼了聲道:「真不知道你這種人為什麼還要活著?活著就是累贅!」
我腦子裡忽然出現了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威嚴的老妪說:「你這個見不得人的東西,就是個累贅!」
還有一個很慈愛的聲音:「雲兒是天下最好看最聰明的寶貝兒。」
可是那個慈愛的聲音像是生了重病的人說的,沒一點力氣。
我心裡莫名難過,就哭了。
這時謝長意回來了。
「婉兒,你對她說什麼了?」
他換了青白色幹淨的衣衫,和柳婉兒的青白色羅裙像是配對出來的。
我本來想著他昨夜若回來,我就跟他說不想要孩子就不要吧。
我不逼你了,你別躲出去再凍壞了身子。
現在看來,我想多了。
我坐在窗前擔心的一夜,就像是個笑話。
偏偏這時我笑不出來,剛才沒落完的淚搶著往下滾。
柳婉兒氣呼呼道:「我什麼都沒說,她就裝作這個樣子。
她不過是付了一百個銅板買你的罪籍,你還她不就行了嗎?
大不了還她十倍百倍,她也不虧。
謝長意一擺手:「我說過了,這個事情你不要插手。」
柳婉兒一跺腳,紅著眼眶就跑了。
我看著謝長意:「昨晚你去了哪裡?」
「一個朋友那裡。」
「很有錢的朋友嗎?你是要還我錢,然後離開梅林鎮嗎?」
「咱家的錢不是都在你手裡嗎?我還沒有一個銅板呢。
別人知道我沒錢,自是也不肯借錢給我的。
」
我抽了一下鼻子。
「那以後,錢更不能給你了。我不能讓你湊夠那麼多錢。」
謝長意唇角上揚了一下:「我知道了,雲兒最聰明了。」
我想了想又問:「後天,你跟我一起嗎?」
他怔了一下:「上元夜嗎?自是與你一起呀。」
我聽了開心起來,剛才柳婉兒果然就是在胡說八道,夫君怎麼可能與她一起過三生橋?
我一邊歡天喜地跑去灶臺,一邊對謝長意喊道:「你稍等等,我給你熬了姜茶和桂花餅,我這就給你取去。」
4
吃完早飯,我哼著小調背著竹簍上山去採藥了。
這個季節,運氣好可以採到雪精。
隻是那雪精要長在人跡罕至的陡峭山崖上,十年方能成藥。
謝長意被發配來梅林鎮時受了重傷,
一直咯血。
雪精正好可以治愈他。
我找了兩年沒有找到,今年冬天再找一次。
謝長意追出來問我去哪裡。
我怕他擔心,便說約了春花妹妹一起去集市。
一進山林,就看到了雪地上有粗粗的蟒蛇痕跡。
我心中大喜。
冬天蛇都要冬眠,唯有雪精附近的蛇,因吸著雪精的精氣可以不冬眠。
我跟著蛇的痕跡一路攀爬,不覺就翻過了兩座山頭。
終於,我看到了幾乎直立的峭壁上,一朵雪精被雪映襯著發著藍幽幽的光。
我興奮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摘下,又穩穩地放進竹簍,蓋好蓋子。
這種發藍光的,藥效最好,謝長意的咯血症一定能治好。
我光顧著開心,剛一轉身,竟看到一條大蟒昂著頭,
吐著長長的紅信子對著我的臉。
我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一閃避,腳下踩空,一下子向懸崖下滑去。
懸崖可真深啊,就連那蛇在崖邊探了探頭,也縮了回去。
幸虧我眼疾手快,滑了十幾米深,就堪堪抓住了一條粗粗的藤蔓。
可是我沒有力氣順著爬上去。
隻是吊著一小會兒,我就已經要脫力了。
我想松手,又擔心被野獸找到我。
不是怕別的,是怕我被野獸吃過,謝長意見了我的骸骨也認不出來我。
那我生S都是孤零零一個人,有點太可憐了。
我神思恍惚,也不知道想到了哪裡,隻是覺得好累,想閉上眼睡一覺。
一陣大風刮過,那雪鋪天蓋地從懸崖上落下。
順著我的領口袖口融了進去,冷得刺骨,
也讓我清醒了些許。
我不能這樣S掉。
還要走三生橋呢。
而且,若那野獸啃了我的臉,謝長意來世見我怕是也認不出來我了。
這時我看到旁邊有一塊凸起的山石。
我借著風勢蕩起來,用腳踢了過去。
蕩開,蕩回去,加大力氣再踢,再蕩回來。
這樣蕩了三次,我就蕩在那塊山石的正上方。
我趁勢趕緊松了手,趴在地上。
半天才喘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沒丟了性命。
抬頭向上看去,雖說崖壁陡峭,但慢慢爬還是能爬上去的。
隻是手被藤蔓的棘刺扎得血淋淋的。
剛才不覺得疼,現在碰一下心都跟著揪一下。
我從裙邊扯了一塊布包住手,掃視了一下四周,
尋找爬上去的途徑。
這時,懸崖上好像有人過來。
我大喜過望,剛想出口喊救命,就聽到了柳婉兒和謝長意的聲音。
「那蛇的痕跡明明是向著這邊的,雪精應該就在這邊的。
可惜被那大風刮不見了後面的半段路。」
「找不到就算了。變天了,回去吧。」
「長意哥哥等一下。我來這麼久,一直想問你。
咱倆自小有婚約,我也等了你那麼久。
你……你卻和她有了夫妻之實……你是忘記了我們的情意了嗎?」
「婉兒,我自是不會負你的,你擔心什麼?
你還不知道我為什麼和她在一起嗎?
若是不這樣,那人又怎麼會相信我甘願待在這個小鎮?
」
「好,我當你是不得已。
可現在,我們準備了那麼久,萬事俱備。
你又為什麼一拖再拖,猶豫著不肯離開?」
「我與雲兒說了再走。
雲兒心性愚鈍,不容易把事情說開,稍稍耽擱兩天而已。」
「有什麼不好說的?
按照律例,把錢雙倍還給她你就自由了。
你不會真喜歡上了那個傻子吧。」
柳婉兒嚶嚶哭了起來。
謝長意嘆了口氣哄她:「婉兒,我怎麼會喜歡一個傻……她呢?
隻是這幾天她纏著我要個孩子,我怕一下子走了,她鬧起來再壞了我們的大事。
還是要哄她一下才好。」
「那你快點!我探過了,這條路回上京城最快。
咱們差不多一旬就能到了。」
「好,過了上元節就走。」
兩人說著說著就走了。
我坐在冰冷的巖石上,一直想到了天黑。
明明是他說我美的,明明是他主動牽我的手說要陪我過三生橋的。
原本我沒奢求生生世世在一起,我隻想要個孩子的。
是他讓我起了心思,卻又偏偏讓我知道他是騙我的。
在他心裡,我不過是個傻子、是擋箭牌而已。
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情嗎?
我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不,謝長意,你才是傻子!
我就在你下面,你都沒發現,你才是傻子!
與我同床共枕三年,卻不知我最最瞧不上的便是S纏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