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他要結婚了,有林宛照顧他。我也該歇歇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夕陽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吹過。


 


葉南笙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再見了。


 


明天過後,世上再無葉南笙。


 


回到車上。


 


陳旭遞給她一套白色的禮服。


 


「明天的伴娘服。」


 


葉南笙接過來。


 


那是她五年前設計的款式,被林宛拿去改了改,成了現在的伴娘服。


 


她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送心愛的男人娶別的女人。


 


「挺好的。」


 


她摸了摸料子,「很適合送葬。」


 


「你說什麼?」陳旭沒聽清。


 


「沒什麼。」


 


葉南笙看向窗外。


 


天黑了。


 


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時候。


 


隻要熬過去,就是解脫。


 


7


 


婚禮定在海邊的懸崖酒店。


 


海風很大,浪濤拍打著礁石。


 


上午十點。


 


賓客雲集。


 


葉南笙穿著那件白色的伴娘服,站在紅毯一側。


 


她化了妝,遮住了臉色的蒼白和傷痕。


 


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婚禮進行曲響起。


 


林宛挽著謝辭舟的手,緩緩走來。


 


謝辭舟今天很帥。


 


但他視線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葉南笙。


 


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個隨時會消失的泡沫。


 


司儀開始宣讀誓詞。


 


「謝辭舟先生,你願意娶林宛小姐為妻嗎?


 


謝辭舟張了張嘴:「我……」


 


「等一下。」


 


一道聲音打斷了他。


 


葉南笙走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


 


「葉南笙,你想幹什麼!」林宛尖叫,「保鏢!把這個瘋子拉下去!」


 


「誰敢動。」


 


葉南笙按下了遙控器。


 


身後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婚禮視頻,而是一段監控錄像。


 


畫面裡,陳旭正在和林宛交易。


 


「隻要把數據泄露的事栽贓給葉南笙,謝總就會恨S她。」林宛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這是五百萬,事成之後,你就是副總。」


 


緊接著,是一份電子版的親子鑑定書。


 


【謝辭舟與流產胎兒系父子關系。


 


還有一份精神鑑定報告。


 


【葉南笙並未患有精神分裂症,系長期服用致幻藥物導致的中毒反應。】


 


謝辭舟的身體呆住了。


 


他SS盯著屏幕,渾身都在發抖。


 


假的?


 


這五年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恨錯了人?他親手S了他們的孩子?


 


「辭舟,不是這樣的!是合成的!」林宛慌亂地拉住他的手。


 


謝辭舟一把甩開她,雙眼赤紅地看向葉南笙。


 


「南笙……」


 


他向她走去,腳步踉跄,「你聽我說……」


 


葉南笙退後一步。


 


她站在懸崖邊的護欄旁。


 


身後是萬丈深淵,腳下是怒吼的大海。


 


「謝辭舟。


 


她叫他的名字,「五年前,我沒賣公司。」


 


「那個孩子,是你的。」


 


「我沒瘋,是被你們逼瘋的。」


 


每說一句,謝辭舟的臉就白一分。


 


「我知道了,南笙,我錯了!」


 


謝辭舟跪了下來,向她爬去,「南笙,我不結婚了!我們重新開始!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重新開始?


 


葉南笙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刺眼。


 


「太晚了。」


 


她說。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按下了發送鍵。


 


叮。


 


謝辭舟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哥哥,這七天,是我給你最後的期限。現在,兩清了。】


 


「不要啊——!

!!」


 


謝辭舟瘋了一樣撲過去。


 


葉南笙張開雙臂。


 


像一隻白色的海鳥,向後仰去。


 


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風吹起她的裙擺,像一朵盛開的白花。


 


「謝辭舟,這份賀禮,你喜歡嗎?」


 


隨著這最後一句話,她的身體墜入深淵。


 


「南笙!!!」


 


謝辭舟撲到懸崖邊。


 


指尖觸碰到了她的裙角。


 


滑膩,冰涼。


 


然後,從指縫中溜走。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極速下墜,砸入海面,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被黑色的海水吞沒。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


 


隻留下一隻白色的高跟鞋,孤零零地卡在懸崖邊的石縫裡。


 


那是她留給這個世界,

唯一的痕跡。


 


8


 


搜救隊在懸崖下的搜尋持續了整整七十二小時。


 


謝辭舟就在那塊最高的礁石上站了七十二小時。


 


潮漲潮落,海水漫過他的小腿,昂貴的手工皮鞋被泡得變形、開裂。他的雙眼熬得通紅,眼底布滿蛛網般的血絲,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讓他形同流浪漢。


 


「謝總。」搜救隊隊長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聲音幹澀,「沒找到人。隻在石縫裡卡著這個。」


 


袋子裡是一隻白色的高跟鞋。


 


鞋跟斷了,尖銳的斷口掛著一絲被礁石勾破的蕾絲,那是婚紗的布料。


 


謝辭舟的視線釘S在那隻鞋上。


 


三天前,葉南笙就是穿著這雙鞋,站在懸崖邊對他笑,說要把命還給他。


 


「繼續找。」謝辭舟的嗓音裡像是滾著碎石,

嘶啞難辨。


 


隊長面露難色:「謝總,這片海域暗流太多,人跳下去要是卷進去,可能早就衝到公海了。而且這裡的礁石這麼鋒利,要是撞上了……」


 


「我讓你找!」


 


謝辭舟暴起,一把揪住隊長的衣領,手背青筋虬結,整個人瀕臨失控,「活要見人,S要見屍!她沒S,她隻是躲起來了!她最怕疼了,怎麼敢跳!」


 


沒人敢說話。海風呼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謝氏集團的這位掌權人已經瘋了。


 


直到第四天凌晨,體力透支昏厥的謝辭舟被保鏢強行架上了車,送回謝家老宅。


 


車子駛入莊園,滿地的白玫瑰還沒來得及撤走,經過幾天的暴曬和雨淋,花瓣枯萎發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朽的甜味。


 


謝辭舟推開保鏢,跌跌撞撞地衝進主樓。


 


屋裡空蕩蕩的,

一片S寂。


 


「南笙?」


 


他喊了一聲。


 


隻有回聲在挑高的大廳裡回蕩,嘲笑著他的妄想。


 


他衝上三樓,推開主臥的門。床上整整齊齊,那是林宛睡過的地方,充滿了讓他作嘔的香水味。


 


他轉身衝向一樓的佣人房。


 


那是葉南笙被關進精神病院前住的地方,也是他從未踏足過的角落。


 


門沒鎖。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逼仄的空間裡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


 


謝辭舟站在房間中央,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


 


這就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他以前以為隻要給錢,她就能過得很好。原來,他在錦衣玉食時,她在陰溝裡發霉。


 


他發瘋似的翻找。


 


抽屜,床底,

衣櫃。


 


空的。


 


什麼都沒有。她走得幹幹淨淨,就像她說的,兩清了。


 


「嘭!」


 


謝辭舟一拳砸在床板上。


 


這一拳用了非常大力,指關節皮開肉綻,鮮血滲進發黑的木板紋理裡。


 


床板發出一聲脆響,竟然裂開了一條縫。


 


一個泛黃的本子從夾層裡掉了出來。


 


謝辭舟動作一頓。


 


他用沾血的手顫抖著撿起那個本子。


 


是一本日記。


 


隻有半本,剩下的被撕掉了,斷口處有火燒過的痕跡。


 


他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三年前,他們確立地下關系的第二天。


 


【哥哥說,隻要我乖,隻要我忍耐,等他掌權了就娶我。我相信他。舒阿姨說過,辭舟哥哥隻是嘴硬心軟,

我要替阿姨守著他。】


 


謝辭舟的手指收緊,紙張被捏出褶皺。


 


舒阿姨。那是他母親。


 


他繼續往下翻。


 


每一頁記錄的都是漫長的等待和自我安慰。


 


【今天林宛來了,她故意打碎了哥哥最喜歡的花瓶,栽贓給我。哥哥罵了我,讓我滾。我沒解釋。因為解釋了他也不會信。隻要他消氣就好。】


 


【今天下雨,腿好疼。當年的車禍後遺症又犯了。哥哥在陪林宛過生日。沒關系,祝他開心。】


 


【我想吃糖。可是哥哥把糖都給了林宛。】


 


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頁面上還有幹涸的水漬,那是淚痕。


 


直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三個月前,她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前一天。


 


【我懷孕了。


 


我想告訴哥哥。

哪怕他不要我,我也想留下這個孩子。


 


可是林宛說,哥哥要把我送走。


 


舒阿姨,對不起,我可能守不住承諾了。我好累。


 


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做葉南笙,也不想再遇見謝辭舟。】


 


啪嗒。


 


一滴血落在「不想再遇見」那幾個字上,暈染開來,像一朵紅梅。


 


謝辭舟胸口一陣悶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原來那些他以為的「背叛」、「惡毒」、「爭寵」,全是她的忍耐和成全。


 


「啊——!!!」


 


謝辭舟跪在地上,SS抱著那半本日記,發出了野獸瀕S般的嚎叫。


 


他蜷縮成一團,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痛得渾身痙攣。


 


他把她弄丟了。


 


徹底弄丟了。


 


9


 


A 城老城區,一家破舊的地下旅館。


 


陳旭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提著一袋廉價泡面,行色匆匆地穿過昏暗發霉的走廊。


 


自從婚禮那天逃跑後,他就像隻過街老鼠,連手機都不敢開。


 


他太了解謝辭舟了。


 


那個男人一旦瘋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陳旭走到 302 房間門口,剛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手還在抖。


 


一隻手從陰影裡伸出來,按住了他的手背。


 


冰冷,有力。


 


陳旭渾身僵住,冷汗湿透了後背。


 


「陳特助,好久不見。」


 


聲音陰冷,像是地獄惡鬼的索命低語。


 


陳旭猛地回頭。


 


謝辭舟站在陰影裡。


 


他瘦了整整一圈,

眼窩深陷,黑色的襯衫領口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手裡拖著一根實心的棒球棍。


 


「謝……謝總……」


 


陳旭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謝總饒命!我……我也是被逼的!是林小姐逼我這麼做的!」


 


謝辭舟沒有說話。


 


他抬腳,一腳踹在陳旭的胸口。


 


「咳咳……」陳旭被踹飛出去,撞在門板上,又重重摔在地上,手裡的泡面灑了一地,湯汁四濺。


 


謝辭舟慢條斯理地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落鎖。


 


陳旭看著謝辭舟那雙S寂的眼睛。


 


他知道,謝辭舟是真的動了S心。這不是恐嚇,是處決。


 


「我說!我說!


 


陳旭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哆哆嗦嗦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 U 盤,「是林宛!是林宛讓我幹的!當初公司的數據是她偷的,然後讓我偽造了葉小姐發郵件的記錄!她給了我五百萬,還說事成之後保我當副總!」


 


謝辭舟接過 U 盤。


 


這裡面有當時的通話錄音,還有林宛給陳旭轉賬的流水記錄。


 


他把 U 盤插進隨身帶著的平板電腦裡。


 


點開音頻。


 


林宛得意又惡毒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隻要讓辭舟以為是葉南笙那個賤人出賣了他,他就會恨S她。到時候,葉南笙就是一條喪家之犬,我想怎麼踩就怎麼踩。」


 


「陳旭,你把戲做足點。尤其是那個偽證,一定要找個面生的去做。」


 


「放心,辭舟那麼信任我,絕不會懷疑。」


 


啪。


 


謝辭舟合上平板。


 


屏幕在巨大的壓力下碎裂,玻璃渣刺進他的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疼。


 


信任。


 


多諷刺的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