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有這身大紅遍地金,用的是雲錦閣今年最新的料子,一匹價值百金。


 


「妹妹把最好的都穿在自己身上了,這些次一等的拿來給我。」


 


我微微一笑:


 


「知道的,說妹妹孝順,有好東西先想著姐姐。


 


「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小家子氣,拿些破爛貨打發我呢。」


 


林清漪臉色變了。


 


她最恨別人說她「小家子氣」。


 


因為她是庶女出身,最忌諱被人看輕。


 


「姐姐這話什麼意思!」


 


她霍然起身:


 


「我好心好意給你送東西,你倒挑三揀四!真當自己還是從前那個嫡女嗎!


 


「父親不在了,母親又病著,這個家現在誰說了算,姐姐心裡沒數嗎!」


 


終於裝不下去了。


 


我輕輕撥弄腕上的玉镯。


 


「這個家誰說了算,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妹妹身上這些,都是林家的東西。」


 


「而林家還沒有分家。」


 


林清漪瞳孔一縮。


 


她聽懂了。


 


沒分家,就意味著所有產業、財物,都還是公中的。


 


她一個未出閣的庶女,私自挪用公中財物添置嫁妝……


 


傳出去,名聲就毀了。


 


「你……你威脅我?」


 


她聲音發顫。


 


「我隻是提醒妹妹。」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


 


「偷來的東西,用著踏實嗎?


 


「夜裡做夢,可會夢見父親?」


 


林清漪踉跄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我俯身,

在她耳邊輕聲道:


 


「還有,你真以為,秦照娶你,是因為愛你?」


 


她猛地抬頭,SS瞪著我:


 


「你胡說什麼!秦哥哥自然是愛我的!他說過,我是他見過最單純善良的女子……」


 


「單純善良?」


 


我笑出聲: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上個月,他還在醉月樓,為了花魁盈盈一擲千金?


 


「半個月前,他偷偷典當了你送他的玉佩,去賭坊輸了個精光?


 


「三天前,他又來找我,說後悔了,想跟我重修舊好?」


 


林清漪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不……不可能……」


 


她搖頭,眼淚滾落:


 


「你騙我!

秦哥哥不會這麼對我!」


 


「我騙你?」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這是醉月樓的賬冊抄錄,秦照籤字畫押的。


 


「這是當鋪的票據,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羊脂玉佩一枚,典銀五百兩。


 


「至於他來找我……」


 


我收起紙張,憐憫地看著她:


 


「需要我找人來作證嗎?


 


「你院裡的灑掃丫鬟小紅,那日可是親眼看見,秦照在府門外徘徊了半個時辰。」


 


林清漪癱坐在地。


 


釵環散亂,滿身珠翠,此刻卻顯得無比可笑。


 


「為什麼……」


 


她喃喃:


 


「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因為他從來愛的,

都不是你這個人。」


 


我轉身,不再看她:


 


「他愛的是白家的銀子,是皇商的錢袋子。


 


「妹妹,你這場美夢。


 


「該醒了。」


 


6


 


林清漪是哭著跑出去的。


 


錦書擔憂道:「小姐,她會不會去告訴秦世子……」


 


「會。」


 


我重新坐下,端起涼透的茶:


 


「而且她會添油加醋,說我是嫉妒她,故意挑撥。」


 


「然後呢?」錦書不解。


 


「然後秦照會來質問我。」


 


我抿了口茶:


 


「而我,會給他看更精彩的東西。」


 


果然,翌日一早,秦照就闖進了聽雪院。


 


他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直接踹開院門,

身後跟著一臉委屈的林清漪。


 


「林清憶!」


 


他雙目赤紅,像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對清漪說了什麼!」


 


我正坐在廊下繡花。


 


聞言,頭也不抬:


 


「秦世子私闖女子閨院,這就是衛國公府的家教?」


 


秦照一滯,隨即更怒:


 


「少跟我扯這些!我問你,你是不是跟清漪說我在外頭養女人、賭錢?!」


 


針線在絹布上穿梭,一朵紅梅漸次綻開。


 


「我說了又如何?」


 


秦照氣得渾身發抖,「你胡說八道!我秦照行得正坐得直,豈容你汙蔑!」


 


「行得正坐得直?」


 


我終於抬眼,看向他:


 


「那醉月樓的盈盈姑娘,秦世子可還記得?」


 


秦照臉色一變。


 


「什麼盈盈……我不認識!」


 


「不認識?」


 


我從繡籃裡取出一張紙,輕輕一抖:


 


「那這封秦郎親啟的情詩,是誰寫的?」


 


紙上字跡娟秀,落款處畫著一枝桃花。


 


正是醉月樓花魁盈盈的標記。


 


秦照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林清漪尖叫起來:「秦哥哥!這……這是什麼!」


 


「假的!都是假的!」


 


秦照一把搶過信紙,撕得粉碎:


 


「林清憶!你為了挑撥我和清漪,竟偽造這種東西!你何其惡毒!」


 


「偽造?」


 


我笑了。


 


「秦世子要不要去醉月樓問問,盈盈姑娘房裡,可還掛著您題的詩?


 


我又取出一沓票據:


 


「或者,去賭坊問問,這三個月,您在那兒輸了多少銀子?」


 


「又或者……」


 


我的目光,落在林清漪頭上那支點翠步搖:


 


「去當鋪問問,您典當的那些首飾裡,有沒有一支……鑲南珠的金簪?」


 


林清漪猛地捂住發髻,聲音發顫:


 


「什、什麼南珠金簪……」


 


「就是你母親留給你那支,你說要留給未來兒媳的。」


 


我慢條斯理道:


 


「秦世子半個月前拿去當了,換了五百兩銀子。」


 


「輸在了賭坊。」


 


林清漪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軟軟倒了下去。


 


秦照慌忙去扶。


 


「清漪!清漪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林清漪推開他,眼淚洶湧:


 


「解釋你怎麼把我娘留給我的簪子,拿去賭錢?」


 


「解釋你怎麼一邊說愛我,一邊去睡花魁?」


 


「秦照……你把我當什麼了!」


 


她哭喊著,將頭上的步搖、金釵,一樣樣扯下來,砸在他身上:


 


「還給你!都還給你!」


 


「我不嫁了!這婚我不結了!」


 


秦照徹底慌了。


 


他跪下抱住林清漪的腿。


 


「清漪!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是被那些人蒙騙的!是他們拉我去賭的!


 


「至於盈盈……我隻是逢場作戲,

我心裡隻有你啊!」


 


「你信我!等我娶了你,我一定收心,好好對你……」


 


「娶我?」


 


林清漪慘笑:


 


「你是想娶我,還是想娶我白家的銀子?」


 


這句話,戳穿了最後那層遮羞布。


 


秦照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林清漪說的是真的。


 


我看著這場鬧劇,隻覺得無比諷刺。


 


我起身,掸了掸衣袖:


 


「二位。要吵架,請回自己院裡吵。」


 


「我這聽雪院,不接待戲子。」


 


秦照猛地抬頭,狠狠瞪著我:


 


「林清憶……是你!都是你設計的!」


 


「設計?


 


我俯視著他,目光冰冷:


 


「是我逼你去賭的?」


 


「是我逼你睡花魁的?」


 


「還是我逼你,典當未婚妻的首飾?」


 


秦照啞口無言。


 


我轉身,往屋裡走:


 


「錦書,送客。」


 


「往後這院子,畜生與秦家人,不得入內。」


 


7


 


那場鬧劇之後,林清漪病了。


 


說是氣急攻心,臥床不起。


 


衛國公府那邊卻急了。


 


婚期將近,新娘子病了,聘禮也下了。


 


這婚要是結不成,那六十四抬聘禮,還有白家許諾的十萬兩貼補,可就都飛了。


 


於是衛國公夫人親自登門。


 


帶著大包小包的補品,還有一臉虛偽的關切。


 


繼母在正堂接待她。


 


我本不想去,但繼母遣人來請,說是「事關林家顏面」。


 


我到時,衛國公夫人正拉著繼母的手,說得情真意切:


 


「兩個孩子是真心相愛,我們做長輩的,怎麼能因為一點誤會就拆散他們?」


 


「清漪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最是乖巧懂事。


 


「照兒也是一時糊塗,年輕人嘛,誰沒犯過錯?」


 


「等成了親,自然就收心了。」


 


繼母臉色憔悴,卻強撐著:


 


「國公夫人說得是。隻是清漪這孩子……性子倔,怕是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


 


「那有什麼!」


 


衛國公夫人笑道:


 


「小兩口哪有不吵架的?


 


「照兒已經知道錯了,這幾日天天在府門外守著,就想見清漪一面,

當面賠罪呢。」


 


說著,她看向我:


 


「清憶,你與清漪姐妹情深,也幫著你妹妹勸勸。」


 


我垂眸:


 


「國公夫人抬舉了。妹妹的婚事,自有母親做主,清憶不敢置喙。」


 


「你這孩子……」


 


衛國公夫人笑容淡了些: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敢不敢的。清漪嫁過去,你就是她的大姑姐,以後常來常往的,多好。」


 


大姑姐?


 


我心中冷笑。


 


這是提醒我,等林清漪嫁過去,我再見她,就得行禮問安了。


 


好一個常來常往。


 


我抬眼,直視她:


 


「國公夫人說笑了。」


 


「衛國公府的門第,清憶高攀不起。」


 


「至於常來常往……」


 


我頓了頓,

微微一笑:


 


「等妹妹嫁過去,便是秦家的人。


 


「我林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卻也懂規矩。


 


「出嫁女,沒有三天兩頭往娘家跑的道理。」


 


「這常來常往,怕是不妥。」


 


衛國公夫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不給她面子。


 


「清憶這話,是看不起我衛國公府了?」


 


「清憶不敢。」


 


我起身,福了一禮:


 


「隻是提醒夫人一句。」


 


「有些婚,結得容易。」


 


「可要想和離,就難了。」


 


說完,我轉向繼母:


 


「女兒院中還有事,先行告退。」


 


走出正堂時,身後傳來衛國公夫人壓抑的怒聲:


 


「這就是你們林家的家教?

!」


 


母親低聲解釋著什麼。


 


我沒回頭。


 


因為我知道,這門婚,一定會結。


 


林清漪再鬧,也抵不過白家銀子的誘惑。


 


秦照再混賬,衛國公府也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而我……


 


該去準備第二份「賀禮」了。


 


8


 


林清漪的病,在衛國公府送來一箱東珠後,奇跡般地好了。


 


據說那箱東珠顆顆圓潤,價值萬金。


 


秦照還親自寫了一封悔過書,字字泣血,發誓此生絕不負她。


 


於是婚期照舊。


 


六月初六,宜嫁娶。


 


那日林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我坐在聽雪院裡,都能聽見前院的喧哗。


 


錦書憤憤道:「小姐,

您真不去前頭?好歹是您妹妹出嫁……」


 


「妹妹?」


 


我輕笑:


 


「她可沒當我是姐姐。」


 


「再說了。」


 


我看著鏡中一身素衣的自己:


 


「好戲還沒開場,急什麼。」


 


吉時將至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驚慌失措地跑進來:


 


「大小姐!不好了!衛國公府……衛國公府來退婚了!」


 


我挑眉:


 


「退婚?為什麼?」


 


「說、說二小姐……不是完璧之身!」


 


話音未落,林清漪就衝了進來。


 


她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本該是今天最美的新娘。


 


可此刻,

她釵環凌亂,滿臉淚痕,妝都花了。


 


她指著我,聲音尖利:


 


「是你!林清憶!是你做的對不對!」


 


我放下梳子,緩緩轉身:


 


「妹妹這話,我聽不懂。」


 


「裝!你還裝!」


 


林清漪撲過來,卻被錦書攔住。


 


她嘶聲道: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落水那日的事!還有誰會去衛國公府告密!」


 


「落水那日?」


 


我輕輕重復這四個字,笑了:


 


「妹妹不提,我都忘了。」


 


「那日妹妹是怎麼落水的來著?」


 


林清漪臉色一白。


 


「是……是意外!」


 


「意外?」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


 


「可我怎麼聽說,

那日詩會,秦世子原本該在前院與學子們論詩。」


 


「是妹妹身邊的丫鬟,以二小姐有急事相商為由,將他引到了後花園?」


 


「又那麼巧,妹妹就失足落水了?」


 


「更巧的是,秦世子恰好路過,跳下去救人——」


 


「這一救,就救到了床上?」


 


林清漪踉跄後退,聲音發抖:


 


「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妹妹心裡清楚。」


 


我步步逼近:


 


「需要我找那日的丫鬟來對質嗎?」


 


「或者,去找那個收了妹妹五十兩銀子,提前在湖裡放下軟梯的船夫?」


 


林清漪徹底崩潰了。


 


她癱坐在地,

嫁衣鋪開像一灘血:


 


「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


 


我俯視著她,目光冰冷:


 


「我知道你設計落水,我知道你勾引秦照,我知道你拿白家的銀子收買人心。」


 


「我什麼都知道。」


 


「可我什麼都沒做。」


 


「因為我在等。」


 


「等你自己,把這條路走絕。」


 


林清漪抬頭,滿眼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