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十一歲那年冬日,我和一群乞兒抱在一起取暖睡覺時,突然感到周圍十分吵鬧,還沒來得及跑,就被遮住了眼睛,套起來。
一路顛簸來到京城最繁華的青樓。
這年頭,在乞丐窩裡抓人賣已經不是稀罕事了。
我幼時的朋友便是這樣離開的。
可現在我也成了那個倒霉的。
再次見到陽光時,我和幾個同樣髒兮兮的孩子被扔在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院子裡,老鸨和龜公正捂著鼻子看我們的口齒。
我不知道我怎麼被選上的。
但從那日起,我便成了青樓裡的下人。
2
我不識字,腦子也笨,不懂那些繁雜的規矩。
比起一起買來的人,
我總是挨打最多的那個。日子一長,大家就都知道我是個好欺負。
他們便都會欺負我。
他們會搶我的饅頭,會在打水時絆倒我,會在冬日裡往我被褥上潑涼水,最後更是直接將我趕出屋子,讓我住在之前養牛的牛棚子裡。
我不明白。
都是討生活的,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對我,但我沒有能力反抗。因為我清楚,隻有乖乖受著才能活著離開這。
好在牛棚子沒有牛了。
我打掃幹淨後,也是可以住的。
3
日子一天天過著,直到那天換了個龜公。
他很兇。
總是要打人,唯獨喜歡打我,常常將我打得渾身是血。
我疼,卻不敢反抗。
不然會被打得更慘。
可舊傷不好,新傷又來,
我還買不起好的藥膏,幹著活身上就總是會有一股血腥味。
平時幹些髒活累活還好。
那日去送酒的小哥出去了,龜公讓我頂上,他踹我那一腳,扯到傷口,又溢血了。
我能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好聞。
可我也隻能默默祈禱,送酒時可以放在外屋的桌子上,不被客人聞到。
可惜天不遂人願。
那屋子裡聚了幾個貴人,他們坐在桌前,我一進屋,他們便聞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是什麼味?血腥味?」那貴人手中折扇一展,仿若徹底隔開了我和他的距離。
「哪來的,這麼不懂規矩?」
貴人們都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看起來很生氣。
我趕緊放下酒,想快點離開。
好在,他不願踹我的,
隻是拿起手邊的茶杯砸在我的身上,示意我滾遠些。
隻因那雙鞋也是價值百兩的料子。
因我這樣的人弄髒了,實屬不值。
我是慶幸的,至少不用挨打。
4
出了屋子,我便被門外的龜公一腳踹倒,他惡狠狠地給了我幾個耳光。
「廢物!你聞聞你身上的臭味!髒了貴人的眼!」
我沉默著。
身上好疼。
「回去洗洗你身上的臭味!再臭烘烘地出現在樓裡,我打S你。」
我悻悻地跑了。
拐彎的工夫碰到了一個書生。
我趕忙道歉:「對不起,客人,小的不是有意撞您。」
那書生擺了擺手。
我趕緊就要走,卻被他叫住。
他遞給我一瓶藥,
「這是金瘡藥,我家裡祖傳的方子,很有用。」
我不敢接,他便強硬地塞到我手裡,罵我傻。
隨後,他就走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突然有些後悔沒有問問這位好心的客人姓甚名誰。
5
那藥很管用,用了幾次就不疼了。
我也知道那個書生叫支無何,他是進京趕考的。他常來樓裡看自己喜歡的姑娘,偶然看到我被龜公打得奄奄一息,便才好心想給我一瓶藥。
我們熟了後,他常來找我,見我不斷有新傷,他總是又氣又罵,直接把藥方給了我。
他總罵我小呆瓜。
說我不知道躲。
我每次都隻笑笑不說話。
每每躺在牛棚裡,我又很想回答他,身下四方草席是我在大魏唯一的物件。蔽體的衣物、果腹的粗糠都是別人的,
稍有差錯便沒有了。
我怎麼敢躲呢?
可他還是好的,他也會教我識字,跟我說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他說那是詩詞、聖人名言。
我聽不懂。
但我知道,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很開心。
6
再一次見我被打得渾身是傷,一天沒上工後,支無何氣得說不出話,從包裡拿出一些藥膏給我抹上。
繼而拉著我的手腕,語氣認真:「小呆瓜,我幫你跑吧。你沒有家人,跑得遠遠的,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我搖了搖頭。
我跑了,遭殃的就是他了。
「你怎麼這麼傻啊?」支無何恨鐵不成鋼地罵我,還是彎腰想要背起我。
我推了推他,難得堅決,「你要考功名娶心上人的,
為我背上案子,不行。」
聽了這話,支無何泄力般坐到我身邊,頹廢地看我,半晌說:「你和她都等著我,我考取功名後,我定來救你們離了這吃人的地兒。」
傷口疼得厲害。
聽了他這麼說,我好似沒那麼疼了。
「好啊。」
支無何躺在我身邊,望著頭頂的明月,謀劃道:「到時候,我給你置一間鋪子,有個謀生的營生,就不怕被人欺負了。玉娘喜歡玉釵子,我就送她很多、很多。重要的是你們都有賣身契,就怕那龜公藏著,我同你說……
「我還要把那些個濫用私權的貪官汙吏拉下馬,還有胡作非為的紈绔子弟。還百姓一個公道。」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直到宵禁,才匆匆離開。
7
我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見支無何。
放榜的日子出來,我特意尋了個跑腿的活兒出門去看榜。
榜上有他的名字。
我本以為他會興衝衝地來找玉娘或是我,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
那一日,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到第二日,傳來支無何暴屍安巷的消息。
我想跑出去,卻被人告知支無何的屍體早已被官府帶走,看不到了。
後來,皇帝下旨查案,得到的真相竟是支無何的堂弟知他榜上有名,便找他討要些銀子,讓他為自己謀個小官職。
支無何不肯,便被他那屠夫堂弟活活勒S。
我唯一的朋友也S了。
但我好像,不是那麼難過。
就像是當年對我好的那個在鄉裡賣豆腐,被官差看上卻不肯從,就被打S的崔娘一樣。
我哭不出來。
8
我想找到支無何的心上人。
支無何說她想離開青樓,現在支無何走了,我也不知怎麼想的,很想幫她。
支無何對我很好。
我想幫他做點事。
可我不知道支無何的心上人是誰。
因為樓裡沒有叫「玉娘」的姑娘。
我問了好多人,都沒有人認識「玉娘」。
但她一定在的,隻是不願被人找出來。
她告訴支無何的名字或許也是進樓前的真名,所以我根本找不到人。
我也沒想放棄,依舊打探著。
9
直到有一天,樓裡又S了個姑娘。
他們都不想去收屍,把我推了出去。
其實樓裡S的姑娘很多,每年都有,人們都見怪不怪了。S了又有新的站在臺子上,
根本沒人在意從前那個位置的姑娘是誰。
這次的姑娘就是上吊S的。
我進門時,她還掛在房梁上一晃一晃的,老鸨站在一旁罵著:「喪良心的,好吃好喝供著還給我上吊,真是個命賤的。」
龜公也在,他倒沒什麼表情,看見我來了,便讓我快些收拾幹淨,等會還要接客。
老鸨看了眼我,「把她箱子裡最下層的那套衣裳給她換上,身上這件給留著,貴著呢。」
我愣了愣。
以前還在南湘苑時,樓裡有姑娘S了,留下內衣算是良心的,大多連衣裳都不留裹著草席子找個坑就埋了。
這老鸨還讓人換身衣裳,算是好人了。
「還不快去。」
「是。」
龜公和老鸨走了。
我趕緊去箱子裡找出最下面的那身衣裳,
是一件舊舊的素衣。
給那姑娘換上時,無意在素衣一角看見「玉娘」兩個字。其實我不識字,但支無何總寫這兩個字,我便識得了。
我找到了。
可她S了。
10
我沒有能力把她葬在支無何身邊,隻能給她找了一個可以看見支無何墓穴的地方。
下輩子,希望他們能早些遇見,好好地過一輩子吧。
11
支無何再也不來找我了。
我好像也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每每被打得傷痕累累,制著支無何教我的藥膏時,我才忍不住痛哭了一次。
明明差一點就可以好好地過一輩子了。
日子好像也隻能這麼過下去了。
12
直到那天,一個貴人找到我,說我是皇後遺失的兒子,
說我是當今皇上的三皇子。
這個消息對於我來說,簡直難以置信。
做了十幾年的奴才,有人告訴我,我是皇帝的兒子,成了尊貴的皇子。
換誰誰能一下子就完全接受了呢?
13
可那貴人也沒必要騙我一個下人,還告訴我,我身上那個胎記隻有真正在找皇子的人才知道。
於是我被貴人帶進了皇宮。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皇宮的大門。
好大、好高。
又想,支無何要是沒S,他一定會跟我講皇宮有多大吧。
14
我沒有第一時間見到父皇、母後。
一個公公領著一群宮女太監來為我清洗身體,看到我身上幾乎沒有一片好肉時,所有人都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我沒被這麼多人伺候洗澡過,
更沒有被這麼多人看過身體,羞得不行。
好在他們也沒一直看。
之後嬤嬤簡單教了些規矩。但我腦子實在太笨,好多都記不下,記下來也做不好。
好在現在不用挨打了。
我還住在了一個好大、好大的房子裡,還有好幾個人伺候。
飯可以吃得很飽。
我吃到了那份很好吃的糕點,便一直吃。
嬤嬤笑我饞嘴。
我不以為意。
因為我那十幾年,吃過唯一的甜食,便是做乞丐時,一個小姐見我與她一般大,卻這樣可憐,賞給我吃的一串糖葫蘆。
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隻是那位小姐也S了。
S在那個逃婚的夜裡,被活活吊S的。
15
睡覺也不會有人往我身上潑水。
衣裳也是好看又昂貴的料子。
我是舍不得穿的,但他們說我每日都得穿著,而且幹什麼穿什麼衣裳。
宮裡真富貴啊。
16
公公每天都會來一次,看我練得如何了。
可我做了太久的奴才,一些潛意識的動作和習慣根本無法糾正。
看到結果,他隻是搖了搖頭,感嘆似的對我說:「殿下啊,在這宮裡,您這樣是不成的。」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也想好好學,但那些刻進骨子裡的卑賤,我忘不掉。
17
我回宮後的第二月,規矩都沒學好,母後就要見我。
她好富貴,比那些夫人還要雍容華貴。
但她看見我似乎沒有那麼高興,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夾雜的情緒太多了。
我看不懂,下意識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嗅著自己周遭的空氣。
沒有異味。
隻有淡淡的燻香味。
好料子的衣裳穿在身上的確好舒服。
「來,我看看。」
她叫我了。
我有點害怕,但公公說要挺直腰板走路,便立馬學著印象中那些貴人的樣子,直挺挺地走向她。
不知怎的,我聽見一聲很輕的笑聲。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坐在上面的母後狠狠拍桌,讓人將那個出聲的小太監拖出去打板子了。
那求饒的聲音漸行漸遠,我卻遲遲沒能回神。
「母後……」
她沒答,隻遠遠看著我,「……」
那眼神,我害怕。
「能放過他嗎?
」
她像是真的生氣了,將我趕了出去。
然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18
回自己宮裡,遇見了二皇子。
我禮貌地跟他行禮,他也不理我,甚至不屑於同我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二皇子脾氣不好,他母妃得寵,自幼眼高於頂,知曉我曾伺候別人十幾年,對我自然沒好臉色。
有時在太子那受了氣,他遇見我,便會冷嘲熱諷一番。
我聽著,也不說話。
他便會罵我是個廢物。
說實話,我不怎麼在意他的話,從前那些人罵得很難聽。
現在有吃有喝,有時候運氣不好才挨罵,不用挨打,挺好的。
不知是我一直不說話,還是他覺得我不尊重他。
一日,他突然把我拉到角落裡,
惡狠狠地問我:「你總是裝這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做什麼?」
我不太明白。
什麼置身事外?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19
後來,二皇子就不再找我麻煩了。
隻是還是會時不時出言給我難堪,這倒沒什麼。
我也會慶幸,父皇讓太傅單獨教我識字、讀書。
可我也明白,不是他愛我,而是皇家不允許我是個連字和書都不識得的皇子。
有損皇家顏面。
20
帶太傅來的,是太子。
太子是個溫和的人,沒有像二皇子那樣為難我。
想來也是。
我與他也是一母同胞,雖然自幼不在一起長大,
但至少是親兄弟,我又是個沒用的,他也不會對我怎樣。
隻是每次,他都靜靜端詳著我。
我看著那張臉,突然想起有一天春日的夜裡,我陪老鸨出門接姑娘回來。回到棚子時,有個男人躲在裡面,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為了幫他止血,我悄悄求劉大哥給我一些燭火和藥,借著燭光看清了那張臉。
哪怕沒了傷疤,我還是認出他了。
他眼底的探究和警惕,我也看清了。
他應該是在害怕我說出去吧。
我不會的。
說了對我沒什麼好處,我隻是想好好活下去。
許是見我真的如傳聞中般懦弱無能,也不敢說什麼,太子便不再來了。
盡管有時遇見,也隻是按規矩行禮。
沒有一絲親近之意。
21
最近總是遇見二皇子。
他不知從哪聽說我會做宮外的糕點和吃食,非要逼我給他做碗宮外的面。
我不敢不聽他的,便給他做了一次。
把宮人都趕了出去,我這就隻剩我們兩個了。
我在屋裡揉面,他便坐在門檻上靜靜地看著我,一點沒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反倒有些期待。
我給他做了一碗陽春面,又蒸了些小餅。
他依舊坐在門檻上,端著面一口口吃著,那些餅子他也吃光了。
他真能吃。
見我一直看著他,他又惡狠狠瞪了我一眼,「看什麼看!」
我立馬低下頭。
緊接著,我又聽見他說:「你這十幾年的奴才也沒白幹,面和餅做得挺好吃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生怕我聽見了。
話也說得難聽。
我不想理他。
他拍了拍衣裳,放下碗筷就走了。
我剛端起碗筷,他又停下來看我:「你待在這宮裡,有人欺負你嗎?」
我脫口而出:「你算嗎?」
他有些氣急敗壞,「當然不算!」
我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那些人不算欺負。
他們又沒打我。
然後他就走了,走時還說什麼有人欺負我就去找他。
這人真奇怪。
明明他自己都要欺負我。
22
後來,我聽說太子不慎跌下馬來,傷得很重,便又想起支無何教我的方子。
我做了一瓶藥膏,想給他。
可我不認識宮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