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是他用來祭奠過去的微弱光亮。


 


林宛跟了進來,看到桌上的日記,怒火中燒。


 


又是這個!又是那個賤人留下的破爛!


 


「你就守著這堆破爛去S吧!」


 


林宛突然衝過去,一把搶過日記本,直接扔向旁邊的舊窗簾。


 


緊接著,她一腳踢翻桌上的蠟燭。


 


蠟燭滾落,點燃了堆在牆角的舊報紙和幹燥的窗簾。


 


火苗「轟」地一下蹿了起來。


 


「我的日記!」


 


謝辭舟發出一聲悽厲的吼叫,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火勢蔓延得極快,老宅年久失修,到處是易燃的木材。轉眼間,佣人房就成了一片火海。


 


「瘋子!都是瘋子!」


 


林宛看著失控的大火,嚇得臉色慘白,丟下鐵棍轉身就跑。


 


謝辭舟沒有跑。


 


他看著掉在火堆裡的日記本。脆弱的紙張已被火舌舔舐,卷曲,發黑。


 


那是南笙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是他活著的唯一證據。


 


「不……不能燒……」


 


謝辭舟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整個人撲進了火裡。


 


烈火瞬間吞噬了他的衣袖,燒焦了他的皮膚。劇痛鑽心,但他感覺不到。


 


他SS護住那本日記,把身體蜷縮成一團,用後背去抵擋掉落的燃燒木梁。


 


濃煙滾滾。


 


窒息感湧上來。


 


他在火光中,仿佛看到了十五歲的葉南笙,穿著校服,站在門口對他笑。


 


「哥哥,回家了。」


 


謝辭舟在烈火中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解脫的笑意。


 


「南笙……我把命賠給你……」


 


「這下……能不能原諒我一點點?」


 


21


 


A 城第一醫院,重症監護室。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單調而冰冷。


 


謝辭舟躺在病床上,全身裹滿紗布,像一具木乃伊。隻有口鼻處插著管子,隨著呼吸機微弱起伏。


 


醫生拿著病歷單,對著旁邊的警察搖頭。


 


「全身 90% 重度燒傷,吸入性損傷極重,肺部已經白了。能撐到現在是個奇跡。」


 


警察嘆了口氣:「縱火嫌疑人林宛已被抓獲。這人……估計也就這一兩個小時的事了。」


 


謝辭舟聽得到他們的聲音。


 


很遠,很模糊,像隔著深海。


 


疼。


 


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神經,都在被巖漿澆灌。那種疼超越了人類的極限,讓他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護士想拿走,但他手指僵硬如鐵,稍微一動監護儀就報警,最後隻能讓他攥著。


 


那是一塊燒焦的日記殘片。


 


隻剩下一個角。


 


上面隱約能看清兩個字:【回家】。


 


謝辭舟費力地睜開眼。


 


眼皮被燒壞了,視野一片血紅。


 


恍惚間,他看到病房的門開了。


 


光芒從門口湧進來,不刺眼,很溫暖。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走了進來。她沒戴口罩,沒穿病號服,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


 


是南笙。


 


是還沒有遇到林宛,還沒有被他送進精神病院,還沒有對他失望透頂的南笙。


 


「哥哥,你疼不疼?」


 


女孩走到床邊,伸出涼涼的小手,摸了摸他纏滿紗布的臉。


 


謝辭舟想哭,可是淚腺已經燒毀了,流不出眼淚。


 


「南笙……」他在心裡喊,「哥哥疼……哥哥好後悔……」


 


女孩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


 


「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


 


她拉起他的手,「走吧,爸媽在等我們吃飯呢。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謝辭舟感覺身體變輕了。


 


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正在遠去。


 


他看到自己從那具焦黑的軀殼裡坐了起來。


 


他看到自己變回了二十歲的模樣,意氣風發,沒有戾氣。


 


他牽住女孩的手。


 


「好,我們回家。」


 


現實中。


 


監護儀上的曲線突然劇烈波動,然後拉成了一條直線。


 


「滴——————」


 


長鳴聲響起。


 


醫生看了一眼手表。


 


「S亡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護士走上前,想要拉起白布蓋住S者的臉。


 


她發現S者的嘴角,竟然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而他手裡攥著的那片紙屑,在最後的痙攣中化成了粉末,順著指縫流瀉在潔白的床單上。


 


像是一場落幕的黑雪。


 


A 城那個不可一世的謝辭舟,

終於把自己燒成了一把灰,徹底償還了那十年的罪。


 


22


 


蘇黎世的春天來得很晚。


 


畫室的窗戶開著,能看到遠處阿爾卑斯山頂尚未融化的積雪。


 


葉南笙穿著沾滿顏料的圍裙,站在畫架前。


 


她在畫一幅名為《無聲》的油畫。


 


畫面是深藍色的大海,海面上漂浮著一隻白色的高跟鞋,遠處是初升的太陽。


 


門被敲響了兩下。


 


顧言之走了進來。他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了一些,帶著幾分猶豫。


 


葉南笙沒有回頭,正在給海浪點上白色的高光。


 


「怎麼了?」她問,「晚飯還要一會兒才好。」


 


顧言之走到她身後,沉默了幾秒。


 


「A 城那邊來消息了。」


 


葉南笙手中的畫筆頓了一下。

隻有一瞬間,然後繼續穩穩地落在畫布上。


 


「說吧。」


 


「昨天夜裡,謝家老宅失火。」顧言之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刻意壓低,「林宛縱火。謝辭舟……為了搶救那本日記,衝進火場。」


 


「人沒救回來。凌晨走的。」


 


畫室裡很安靜。


 


隻有畫筆刷過畫布的沙沙聲。


 


葉南笙手裡的筆停住了。一滴藍色的顏料順著筆尖滴下來,落在地板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哦。」


 


她說。


 


隻有一個字。


 


沒有震驚,沒有大哭,甚至連肩膀都沒有抖動一下。


 


顧言之有些擔心地看著她的背影:「南笙,如果你想哭……」


 


「為什麼要哭?


 


葉南笙轉過身,放下調色盤。


 


她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認真地清洗手上的顏料。冷水衝刷著指尖,帶走那些五顏六色的痕跡。


 


「他求仁得仁。」


 


葉南笙關上水龍頭,拿紙巾擦幹手,「那本日記本來就是我要扔掉的垃圾。他為了垃圾送命,那是他的選擇。」


 


她抬起頭,看著顧言之,眼神清澈得像窗外的天空。


 


「顧言之,我很餓。今晚吃魚好不好?」


 


顧言之看著她。


 


他在她眼裡找不到一絲偽裝的堅強。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那個名字,那個人,那段過往,隨著那場大火,徹底從她的生命裡剝離了。


 


「好。」顧言之走上前,把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我去煎魚。你去酒窖挑瓶酒。」


 


「慶祝一下。

」葉南笙笑了。


 


那個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輕松。


 


窗外,一隻飛鳥掠過天空,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


 


春天真的來了。


 


23


 


三天後。


 


一位穿著黑色西裝的華人律師按響了莊園的門鈴。


 


他是謝氏集團清算組的代表,專程從 A 城飛來。


 


客廳裡,葉南笙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抱著年糕。顧言之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律師顯得很局促。


 


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葉小姐……哦不,顧太太(準)。」律師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是謝辭舟先生生前立下的遺囑。他將他名下所有的……呃,剩餘權益,全部指定由您繼承。」


 


葉南笙連看都沒看那份文件一眼。


 


「剩餘權益?」顧言之冷笑一聲,放下報紙,「你是說謝氏那幾十億的債務,還有那個已經被燒成廢墟、還欠著銀行抵押貸款的老宅?」


 


律師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從法律上講,確實資不抵債。但是謝先生說,這是他能給的全部了。包括謝家祖墳的一塊墓地,他也留給了葉小姐。」


 


「不需要。」


 


葉南笙開口,聲音冷淡,「我姓葉,不姓謝。謝家的祖墳,我沒資格進,也不想進。」


 


她拿起筆,在律師遞過來的《放棄繼承權聲明書》上,利落地籤下了「葉微」兩個字。


 


「可是……」律師還想說什麼,「謝先生的骨灰還在殯儀館,沒人認領。林家那邊拒絕處理,如果您不管,就隻能由社區按無主屍體處理了。」


 


「那就按無主屍體處理。


 


葉南笙把籤好的文件推回去,「律師先生,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和那個人,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兩清了。他的S活,身後事,與我無關。」


 


「送客。」


 


顧言之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律師嘆了口氣,收起文件,灰溜溜地走了。


 


大門關上。


 


客廳裡恢復了寧靜。


 


年糕在葉南笙懷裡打了個哈欠,伸出爪子撓了撓她的毛衣。


 


葉南笙低頭,輕輕捏了捏貓咪的肉墊。


 


「南笙。」顧言之突然叫她。


 


「嗯?」


 


「A 城的墓園那邊,我讓人去看過了。」顧言之說,「你父母的墓,還有那個無字碑,我都讓人修繕好了。以後每年清明,會有專人去掃墓。」


 


葉南笙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

看著這個永遠把事情做在她前面的男人。


 


「謝謝。」


 


「還有。」顧言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枚戒指。


 


設計很簡單,沒有大得誇張的鑽石,隻有一圈碎鑽,圍著中間一顆像眼淚一樣的藍寶石。


 


「這是你畫的那張設計圖。」顧言之單膝跪地,眼神溫柔而堅定,「我把它做出來了。」


 


「葉微小姐,如果你願意把過去徹底埋葬。」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負責你的未來?」


 


葉南笙看著那枚戒指。


 


那是她重獲新生後畫的第一張圖,名字叫《泊》。


 


漂泊的船,終於靠岸了。


 


她伸出手。


 


「好。」


 


24


 


一年後。


 


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莊園,

迎來了一場簡單而溫馨的婚禮。


 


沒有媒體,沒有商界名流,隻有幾十個在這個小鎮上認識的朋友,還有顧言之的幾個發小。


 


草坪上鋪滿了白色的雛菊。


 


葉南笙穿著自己設計的婚紗。不是那種繁復的大拖尾,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緞面長裙,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漂亮的鎖骨。


 


那道曾經猙獰的手術疤痕,已經被她用紋身遮蓋了。


 


紋的是一支盛開的梅花。


 


傲雪凌霜,向S而生。


 


「新娘子真漂亮!」鄰居老太太笑著把一籃花瓣撒在她身上。


 


顧言之站在花門的盡頭。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胸口別著那個葉南笙設計的「破繭」胸針的復刻版。


 


看著葉南笙一步步走來,這個在商場上從未失態過的男人,竟然紅了眼眶。


 


葉南笙走到他面前。


 


沒有司儀煽情的臺詞,也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誓言。


 


顧言之牽起她的手,把那枚藍寶石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


 


「南笙。」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微顫,「以前你的世界總是下雨。以後,我做你的屋檐。」


 


葉南笙笑了。


 


她拿起男款戒指,套進顧言之的手指。


 


「顧言之。」


 


她說,「屋檐太小了。我們一起曬太陽吧。」


 


掌聲雷動。


 


年糕脖子上系著領結,作為「花童」在人群裡竄來竄去,引發一陣歡笑。


 


婚禮結束後,是晚宴。


 


大家圍著篝火跳舞,喝酒。


 


葉南笙悄悄退出了人群,來到了湖邊。


 


手裡拿著一個舊鐵盒子。那是她在整理行李時,發現的唯一一件從國內帶出來的舊物——當年她在精神病院時,

用糖紙疊的一隻千紙鶴。


 


那是她在最絕望的時候,疊給自己唯一的安慰。


 


她掏出打火機。


 


「咔噠」一聲,火苗蹿起。


 


她點燃了那隻千紙鶴。


 


火焰吞噬了糖紙,發出輕微的聲響。


 


葉南笙松手。


 


燃燒的千紙鶴像一隻火鳥,墜入湖中,嘶的一聲,熄滅了。


 


隨著那點火光的消失,葉南笙覺得心裡最後的一點灰塵也被風吹散了。


 


「在幹什麼?」


 


顧言之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沒什麼。」


 


葉南笙靠在他懷裡,感受著那份堅實的溫暖,「在跟以前的一個朋友告別。」


 


「朋友?」顧言之挑眉。


 


「嗯。」葉南笙看著湖面倒映的星空,

「那個叫葉南笙的小女孩,她太苦了。我送她走了。」


 


「現在的我,是顧太太。」


 


她轉過身,摟住顧言之的脖子,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星光璀璨,晚風溫柔。


 


所有的苦難都已結束。


 


所有的愛意都已歸倉。


 


此時此刻,人間值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