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葉南笙睜開眼。
這一覺睡得極沉,沒有夢魘,沒有追逐,也沒有那個男人的咆哮。
她下意識抬手,觸碰心口。
厚厚的紗布下,傷口正在愈合。那種伴隨了她二十多年、隨時能扼住她喉嚨的絞痛,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穩而有力的跳動。
砰,砰,砰。
這就是一個正常人活著的感覺?
門被輕輕推開。
顧言之穿著淺灰色羊絨毛衣,抱著一束新剪的鬱金香。此刻的他,不像商場上那個S伐果斷的顧總,更像個鄰家大哥。
「醒了?」
他把花插進床頭花瓶裡,動作輕柔,「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很好,再過兩天就能拆線。」
葉南笙撐著身子坐起。
顧言之立刻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
「謝謝。」
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已不再沙啞。
顧言之坐在床邊,拿起一個蘋果削皮,修長的手指握著水果刀,動作專注。
「A 城那邊……」葉南笙剛開口。
顧言之手裡的刀頓住,削斷了一截果皮。
「都處理幹淨了。」
他把切好的蘋果遞給她,「那個身份已經『S亡』。從今天起,你是葉微。身份證和護照在抽屜裡。」
葉微。
葉南笙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清甜,爽脆。
「好。」她說。
沒問謝辭舟怎麼樣,也沒問林宛的下場。
那些名字,像上輩子的塵埃,被這一刀,切斷了。
一周後。
葉南笙出院。
顧言之在蘇黎世郊區有座莊園,背靠阿爾卑斯山,面朝一片湖泊。
車子停在院裡。
葉南笙下車。
空氣裡有雪山的凜冽和青草的香氣。
她深吸一口氣。
以前在謝家,冬天最難熬。心髒供血不足讓她手腳冰涼,受點寒就嘴唇發紫。謝辭舟嫌她病恹恹的晦氣,從不許暖氣開得太足。
現在,冷風灌進肺裡,非但不刺骨,反倒有種通透的暢快。
「喵~」
一隻胖橘從灌木叢裡鑽出,蹭了蹭她的腳踝。
葉南笙蹲下身,把臉埋進貓咪柔軟溫暖的毛裡。
「它叫『年糕』。」顧言之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了風口,「以前是流浪貓,賴著不走,就收留了。
你喜歡的話,以後歸你管。」
葉南笙抱起年糕。
貓在她懷裡打著呼嚕,信任地亮出肚皮。
她望向遠處連綿的雪山,金色的陽光灑在湖面,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
這裡沒有高牆,沒有鐵窗,沒有監控,沒有羞辱。
隻有風,和自由。
「顧言之。」
她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那雙S寂過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細碎的光。
「我想學設計。」她說,「以前想考美院,但是……沒考成。我想重新開始。」
顧言之笑了。
那笑容裡,是如釋重負。
「好。」他伸手,克制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畫室在二樓,工具都備好了。你想做什麼都行。
」
「隻要你高興。」
葉南笙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
原來被人小心捧在手心,是這種感覺。
不必討好,不必下跪,不必用命去換。
隻需要做自己。
14
入冬的蘇黎世,天黑得早。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輕響。
葉南笙盤腿坐在地毯上,腿上蓋著羊毛毯,手裡捧著新買的平板電腦。
顧言之在廚房做飯。
開放式廚房傳來切菜和燉湯的咕嘟聲,滿是人間煙火氣。
葉南笙點開一個新聞軟件。
大數據還記著她過去的瀏覽習慣,首頁第一條就是關於 A 城的推送。
【謝氏集團正式宣告破產,前總裁謝辭舟精神異常流落街頭,曾被目擊在垃圾桶翻找食物。
】
配圖模糊。
照片裡的男人胡子拉碴,衣衫褴褸,蹲在骯髒的巷子裡,手裡抓著什麼紙片在看。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把尊嚴看得比命重的謝辭舟,活成了一條狗。
葉南笙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以為自己會痛快,或生出一絲憐憫。
都沒有。
她的心緒毫無波瀾,像看到路邊的乞丐,或一條無關緊要的新聞。
她指尖輕輕一劃。
頁面切換。
下一條是:【蘇黎世國家博物館將於下周舉辦春季珠寶設計展】。
「吃飯了。」
顧言之端著兩盤意面走來。
葉南笙關掉屏幕,隨手把平板扔在沙發上。
「好香。」她起身去拿餐具。
「剛在看什麼?
」顧言之隨口問,目光掃過那塊黑下去的屏幕。
「沒什麼。」葉南笙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叉子,「一條無聊的八卦。」
顧言之看了她一眼,沒拆穿,隻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她盤裡:「多吃點,醫生說你得補鐵。」
晚飯後。
顧言之帶她去參加社區的小型聚會。
這是個私人晚宴,來的都是附近的鄰居,畫家、音樂家、退休的教授。
沒人知道她是謝家的養女,也沒人知道她是從精神病院逃出的「瘋子」。
「這位是葉微小姐。」
顧言之向大家介紹,「一位很有天賦的珠寶設計師。」
葉南笙穿著簡單的黑色晚禮服,脖子上系著絲巾,遮住了那道疤。她端著香檳,還有些局促。
「你好,葉小姐。」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走來,
她是當地有名的古董修復師,「聽說你在研究古法金繕?那可是門精細手藝。」
葉南笙有些驚訝顧言之連這個都替她鋪墊好了。
她禮貌地回應:「剛入門,還在學。」
「年輕真好。」老太太笑著舉杯,「眼神清澈,手也穩。不像我,老眼昏花咯。」
周圍的人投來善意的目光,有人誇她的裙子好看,有人邀她周末去看展。
在這裡,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不是誰的妹妹,不是誰的替身,更不是誰的汙點。
葉南笙感覺一直壓在肩上的那座山,正一點點瓦解。
宴會結束時,外面下起了小雪。
顧言之把大衣披在她身上。
「冷嗎?」
「不冷。」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將影子拉得好長。
路過一家報刊亭,外面的展示架上放著一份中文報紙,頭版頭條還是謝氏破產的消息,謝辭舟那張落魄的照片被放大了幾倍。
顧言之下意識想擋住她的視線。
葉南笙卻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怎麼了?」顧言之有些緊張。
葉南笙指著報紙旁的時尚雜志:「那個封面設計的胸針,好像是我之前畫廢的草圖。」
顧言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看了一眼報紙上慘狀的謝辭舟,又看了一眼滿眼隻有設計的葉南笙。
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愛的反面不是恨。
是遺忘。
是漠視。
15
深夜,一場罕見的雷暴席卷了這座城市。
雷聲滾過阿爾卑斯山脈,
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閃電撕裂夜幕,將房間照得一片慘白。
葉南笙縮在衣帽間的角落。
她抱著膝蓋,SS攥著羊毛毯子。身體在抖,牙齒咬著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在謝家的地下室,每次下暴雨,積水就會漫過腳踝。也是這樣的雷聲,伴隨著老鼠的吱吱聲和冰冷的汙水。
「不要……不要過來……」
她閉著眼,含糊地念叨。
那些已經結痂的記憶,被雷聲硬生生撕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
腳步聲停在衣帽間門口。
沒有推門,沒有闖入。
「南笙。」
顧言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平和,「我在門口。
你可以不開門,我哪兒也不去。」
葉南笙僵了一下。
接著,她聽到布料摩擦地板的聲音。
他在門口坐下了。
「你要是怕,就聽我說說話。」
顧言之的聲音在雷聲的間隙裡格外清晰,「今天年糕偷吃了兩條小魚幹,被我扣了明天的零食。花園裡的鬱金香球莖我埋深了一點,怕凍壞了。對了,如果你不想學設計,我們可以去學做陶藝……」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瑣碎的家常。
沒有大道理,沒有安慰,隻有真實的生活。
葉南笙把臉埋進膝蓋,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
門外那個人的體溫,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木板傳遞進來。
雷聲響了一夜。
顧言之就在門口守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
雷雨停歇。
葉南笙推開門。
顧言之靠著牆睡著了。他隻穿了件單薄的家居服,眉頭微蹙,眼下兩團青黑。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睜眼,眼神清明。
「醒了?」
他撐著地站起,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
葉南笙看著他。
「為什麼不進來?」她問。
「怕嚇著你。」顧言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笑了笑,「你想躲起來的時候,我就在外面守著。等你什麼時候想出來了,一開門就能看見我。」
葉南笙的眼眶突然發酸。
她走過去,拉住顧言之的手。
冰涼。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那是她身上最熱的地方。
「顧言之。」
她輕聲說,「你看。」
她拉低一點領口,
露出鎖骨下方那道粉色的手術疤痕。那是心髒手術留下的,也是新生的證明。
「以前這裡很疼,爛透了。」
她抓著他的手,按在那個位置,「現在它好了。因為你在。」
顧言之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
「餓了嗎?」他聲音有些啞,「我去做早飯。」
「好。」
葉南笙看著他的背影。
清晨的陽光灑在走廊上,把那個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覆蓋了她所有的不安。
16
兩個月後,A 城。
一場名為「破繭」的慈善拍賣會在市中心藝術中心舉行。
葉南笙沒回國,她坐在蘇黎世的客廳裡,通過顧言之發來的加密直播鏈接觀看現場。
她是這場拍賣會的神秘捐贈人。
屏幕裡,拍賣師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展示盒。
那是一枚胸針。
用斷裂的翡翠和黃金修補而成,造型是一隻正在掙脫束縛的蝴蝶。
「這是神秘設計師『Y』的作品,起拍價十萬。」
鏡頭拉近,給了個特寫。
在蝴蝶的翅膀根部,有個極小的、用金絲纏繞而成的梅花結。
那是一種很特殊的編法,葉南笙十歲那年,跟一個老街的乞丐學的。那時謝辭舟為保護她被人打破了頭,她沒錢買藥,就編這種結去賣,說是能保平安。
後來,她給謝辭舟所有襯衫的袖扣上,都纏過這種結。
屏幕角落,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衝到臺前。
是謝辭舟。
他瘦得脫了相,
颧骨高聳,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布滿紅血絲,像從地獄爬出的惡鬼。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混進了會場。
「那是我的!那是南笙的東西!」
謝辭舟指著那個梅花結,聲音嘶啞悽厲,通過現場收音設備傳了出來,「把那個給我!她沒S!她回來了!」
全場哗然。
「這位先生,請您冷靜……」拍賣師試圖維持秩序。
「我是謝辭舟!我要買它!」謝辭舟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還有一塊磨損嚴重的男士手表,「我有錢!我出一千萬!把南笙的東西還給我!」
幾個安保人員衝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謝氏集團的總裁!」
謝辭舟拼命掙扎,那塊手表掉在地上,表盤碎裂。
他被強行拖向出口。
即使被拖著,他的眼睛依舊SS盯著臺上那枚胸針,脖子上青筋暴起,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哀嚎:「南笙——!我知道是你!你出來!別躲著我!」
直播鏡頭迅速切斷了畫面,轉到了拍品上。
但那悽厲的喊聲,還在大廳裡回蕩。
蘇黎世的客廳裡。
葉南笙平靜地看著黑掉的屏幕。
她端著一杯熱牛奶,甚至喝了一口。
「怎麼了?」顧言之從書房走出,看到她對著黑屏發呆。
「沒什麼。」
葉南笙放下杯子,「看到一隻流浪狗在叫,有點吵。」
顧言之看了一眼平板,很快明白了什麼。
「他認出來了?」
「認出來又怎麼樣。」葉南笙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連綿的雪山。
「顧言之,我想把那枚胸針賣掉的錢,全部捐給孤兒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