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A 城的拍賣會現場。
謝辭舟被像垃圾一樣扔出了大門。
他摔在水泥地上,膝蓋磕破,滲出血來。
天上下著雨。
他爬起來,想再衝進去,卻被保安用電棍指著。
「滾遠點!瘋子!」
謝辭舟站在雨裡,渾身湿透。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碎了,他撥通了一個許久未撥的號碼——葉南笙以前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機械的女聲一遍遍重復。
謝辭舟握著手機,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混著雨水嗆進喉嚨,變成劇烈的咳嗽。
「梅花結……」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是保平安的。南笙,你是在告訴我,你平安了嗎?」
如果是,那你為什麼不肯見我?
如果不是,那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誅我的心?
17
謝辭舟賣了母親留下的翡翠首飾。
那是謝家最後的底蘊,也是他曾發誓要守住的東西。
當鋪裡,老板看著這個落魄的男人,把價格壓到了原價的十分之一。
「五十萬,愛賣不賣。」
謝辭舟沒有絲毫猶豫:「成交。要現金。」
拿著那袋錢,他買了飛往蘇黎世的機票。剩下的,全用來找私家偵探買消息。
他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把最後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猜測上。
A 城機場。
林宛戴著口罩和墨鏡,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
她身上背著好幾個官司,上了失信名單,根本出不了境。
看到謝辭舟拿著護照過了安檢,林宛瘋了一樣衝上去,卻被攔在外面。
「謝辭舟!你帶我走!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
林宛尖叫著,摘下口罩,露出那張整容過度且滿是傷痕的臉。
周圍的旅客指指點點。
謝辭舟回過頭。
他隔著玻璃,冷冷地看了林宛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愛,隻有看S物一般的漠然。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十個小時後。
蘇黎世國際機場。
謝辭舟走出來。他隻穿了件單薄的風衣,這裡的氣溫是零下五度。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他按照偵探給的模糊地址——蘇黎世湖畔的一個私人莊園,
開始徒步尋找。
為了省錢,他沒打車,也舍不得住酒店。
晚上,他就縮在公園的長椅上,或是在 24 小時快餐店的角落。
餓了就買最便宜的面包,渴了就喝直飲水。
他的胃病犯了。
胃裡像有火在燒,又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
每走一步,冷汗就順著額頭往下淌。
「請問,見過這個嗎?」
他拿著從拍賣會圖冊上剪下的梅花結照片,還有一張葉南笙十五歲時的證件照,像個乞丐一樣在路邊攔人詢問。
路過的行人大多搖頭,有的避之不及,有的甚至報了警。
「瘋子」
他聽得懂,但他不在乎。
第三天。
他的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
終於,
他在一家花店門口打聽到了消息。
「這個結?哦,我想起來了。住在半山腰那個莊園的東方女孩,上次來買花的時候,手包上好像掛著一個這樣的飾品。」
謝辭舟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
他一把抓住店主的手:「她在哪裡?帶我去!求你!」
店主被他嚇了一跳,指了指遠處的山坡:「就在那裡,白色的房子。但是那是私人領地……」
謝辭舟沒等他說完,拔腿就跑。
他的肺像個破風箱,胃裡的劇痛讓他直不起腰。
但他不敢停。
他怕停下來,這場夢就醒了。
那是南笙。
那是活著的南笙。
隻要能見她一面,隻要能聽她說一句話,哪怕讓他現在就S,他也願意。
山坡很陡。
積雪很厚。
謝辭舟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指甲摳進泥土,滿身泥濘。
終於,他看見了那扇黑色的大鐵門。
還有院子裡,那個正在給橘貓梳毛的身影。
即使隔著這麼遠,即使那人剪了短發,氣質大變。
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就是刻在他骨頭裡的名字。
「南笙……」
謝辭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跪在雪地裡,眼淚湧出,在臉上結成了冰。
找到了。
我終於找到我的南笙了。
18
莊園的安保系統很森嚴。
謝辭舟剛靠近大門,警報器就響了。兩個高大的瑞士保鏢牽著狼狗衝了出來。
「退後!
私人領地!」
保鏢用德語呵斥。
謝辭舟聽不懂,他SS抓著鐵欄杆,臉貼在冰冷的鐵柱上,貪婪地望著院子裡的方向。
「南笙!是我!我是哥哥!」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院子裡。
葉南笙正在給年糕喂小魚幹。聽到喊聲,她的動作沒有停頓,甚至頭都未抬。
「怎麼了?」顧言之從屋裡走出,手裡拿著滑雪板。
「門口有條瘋狗。」葉南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用理。」
「今天雪好,去滑雪嗎?」
「走吧。」
黑色的賓利車緩緩駛出車庫。
大門打開。
謝辭舟看到車子出來,眼睛一亮,瘋了一樣衝上去,張開雙臂擋在路中間。
「南笙!
你下來!你看看我!」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痕跡,車頭距離謝辭舟的膝蓋不到五釐米。
謝辭舟渾身發抖,但他沒有躲。
他趴在引擎蓋上,隔著擋風玻璃,SS盯著副駕駛的女人。
她穿著白色羽絨服,戴著粉色毛線帽,氣色紅潤,眼神明亮。
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健康模樣。
「南笙,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謝辭舟拍打著玻璃,哭得涕泗橫流,「你打我,罵我,S了我都行,別不理我……我是辭舟哥哥啊……」
車廂裡。
顧言之皺眉,解開安全帶:「我下去處理。
」
「不用。」
葉南笙按住他的手。
她轉過頭,透過玻璃,第一次正眼看向謝辭舟。
她的眼神很平靜。
那種平靜,比恨更傷人。
她的目光掠過他,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枯樹,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沒有任何情緒。
謝辭舟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拍打玻璃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他感覺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了。
她不認識他了。
不,她是徹底把他從生命裡剔除了。
葉南笙按下車窗鍵。
窗戶降下一條縫。
謝辭舟眼裡燃起希望,剛要開口。
「開車。」
葉南笙對著司機冷冷地吩咐。
隻有兩個字。
司機點頭,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賓利車的引擎發出轟鳴,猛地向後倒車,然後打方向盤,從謝辭舟身邊繞了過去。
車輪卷起的雪水和泥漿,劈頭蓋臉地甩了謝辭舟一身。
「南笙!別走!」
謝辭舟追著車跑。
他踉跄著摔倒,爬起來繼續跑,又摔倒。
車子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
謝辭舟跪在雪地裡。
滿臉都是髒汙的泥水,嘴裡全是血腥味。
他望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啊——!!!」
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回蕩,驚起幾隻飛鳥。
他終於明白。
當一個人真正心S的時候,你就算把心挖出來捧在她面前,
她也嫌腥。
他不僅弄丟了她。
他連讓她恨的資格,都沒有了。
19
蘇黎世警察局的審訊室裡,白色的燈光有些刺眼。
顧言之推門走出,把一份文件遞給坐在走廊長椅上的葉南笙。
「辦好了。」顧言之在她身邊坐下,聲音很低,「警方確認,謝辭舟因非法入侵和騷擾罪被拘留。他的護照有問題,籤證也過期了,會被強制遣返。」
葉南笙接過文件。
那是一份由顧言之的律師團隊起草的《禁止令》副本。
「他還想見你。」顧言之看著她的側臉,「他說隻要見你一面,哪怕坐牢他也認。」
葉南笙翻看著文件,指尖在「強制遣返」四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沒必要。」
她合上文件夾,
從包裡拿出一張早就備好的紙,遞給顧言之,「讓律師把這個帶給他。」
那是一張 A4 紙,上面隻有一行字,是葉南笙的親筆籤名。
內容是:《永不諒解聲明書》。
顧言之接過那張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南笙,你想好了?這東西一旦給他,就是斷了他最後的念想。」
「念想?」葉南笙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他不需要念想。他隻需要知道,對我來說,他已經不存在了。」
審訊室裡。
謝辭舟雙手被銬在桌子上,那件昂貴的風衣已經成了破布,沾滿了泥漿和雪水。
律師走了進來,把那張 A4 紙拍在桌子上。
「謝先生,這是我當事人委託我轉交你的。」
謝辭舟猛地抬頭,眼裡燃起灼人的光:「她願意見我了?
南笙呢?她在哪裡?」
律師冷漠地退後一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葉小姐說,這是給你的最後答復。」
謝辭舟顫抖著手抓起那張紙。
白紙黑字。
【本人葉南笙(現名葉微),針對謝辭舟先生過去十年的所作所為,正式聲明:永不諒解,永不見面,生S不復相見。】
落款處的筆跡很用力,力透紙背,是他最熟悉的字跡。
「不……這不可能……」
謝辭舟像被燙到一樣把紙扔出去,整個人撞在椅背上,「她是愛我的……日記裡寫的,她是愛我的!她在氣我對不對?她在報復我?」
律師收拾好公文包,轉身走向門口。
「謝先生,
葉小姐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律師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說,那個愛你的葉南笙,在三個月前跳崖那天,就已經S透了。現在活著的,是葉微。葉微不認識你。」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謝辭舟僵在原地。
審訊室裡S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他突然笑了一聲。
接著是大笑。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笑得胃部劇烈痙攣,一口血噴在那張潔白的聲明書上。
鮮血染紅了「永不諒解」四個字。
他趴在桌子上,用臉去蹭那張紙,喉嚨裡發出野獸瀕S般的嗚咽。
「S透了……S透了……」
「原來S人,
真的不用刀。」
20
一周後,A 城。
深夜的寒風卷著枯葉,拍打在謝家老宅破敗的窗戶上。
這裡已被法院查封,大門上貼著封條,但後院的狗洞被人扒開了。
謝辭舟像個鬼魂一樣鑽了進來。
被遣返回國後,他身無分文,除了這棟即將被拍賣的老宅,無處可去。
他摸黑走進主樓。
斷水斷電,空氣裡彌漫著霉味。他憑著記憶,摸索著走向一樓的佣人房。
那是葉南笙住過的地方。
是他唯一能感覺到她氣息的地方。
「誰在那!」
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突然打在他臉上。
謝辭舟下意識用手擋住眼睛。
林宛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根鐵棍,另一隻手舉著手機照明。
她蓬頭垢面,身上穿著髒兮兮的羽絨服,比謝辭舟還要狼狽。
看到是謝辭舟,林宛眼裡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瘋狂的貪婪。
「謝辭舟?你回來了!」
林宛衝下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在他身上瘋狂翻找,「錢呢?你在瑞士肯定藏了錢!給我!我要跑路!警察在抓我!」
謝辭舟被她推得撞在牆上,胃部一陣劇痛。
他一把推開林宛,聲音沙啞:「滾。」
「你讓我滾?」林宛尖叫起來,像個瘋婆子,「謝辭舟,你害我坐牢,害我身敗名裂,現在想獨吞財產?」
「這裡沒有財產。」謝辭舟冷冷地看著她,轉身走向佣人房,「這裡隻有罪孽。」
「你騙人!」
林宛舉起鐵棍,狠狠砸在謝辭舟的後背上,「我知道B險櫃裡肯定還有東西!你不給錢,
我就燒了這破房子!」
謝辭舟踉跄了一下,沒理她,推開了佣人房的門。
他從懷裡掏出那半本日記,小心翼翼地放在缺腿的桌子上。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蠟燭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