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不知道怎麼託人把藥膏送到太子手上。


 


最後還是二皇子見我問人,才幫我送藥。


 


說實話,我是有些不信他的。


 


他見我一副警惕模樣,頓時來了氣,「你什麼意思?我就算不喜歡他,也不會害他吧?」


 


好吧。


 


我信他一次。


 


畢竟,他們兩個是我的哥哥。


 


其實,我很想他們能對我好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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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收到了藥膏。


 


他用沒用,我卻不知道。


 


隻是後來,他對我更疏離了。


 


二皇子也是。


 


他們都莫名其妙地不願搭理我了。


 


算了。


 


本就不是強求得來的。


 


許是真的不喜歡我吧。


 


就是白白浪費我的面和餅子。


 


早知道那日我就也吃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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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二皇子,是冬日。


 


他被他母妃拿戒尺打手心。


 


看見他挨打,我沒什麼感受,就是本能地為他覺得痛。


 


以前龜公就是用那個東西打我的。


 


真的很疼。


 


貴妃嘴裡還罵著什麼,我沒聽清,但應該不是什麼好話,他臉色很不好看。


 


我最後還是走了。


 


然後偷偷在他的宮裡放了一瓶金創藥。


 


算是感謝他為我送藥吧。


 


我也不知道他用沒用。


 


反正他再沒找我要過。


 


25


 


我繼續學規矩,繼續讀那些枯燥無味的書。


 


還是會時不時想起在宮外的日子。


 


想起那個用竹棍教我識字的支無何,

想起那個給我一個饅頭的姐姐。


 


這宮裡的人似乎比宮外的人還冷漠。


 


我感受不到一絲愛。


 


回宮路上產生過無數個回宮後會是怎麼的猜想,如今都變得異常可笑。


 


進宮半年。


 


兄長與我疏遠。


 


母後不喜歡我。


 


父皇更是見都不曾見我。


 


我好像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甚至感覺日子比以前還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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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一年,我終於見到父皇了。


 


他像傳聞說的那樣嚴肅、勤政。


 


因為他從始至終都沒抬頭看我第二眼,也不同我說話。


 


等他批完手裡的奏折,就讓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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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時起,宮裡人都說我是個窩囊廢,沒用的下等人。


 


我不懂。


 


卻又想,他們若是過著我的日子,是否還會這樣說我?


 


可他們說得也在理。


 


比起那些才華橫溢的皇子公主,我則是一副下人模樣,沉默寡言,腰背也總是微微佝偻著,永遠站在角落裡,不敢直視任何人。


 


我這樣的皇子是見不得人的。


 


所以父皇見過我一面後,便也不再召見我了。


 


之前來見我的公公也不再來了,但他是個好人,走之前還告訴我,這輩子就在宮裡老老實實過吧。


 


那真好。


 


宮裡什麼都有,我有屬於自己的大屋子,有自己的衣裳,有床。


 


隻是可惜了我那床草席。


 


我編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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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還是有人敬我的。


 


留在我宮裡的那個小太監就總是「殿下殿下」的叫我。


 


他是我唯一想留下,他也願意留下的宮人。


 


當初制藥時,是他幫我去要回來的藥材,也是他陪著我徹夜不眠地守著。他不像其他宮人油嘴滑舌,話很少,但他很好。


 


他其實比我還小些,屋裡的活兒都讓他幹了。


 


我要幫忙,他S活不肯,不然就會跪在那不起來。


 


我隻好坐在高高的門檻上,看他清掃院裡的葉子,問他:「你還有家人嗎?」


 


他說:「奴才家裡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弟弟。」


 


他笑了。


 


進宮這些日子,我從來沒見他笑過。


 


很好看的。


 


「他們對你好嗎?」我又問。


 


「好。長姐每日幹完活就會給我縫補衣裳,二姐脾氣差些,但也會在我被人打時為我出頭。弟弟還年幼,奴才離家時,還不會說話。


 


「你爹娘呢?」


 


「爹是屠夫,娘做些刺繡活計。」


 


「那你為什麼進宮?」


 


「爹被人打斷了腿,娘哭瞎了眼睛,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那就好好活著吧。」


 


我不知怎的,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也像是沒料到我會說這樣的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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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福會的東西很多。


 


他會修繕房頂,會做好多好多吃食,會種花養魚,會用竹子編各式各樣的籃子來裝我的東西,會做各種小玩意兒,會給我縫不小心勾壞的衣裳,會在我夢魘時緊緊用被褥裹住我,陪著我,會在別人不敬我時出言維護,會小心翼翼地為我擦洗滿是傷疤的身體,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更不會提起我的過往。


 


他真的好厲害。


 


他也很容易害羞,

總是在我誇他時,紅著臉找借口去找工具。


 


可我就是覺得他厲害,無時無刻不想誇他。


 


「元福,你真厲害。」


 


「殿下……」


 


「元福,快來跟我一起抓蛐蛐。」


 


「殿下當心踩著石子。」


 


「元福,元福,快看我的風箏。」


 


「殿下很厲害,這麼快就學會了。」


 


「元福,你做的餅子很好吃。」


 


「殿下喜歡就好。」


 


「元福,來年我們在院裡種棵梅樹吧。」


 


「好。」


 


隻有我們住在一起的日子,我們過得都挺好的。


 


我想,好像這樣也挺好。


 


要是宮裡沒有那些讓我傷心的話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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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了。


 


太醫說我病得很重,又有舊疾在身,把身子拖垮了。


 


母後沒來。


 


父皇也沒來。


 


院子裡還是空蕩蕩的。


 


我問元福,我是不是要S了。


 


怎麼院子就S氣沉沉的了?


 


他一下子紅了眼睛,背過身摸了把眼睛。


 


「殿下這麼好,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真傻。


 


我活著還不如S了。


 


本是件好事的。


 


一身的重物好像都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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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我疼得厲害,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仿佛又回到了住在牛棚裡的日子。


 


可看見那些昂貴的擺件,我又清醒了些,自顧自呢喃道:「我是大魏的皇子啊。」


 


不是以前那個受人欺負的奴才了。


 


一旁侍奉的元福輕輕扶起我,

「殿下,喝藥吧。」


 


他跪下,將一勺勺苦澀的藥喂進我嘴裡。


 


太苦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回宮後變得越來越受不得苦了。


 


沒喝幾口,我又吐了個幹淨。


 


好疼啊。


 


元福嘴裡似有嘆息。


 


喝了藥,我意識模糊地躺下,恍惚間聽見一句輕到像嘆息的感嘆:


 


「殿下啊。


 


「大魏最不缺的就是皇子。」


 


那日之後,元福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了。


 


但我感受不到他是快樂的。


 


真傻。


 


32


 


宮人總是說我。


 


說我快不行了。


 


說我快S了。


 


說我命薄,享不得宮裡的福氣。


 


說我病得這樣重,

父皇和母後都不願見我。


 


他們以為我聽不見。


 


可我喜歡坐在牆邊曬太陽,能聽見的。


 


我常靠在牆邊,想著,他們說話怎麼跟刀子似的,比那些人打在我身上還疼。


 


有時,元福聽見了,會出去趕走那些宮人,然後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我。


 


安慰的話都不會。


 


比我還笨。


 


我看著他笑。


 


他竟也跟著笑,不知道笑什麼。


 


33


 


真神奇,那日之後,我再沒有聽見外面宮人說話的聲音。


 


我以為是他們消停了。


 


結果元福說那日碰見二皇子把那些宮人打了一頓。


 


我有些不解。


 


他幫我嗎?


 


說實話,他對我的態度,我搞不懂。


 


明明剛開始對我那麼不好,

為什麼後來就不一樣了。


 


真奇怪。


 


算了。


 


我也不想再想了。


 


元福不知從哪得來了一棵梅樹幼苗,在院裡種下了。


 


他說:「殿下好好喝藥,等它長大,殿下就可以賞梅了。」


 


我笑了笑:「我想吃梅花糕。」


 


他說好。


 


說冬日就給我做。


 


34


 


過了半月,我便下不得床了。


 


又實在喝不進藥。


 


其實也不想喝。


 


這個時候,元福便跪在床邊,求我喝一口。


 


我都想問問他,跪著那麼疼,怎麼還跪呢。


 


又想起,我不也是跪著求生的嗎?


 


被人伺候,又無需看人眼色的日子過久了,我也迷失在這富貴中。


 


這樣不好。


 


看著跪在地上的元福,我伸手拉起他,「以後別再跪我了。」


 


這是皇宮。


 


跟著我這樣的人。


 


跪著就站不起來了。


 


我想著,趁著我還在,讓他少跪些吧。


 


從前我說不出什麼狠話強制他不跪,現在都要S了,似是有了底氣一樣。


 


如果可以,我想他永遠站著。


 


不。


 


我想讓那些跪著的人都站著。


 


可我是一個……沒什麼用的人。


 


沒辦法幫他們。


 


35


 


夜裡,元福睡在我床邊。


 


我疼得睡不著,知道他也沒睡,喚了他一聲。


 


「元福。」


 


「殿下。」


 


他作勢要起身,我擺了擺手,

他又坐下。


 


「你想家了嗎?」


 


「……想的。」


 


「你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記得。」


 


我聽著他的回答,欣慰地點了點頭。


 


還記得就好。


 


「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我張了張嘴,喉間立刻湧上一股腥甜,捂著嘴鑽進被子,強忍著疼,問:「可以唱小調我聽嗎?」


 


還在南湘苑的時候,我被打得半S,也是聽著那些姐姐唱歌奏曲過的。


 


他猶豫了一瞬,「奴才唱得不好聽,殿下勿怪。」


 


「沒事……」


 


元福騙人。


 


他明明唱得那麼好聽。


 


36


 


元福騙我,我不開心。


 


但他是第一個隻為我唱曲的人。


 


我原諒他。


 


還要讓他過好日子。


 


37


 


這幾日,我開始乖乖喝藥了。


 


元福說我終於聽勸了。


 


我倒也不是那麼不聽話。


 


為了哄我開心,元福在院裡那棵大樹下為我搭了個秋千。


 


我懶得動彈,他便背著我去玩。


 


那是我第一次玩秋千,元福在背後輕輕推著我。


 


我才發現,元福的手那麼有力,可以在我忍不住跌倒時,把我整個人都接住。


 


他懷裡好暖和。


 


「元福,你怎麼像個太陽似的?」


 


陽光太刺眼了。


 


我有些睜不開眼,腦子也昏昏的,看不清元福的表情。


 


「殿下說什麼呢?」


 


聲音也好聽。


 


溫溫柔柔的。


 


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元福……」


 


「殿下,奴才在呢。」


 


「在這宮裡,我最喜歡你了……」


 


元福沒回答,但我能感受到他抱起我的手僵了一下。


 


「元福……


 


「你喜歡我嗎……」


 


最後我也沒聽到元福的回答。


 


腦子太沉了。


 


什麼也聽不見了。


 


38


 


十四的夜裡,我有了力氣,可以下床了。


 


我讓元福幫我換身衣服。


 


他問我做什麼。


 


我看著他笑,「趁我現在有力氣,幹點好事。」


 


元福想跟我一起出去。


 


我沒讓他跟著。


 


我不想他跟我一起去父皇、母後那。


 


39


 


我去母後宮裡,宮人說她歇下了,讓我明日再來。


 


可我等不了了。


 


我跪在門口,用自己最後的力氣,一句句說著:


 


「母後,兒挺不直的腰是被壓彎的,軟塌塌的腿也是一棒子、一鞭子打軟的,一身的骨頭更是被髒地的泥水泡軟了,硬不起來了……


 


「無能為母後爭光,也無力博得父皇歡喜,是我不好……」


 


這些話是我翻來覆去能想到最好的話了。


 


說完,我重重地磕了個頭。


 


屋裡沒有動靜,屋外寒風刺骨,雙腿冷得僵硬,還伴著若有若無的疼,我竟生出一絲委屈。


 


「母後……兒在宮外時,

從來吃不飽飯,有一年冬日,夜裡我餓得難受,把自己手上的肉咬下一塊,疼了好久好久……」


 


是啊。


 


好疼、好疼。


 


「那時……兒好想、好想就那麼S去,是樓裡的一個姐姐偷偷把一個饅頭塞給兒,兒才撐下來,熬到父皇接我回宮。」


 


身子凍僵了。


 


等緩過來去撿饅頭時,饅頭也硬了。


 


可還是好吃。


 


「母後,我不行了。我宮中那個小太監,他不薄我,懇求母後在我S後,待他好些,他家中還有人等他回家……」


 


母後依舊沒有說話,但我聽見腳步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