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閉了閉眼。


 


「錯了,我厭惡你!」


 


我目光轉開去,看見了謝如玦身後的周夫人。


 


她被嬤嬤攙扶著,身形依舊搖搖欲墜。


 


她聽得清清楚楚。


 


我想我應該是解答了她心中的疑問。


 


我盯著她,很平靜地開口。


 


「周夫人,救命的一碗飯和吃撐了時候的一碗飯,它們的價值相等嗎?我在謝家三年真的佔了你家的便宜嗎?」


 


滾滾淚珠從周夫人的眼角滑落。


 


她輕聲道:「我會管好阿玦,你出嫁前,他會一直禁足。」


 


我轉身,看向在我屋內的謝家姑娘。


 


今日,我和她們小聚,故意留宿她們。


 


她們是謝家人,我們一起相處三年,彼此情誼深厚,但我知道,涉及家族利益時,什麼情誼都是浮雲而已。


 


所以,我特地設宴款待她們,將她們留在屋內,是想讓她們聽清楚這裡面的恩怨,以免日後腦子糊塗被周夫人和謝如玦當槍使。


 


畢竟,缺愛的姑娘很容易就因為一點點小恩小惠枉顧自己的感受。


 


謝家的幾位姑娘呆呆地坐著,一動也不敢動。


 


等周夫人和謝如玦走了,眾人才陸陸續續恍恍惚惚地出來。


 


其中一個走了幾步停下,輕聲對我道:「採採,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受過這許多苦,若我早知道……總之,對不起,我明白你的心意,不會有那一日的。」


 


我點頭,我也希望沒有那一日。


 


畢竟,這幾個姑娘真的是好姑娘。


 


我希望她們過上好日子。


 


謝如玦被禁了足。


 


這一次,周夫人下了狠心,

門口派了人把守,保證謝如玦老老實實在裡面待著,一直到成婚前都不得出來。


 


也萬幸皇子成婚的儀式沒有那麼繁瑣,婚期定在了一個月後。


 


不然,我不信周夫人能關謝如玦那麼久。


 


宸王的聘禮陸陸續續抬進來。


 


我的嫁妝他也陸陸續續地送來,是給我撐場面用的。


 


教導嬤嬤教導了我半個月就回去交差了。


 


我準備嫁人的許多事情,忙得夠嗆,幸虧謝家幾位姑娘幫忙,她們似乎存了彌補的心思,對我盡心盡力。


 


我收到了朝華公主的請帖,她辦了賞花宴,邀請了一些貴女上門,我是未來宸王妃,也在受邀之列。


 


我和謝家幾位姑娘同去。


 


在那裡見到了宸王。


 


朝華公主笑著將我推到宸王那邊。


 


「未婚夫妻成親前不能見面,

可把他急壞了,纏著我讓我辦宴會,非要把你邀請來。還有別的教導嬤嬤都是實打實教一個月,偏他求了母後讓縮減到半個月。他遇到你可算是孫猴子遇到了紫金葫蘆,你快去慰藉下他相思之苦吧!」


 


08


 


我紅了臉。


 


他亦紅了臉。


 


「你別聽長姐胡說。」


 


「原來是胡說啊,哎……」


 


「不是胡說,咳咳,我其實是想著你的,那兩個嬤嬤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她們很好,教得很細,人也和藹。」


 


「那就好,」宸王松了一口氣,「我害怕她們嚴厲,嚇到了你,你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


 


「嗯,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怕吃胖了,穿不上喜服。」我臉有點紅。


 


宸王停下,用手卡了一下我的腰。


 


「不胖,還能再吃胖點。」


 


我呆住,紅透了臉。


 


「壞蛋,你做什麼?」


 


宸王松開手,忙退開一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說話。


 


「喂,你發什麼呆?」我覺得自己遇見他變得有點喜怒無常。


 


宸王抬頭,呆呆地問:「這就是盈盈一握小蠻腰嗎?」


 


我:「……」


 


我惱羞成怒,追著他打。


 


「你個登徒子,胡說什麼!」


 


宸王邊跑邊笑。


 


「你急什麼,大不了你也比一下我的腰,你要不要?」


 


花開得正豔,但我覺得那一天人比花豔。


 


笑聲朗朗,像極了花朵迎風招搖的樣子。


 


原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是最無聊的事也變成有趣的記憶。


 


回程路上,有人堵住了我的馬車。


 


我掀開一點簾子,看到了怒氣衝衝的孫誠。


 


他滿臉怒容,冷聲道:「阿玦病了,你還有闲心出去玩?李採採,阿玦對你的心意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一邊釣著阿玦,一邊勾引宸王,當初我就看出來你不是個好東西。你根本就是個一門心思鑽營的趨炎附勢之徒。」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這位好漢,你膽子這麼大,怎麼不去攔宸王的馬車?為什麼攔我的馬車?你攔宸王的馬車還能得到一個剛直忠勇的名聲,你攔我的馬車除了挨罵還能得到什麼?還是你隻喜歡挑軟柿子捏?」


 


孫誠面色鐵青,他低聲威脅。


 


「阿玦病重,念著你的名字。你猜我要是把這些告訴宸王,宸王會不會覺得你水性楊花休了你?你乖乖地去侍候阿玦,讓阿玦對你S了心,

我便將此事守口如瓶。」


 


我把簾子徹底掀開,大大方方地向他介紹馬車內的宸王。


 


「來吧,你自己和宸王說吧,省得我在中間傳話,萬一傳錯了你的意思,宸王聽岔了怎麼辦?」


 


宸王目似寒光,冷冰冰地盯著孫誠。


 


孫誠急忙跪在地上,面如白紙,氣若遊絲。


 


宸王慵懶道:「本王倒不知道,竟然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威脅本王的王妃,是本王太久沒動刀,你們都忘了本王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不,不是……」孫誠冷汗涔涔流下。


 


「那是什麼?」宸王下車,一腳將孫誠踹翻在地。「本王知道你,一個欺軟怕硬的狗東西,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你算什麼男人!本王會去問問孫侍郎,怎麼教兒子的。」


 


09


 


「不要,

草民知錯了,求王爺饒命。」孫誠驚恐,急忙磕頭。


 


他怕了。


 


他還有一個弟弟,比他成器。


 


他這樣的維護謝如玦,未必是義氣,而是因為謝如玦能給他帶來利益。


 


但若得罪了宸王,那些就都不算什麼了。


 


我看他一眼,淡淡道:


 


「孫誠,你不是知錯了,你是害怕你父親一氣之下將恩蔭進國子監的名額給了你弟弟。你若真的淡泊名利,便不會和你弟弟爭。」


 


「你自己蠅營狗苟,卻怪別人貪慕權勢,你是怕一旦別人爭了,你就爭不過,便用道德之名打壓別人讓別人主動放棄。」


 


「世上最令人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滿口仁義道德,行的卻是卑鄙之事的卑鄙小人。」


 


馬車離開。


 


孫誠跪在大街上,要跪到宵禁才能離去。


 


這足夠讓他丟人了。


 


宸王送我到謝府。


 


他坦然地走進去,去探望謝如玦。


 


謝如玦聽到動靜,抬起頭,先是看到我,他面上一喜,再看到我身後的宸王,喜色褪去,一張清瘦的臉變得毫無血色。


 


宸王端端正正地坐下,周夫人急急追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命人上茶。


 


她已經聽聞了孫誠攔馬車被宸王罰跪的事情,現在大概腸子都悔青了——她不該放孫誠進來,指望孫誠能勸動謝如玦。


 


三個臭皮匠才能湊成一個諸葛亮,兩個臭皮匠不能。


 


宸王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淡淡道:「聽聞你前段時日到處跟人打聽本王是如何看中採採的,你為何不來問本王?」


 


謝如玦大概真的病了,他慘淡的面容上露出一絲難堪,「草民不敢。」


 


宸王笑了一下。


 


「要謝你成全,是你當初故意將採採扔在荒山野嶺,本王才能撿到採採,才因憤怒而起了憐惜之心。」


 


「想來採採也是念著本王的恩情,才肯答允嫁給本王。」


 


「你雖是惡意,但惡有惡報,你病了也算報應。本王善有善報,所以得償所願。」


 


「行了,你好好休養吧,要是再讓本王聽到你胡說八道,你的舌頭……看著挺有嚼勁的,本王正好養了一頭狼,也不知它吃不吃。」


 


謝如玦猛地吐出一口血,目光SS地盯著我。


 


我沒有理會他。


 


而是跟宸王一起走出去。


 


那是數月前的事情。


 


謝如玦的小廝急忙來找我,說謝如玦受了傷,讓我趕緊帶著藥去救人,因為我隨奶奶學過一點醫術。


 


我在謝家住久了,

早明白謝如玦是怎樣的王八蛋。


 


我不去。


 


但周夫人看著,我還要在她手底下討生活。


 


那一刻我深刻理解了謝府的那些小姐妹。


 


周夫人一邊覺得這是假的,一邊又擔心這是真的,便勸我去,她另找府醫跟著過去,但府醫年齡大了,騎不了馬,隻能我先騎馬過去。


 


去之前,我留了個心眼,讓一個和我關系相熟的小丫鬟去找公主府的馬奴阿時。


 


再後來,我到了地方。


 


謝如玦沒有受傷,而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在曲水流觴,飲酒作樂。


 


10


 


看見我,他們哈哈大笑。


 


「謝兄,這小姑娘對你當真是一往情深啊,前有青梅粘人,後有花魁垂青,如今還有一個添香紅袖不離不棄,謝兄豔福不淺啊,教教我們怎麼做的,讓我們也學學。


 


謝如玦一臉深不可測。


 


我動手掀翻了他們的桌案,砸了他們的酒杯,目光惡狠狠地盯著謝如玦。


 


「謝如玦,天下男人S絕了,我也不可能喜歡你。」


 


眾人紛紛躲閃。


 


「悍婦啊!謝兄,還需要好好調教調教,這樣的女子不能要,做妾都不行。」


 


謝如玦自覺丟了面子。


 


他帶著人離開,連我的馬也牽走了。


 


「你長長記性,改改你潑辣的性子,這裡是京城,不是你們鄉下。」


 


我改你個大傻唄!


 


謝如玦的小廝一臉恨鐵不成鋼。


 


「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世子悄悄和我說過,隻要你能過了這一關,以後他會納你為妾,你偏偏給搞砸了,哎,你真是不知福,你知道有多少姑娘擠破頭地想嫁進侯府,你留在侯府三年不就是圖這個麼。


 


他是真的如此想。


 


故而我更感憋屈。


 


我發現,貧賤之人的憤怒,在權貴眼中像是一個笑話。


 


你的憤怒,不過是貓咪哈氣。


 


他們高興了,笑一笑。


 


不高興了,一腳將你踢飛。


 


他們完全沒興趣去搞懂,你為什麼生氣。


 


那天,我在清清的溪水邊等到了快馬加鞭而來的趙時。


 


我說:「阿時,做個老百姓好難啊。」


 


趙時撿起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圈漣漪。


 


他說:「是啊,做個老百姓好難。」


 


我們兩個都沉默了。


 


良久,我站起來,長出一口氣。


 


「我想起來,我剛才做錯了一件事情,我應該將酒杯朝著謝如玦的臉上砸,而不是砸在地上,我不信他被我砸得鼻青臉腫還能覺得我喜歡他。


 


「哈哈哈哈!」趙時拍著腿大笑,「說得對,咱們現在去砸他也不遲。」


 


我們共騎一馬,趁夜色摸到了謝如玦與人相聚的山莊。


 


我聽到小廝問謝如玦。


 


「世子,要不我去找李姑娘吧,這天黑了,山裡面不安全。」


 


謝如玦沉默了一會兒,拒絕了。


 


「她就是山裡面長大的,野慣了,需要SS性子,不然以後家宅不寧。」


 


小廝沒有再說話。


 


我想我倆雙拳難敵四手,不能真的用石子兒砸他,容易弄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