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夫人坐在圈椅上,良久回不過神來。


 


她眼眸發紅,語調艱澀。


 


「也就是說,宸王三年前就已經知道阿玦的事了?」


 


我點頭。


 


沒錯。


 


三年前,宸王就知道謝如玦如此惡劣。


 


所以,謝如玦無法靠祖上蒙蔭混個一官半職,還是隻能當個紈绔浪蕩子。


 


他的報應其實很早就來了,隻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周夫人張張口,大概想責怪我,但話到嘴邊,又艱難地咽了下去。


 


我平靜道:「周夫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已施於人,便要做好報應來臨的準備,對嗎?」


 


周夫人渾渾噩噩地離開。


 


我有點同情她。


 


但不多。


 


若他們認為,我貧賤,便該受辱。


 


那麼也能接受,

她位卑,便也該受此辱。


 


都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但做了惡事,可一定要記清楚,免得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弄丟的前程。


 


04


 


謝如玦很晚才回來。


 


他一回來,就被周夫人罰跪祠堂。


 


但我知道,謝如玦不會老老實實跪祠堂的,我在謝家三年,沒見過他認真跪完過一次祠堂。


 


夜晚。


 


他果然前來叩門。


 


我讓嬤嬤開了門,但將他攔在了門外。


 


「李姑娘如今是準王妃,郎君夜半叩門於禮不合,看在謝家諸位姑娘與我家主子關系好的份上,郎君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他在門外,我在門內。


 


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但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就這樣將就將就吧。


 


謝如玦默了默,

終究還是開口道:「李採採,我們在一起相處三年,你對我當真無情嗎?」


 


我奇了。


 


「謝如玦,你憑什麼認為我該對你有情呢?憑你搶走我的風箏?還是撕碎我的平安符?還是故意將我丟在荒郊野外讓我一個人走回城?你做了什麼好事,值得我對你生起情誼呢,難道就因為你是我身邊最常見的男人,我就該對你有情?」


 


春日踏青。


 


我和謝家姐妹一起放風箏。


 


謝如玦有個叫孫誠的好兄弟。


 


孫誠喜歡一位姑娘,那姑娘的紙鳶掉入了水裡,她覺得可惜,準備離開。


 


可孫誠見不得喜歡的姑娘失望,環顧了一圈,將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讓我將紙鳶給他,回頭他再給我一個。


 


他若好好說也就罷了。


 


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睛裡的輕視和嘲諷。


 


那麼多的女眷,他熟識的很多,但他還是問我要,因為我隻是寄居在謝家的一個女眷,得罪我不會有什麼後果,並且被謝家未來的家主謝如玦討厭。


 


他見我不說話,便上手來搶。


 


我後退躲避,卻被謝如玦訓斥。


 


「鄉下來的土包子,就是小氣。」


 


他伸手奪過紙鳶,給了孫誠。


 


孫誠嗤笑一聲,「謝兄,你這樣好的人,偏偏被定了這樣一個姻緣,我真為你不值得。」


 


謝如玦沉了臉,「孫兄慎言,我和她才沒關系,不過是看她可憐,才讓她住我家。」


 


孫誠道:「也是,一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最多做個通房而已,哪裡擔得起侯府主母的職責。」


 


謝如玦沒反駁。


 


孫誠興衝衝地去找那位已經走遠了的姑娘。


 


謝家姐妹將自己的紙鳶給我放,

讓我別聽孫誠和謝如玦放屁。


 


她們隻敢小聲安慰我,卻並不敢替我出頭。


 


我懂她們。


 


她們是姨娘所生,並非周夫人的親生女兒,未來捏在周夫人和謝如玦的手裡。


 


周夫人雖然待她們不錯,但那是沒有觸犯謝如玦的利益,若是和謝如玦起了衝突,閉著眼睛都知道周夫人不會幫她們。


 


我也不需要她們出頭。


 


我趁孫誠喜歡的那姑娘更衣的時候,故意在外面嗚嗚嗚地哭。


 


那姑娘出來奇怪地看我一眼,本來打算走了,又折返回來,問我:「你是誰家的姑娘,怎麼在這裡哭?」


 


我委委屈屈:「我的紙鳶被人搶走了。」


 


那姑娘笑:「這樣啊,我正好不想放了,我把我的紙鳶給你。」


 


她讓丫鬟將紙鳶拿過來。


 


我接過紙鳶,

神情很是復雜。


 


「姑娘,這紙鳶就是我被搶走的那個,是孫誠給你的嗎?」


 


05


 


那天,那位姑娘尷尬極了。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紙鳶是孫誠從別處搶來的,因為她家和孫家正在議親,她對孫誠也有好感,孫誠給她,她就接受了。


 


若知道東西是孫誠搶的,她怎麼都不可能接受。


 


我將紙鳶給了她。


 


「我明白的,你是一個好姑娘,不會搶人東西,這紙鳶我送給你,而不是孫誠搶給你的,是我喜歡你,所以送給你的。不過,這件事情請你保密,我寄居謝家,孫誠和謝如玦交好,若讓他們知道我見過你,還不小心把他們的惡事抖落出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那姑娘點頭答應。


 


我臨走前,又惋惜地道:「你這樣好的一個姑娘,

為何要和孫誠那樣的人在一起呢?我真為你不值,哎……」


 


那姑娘後來一直混在姑娘堆裡躲著孫誠,跟人悄悄打聽著孫誠的情況。


 


再後來,她回去後就和孫家停止議親。


 


孫誠落寞了好一陣子。


 


我卻替那姑娘高興,幸虧沒入魔窟。


 


謝如玦也想起了這件事情。


 


他面色微白,「這樣小的事情,你都記得?」


 


我笑了下。


 


「那我說一件事情,你千萬不要生氣,你還記得回去路上,你上了馬車,卻一屁股坐上一個水袋,把褲子弄湿了的事情吧。」


 


「那水袋是你放的?」謝如玦不敢置信。


 


我輕輕點頭,「嗯。」


 


謝如玦大怒,「你怎麼如此睚眦必報?不過是說你兩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指著謝如玦大笑,「謝如玦,你好有意思,這麼小的事情,你怎麼就要發火?敢情隻要你沒吃虧,別人受了什麼委屈,都無所謂,隻要你吃了虧,你計較就理所當然,那比你身份高,地位高的人對你發火就理所應當對嗎?那我再告訴你,那個水袋是宸王找來給我的,你還敢生氣嗎?」


 


那一日,宸王躺在一棵樹上睡大覺。


 


他看見我鬼鬼祟祟地告別那位姑娘,就知道我沒幹好事。


 


他扔了一朵花到我面前,見我沒反應,又扔了一朵到我頭上。


 


我抬頭,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


 


冤家路窄。


 


我懊悔怎麼又讓他看見了。


 


那姑娘不懷疑我的居心,但他會一眼看穿我居心叵測。


 


彼時,我還以為他是個馬奴。


 


我先發制人,「你不好好伺候主子,

又偷懶,小心我告訴你主子。」


 


「我主子是朝華公主,你去告吧。」他嘴裡叼著片葉子,一臉無所謂。


 


我:「……」


 


我連朝華公主的影子都摸不到。


 


我不理他,趕緊走。


 


他道:「你也太偏心了吧,隻報復孫誠,不報復謝如玦,你不會喜歡謝如玦吧?」


 


06


 


「我才不喜歡他!」我感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好像有人把我和一坨粑粑相提並論,我是真的委屈。


 


他道:「那就一起報復啊。」


 


「那是那麼容易的嗎?是我不想嗎?是我沒主意,你有什麼鬼點子?」


 


「上來說話!」


 


他伸出手,拉我上樹。


 


我輕嗤一聲,避開他的手,撩起裙子,

就爬上了樹。


 


坐在樹上,清風徐來,極目遠眺,所有人都變得渺小了許多。


 


我有點想家,想奶奶了。


 


阿時嘖嘖一聲,「看不出來,挺會爬樹。」


 


我呵呵一聲,「我還會聽狗叫。」


 


阿時反應過來我罵他狗。


 


「好你個李採採,我本來有個好點子,你罵我是狗,我就不說了。」


 


「你根本就沒想出來。」


 


「呵,我知道你是激將法,但我告訴你也無妨,我有一個水袋,我們可以將口擰松一些,隻要謝如玦坐上去,就能讓他湿了褲子,我原本打算將水袋送給你,但你既然罵了我。哼哼!」


 


他抱著胳膊,扭著臉,一臉傲嬌。


 


我:「……」


 


我奶奶說禍從口出,是有道理的。


 


每日三省吾身,

今天閉嘴了嗎?閉嘴了嗎?閉嘴啊話痨!


 


我張了張口:「汪汪!」


 


阿時吃驚地看著我,然後抱著肚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狂笑。


 


他拿出水袋,我們一起去幹壞事。


 


他負責調虎離山,引開看管車馬園的人,我負責將水袋放在謝如玦的座位上,並做了一番遮掩。


 


後來,我坐上了謝家姑娘們的馬車,一直支稜著耳朵聽動靜,便聽到謝如玦的驚叫從另一輛馬車裡傳出。


 


我心中暗喜,一路神清氣爽。


 


等我們到了謝家下了馬車回去,我躲在一旁,看到謝如玦等所有人走了,才一臉晦氣地從馬車裡出來,遮遮掩掩地趕緊回了自己院子。


 


如今謝如玦一臉震驚,滿面屈辱。


 


「原來從那麼早你就和宸王勾搭在一起,你在我謝家吃住三年,你如此做,

對得起我們謝家嗎?就算我對不起你,我娘呢?我爹呢?他們沒有對不起你!」


 


他終究問了出來。


 


我想這可能也是周夫人的疑問吧。


 


他們覺得用一張婚書換我在謝家吃住三年,是我佔了便宜,是他們虧了。


 


「那你希望我怎樣呢?是希望我最好扔下婚書一走了之?」


 


「如此你們就可以歡歡喜喜地說我施恩不忘報,我高風亮節,深明大義,你們是滿意了,可……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或許我會得到一個好名聲,但我快餓S了,我要名聲做什麼?」


 


「便如你爹爹,當年快S了,是我奶奶救了他,他盼著我奶奶用好藥醫治他,便許了許多承諾。」


 


「可我奶奶不為所動,他見我奶奶十分看重我,便將我誇成了一朵花兒,

將你許給了我。」


 


「其實他不說,我奶奶也會救他,是他自己不安心,害怕,恐懼,隻想活下去,才那麼說。」


 


「婚書是他硬塞的,我奶奶留著,是真怕你爹爹一走了之,畢竟,那些藥材可不便宜,她是等著你家拿錢來換婚書。」


 


「可她等了兩年,也沒等來你們謝家人上門來給錢換婚書,若當初你們將錢給了我,我買藥,買吃食,說不定我奶奶也能多熬兩年。」


 


「你覺得你家吃虧了,可你爹爹在我家住了三個月!我奶奶和我精心照顧了他三個月!!!」


 


「那些藥材,吃食,對於你們侯府來說唾手可得,可對於山野人家來說,是拿命換來的。」


 


「我在侯府住了三年,沒吃你家的名貴藥材,沒要你家錦衣玉食,我倒是看了你三年臉色。」


 


「若我奶奶還能活著,若我有我奶奶護著,

我何必那麼遠的路來你們謝家受三年氣!」


 


「你覺得委屈?謝如玦,你有什麼資格委屈!!!」


 


「我們村裡最不聰明的姑娘也知道不能和一個混子染上關系,你以為你錦衣玉食,就能遮住內在的一頭草包?你做夢!」


 


「隻要你一張嘴,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貨色,我和你這一輩子都不會有情誼二字。」


 


07


 


謝如玦面色慘白,踉跄後退。


 


他目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