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亦在受邀之列。


 


宴設在水榭,花卉環繞,倒是清雅。


 


皇後端坐上首,眉宇間難掩疲憊。


溫琦音坐在她下首。


 


今日她打扮得頗為素淨,低眉順眼,想來這幾日沒少受皇後教導。


 


席間多是宗室女眷與幾位命婦,言笑晏晏,都小心避開了壽宴話題。


 


我端坐其中,偶爾迎合幾句。


 


皇後臉上帶著笑,斜斜插入:「靜瀾回來這幾日,可還住得慣宮中?宮中規矩多,不比藍田那地方,到底自由些。」


 


我起身,恭敬道:「皇後娘娘關懷,靜瀾感激不盡。宮中規矩嚴謹,靜瀾自幼得太後娘娘教誨,早已習慣。」


 


「藍田民風淳樸,也自有其自在之處,無論身處何地,靜瀾隻求謹守本分,不負聖恩與娘娘們的教導。」


 


這番話回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皇後笑了笑:「你倒是個懂事的。既如此,往後便多與琦音走動走動。她年紀輕,許多事還需你這樣的舊人提點。」


 


說罷,皇後轉向溫琦音:「琦音,還不快來見過你孔姐姐?她與你子韶哥哥自幼相識,情分非比尋常。」


 


「說起來,若非當年你子韶哥哥執意求娶你,恐怕如今坐在這太子妃位置上的,就是你這位孔姐姐了呢。」


 


用我與太子的舊情,襯託出太子當年執意退婚,娶溫琦音的情深。


 


這番話,已是明晃晃的羞辱。


 


24


 


水榭內寂靜無聲。


 


今日來的都是與皇後交好之人,自然無人替我說話。


 


溫琦音聞言,立刻起身走到我面前,熱絡執起我的手。


 


「母後說得是!我一見孔姐姐,就覺得格外親切,像是早就認識一般!


 


「姐姐這般品貌才情,還未嫁出豈不可惜?若姐姐不嫌棄,今日妹妹我便鬥膽做主,替太子殿下納了姐姐吧!咱們姐妹一處,也好說話作伴!」


 


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塞進我手裡。


 


「姐姐快收下!民間有規矩,主母第一次正式見房裡的人,是要給個彩頭討吉利的!」


 


「姐姐收了這個,趕明兒我就讓殿下去請旨,風風光光把姐姐迎進東宮!」


 


她動作很快,等眾人反應過來,隻覺得石破天驚。


 


連皇後自己都愣住了。


 


她本意是要敲打我,順便抬舉溫琦音。


 


結果溫琦音理解偏差,還用上了「房裡人」這種粗鄙用語。


 


這不僅是踩了我,還將她自身表現得像個沒見識的村姑。


 


「太子妃!你今日吃酒糊塗了麼!

靜瀾縣主乃聖上親封,豈容你亂說,還不向縣主賠罪!」


 


溫琦音被皇後這一聲厲喝驚醒,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明明是按著母後暗示的方向,想顯示自己的主權啊!


 


怎麼就成了粗鄙胡說了?


 


她看向我的眼裡,充滿了不甘。


 


迫於皇後威嚴,最終隻能帶著哭腔。


 


「孔姐姐…方才是我失言了,姐姐莫怪…」


 


我嘆了口氣:「娘娘年輕率真,一時口快,臣女豈敢怪罪。」


 


我看向春霖:「春霖,快將娘娘的心意奉還。替本縣主謝過娘娘美意,隻是此物,臣女萬不敢領受。」


 


春霖立刻應聲,雙手捧著荷包,遞給太子妃身旁的柳尚儀。


 


溫琦音看著被送回來的荷包,心裡惶恐又委屈。


 


她知道,

事情又搞砸了。


 


皇後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但事已至此,也隻能順著臺階下。


 


「縣主果然恪守禮法。是琦音年輕不懂事,胡鬧了。」


 


她狠狠瞪了溫琦音一眼:「還不退下!」


 


水榭內的氣氛已冷到冰點,我起身向皇後行禮。


 


「皇後娘娘,臣女忽感有些不適,恐擾了娘娘與諸位夫人雅興,請容臣女先行告退。」


 


皇後巴不得我趕緊走,立刻準了。


 


25


 


壽康宮內,檀香嫋嫋。


 


我坐在下首,將今日風波一一敘述。


 


太後聽完,嘴角譏諷:「皇後這些年越發不中用了。昔日不過是哀家抬舉,讓她生出幾份能與哀家平分秋色的恍惚。」


 


「至於溫琦音…」


 


太後冷哼一聲:「既無矜貴的教養,

又無高明的遠見,拿什麼與孔氏女兒相提並論?」


 


我不置可否。


 


皇後與太後,太子妃與我。


 


說到底,不過是兩個家族的博弈。


 


太後轉了話題:「老五視察漕運一事,你怎麼看?」


 


江南漕運,關乎東南財賦命脈,向來是皇帝極為看重的要務。


 


往年皇帝若不能親往,必是太子代行。


 


今年反倒給了五皇子。


 


我思忖後開口:「五皇子的母族,正是聖上登基後一手提拔上來的。」


 


「是了。」太後點頭。


 


「劉家在朝中頗有幾個能吏,這些年的風頭與溫氏一般無二。」


 


這話中的意思已十分明顯。


 


皇帝扶持五皇子母族,未嘗沒有制衡東宮的心思。


 


孔氏這等老牌世家,十幾年來節節敗退。


 


放在皇帝眼中,反倒成了一顆安穩的基石。


 


可失去了孔氏支持的蕭子韶,真到了天子駕崩那一日。


 


能否爭得過五皇子一族,恐怕還是未知數。


 


可我不能明說,畢竟眼前坐著的,可是皇帝的親生母親。


 


太後仿佛將我看穿了,聲音裡充滿疲憊。


 


「皇帝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他若真有個好歹,哀家固然心痛。可該盡的心,該做的事,哀家一樣不能少。」


 


「否則,他日到了地下,見了父親,他老人家怕是又要請家法,罵哀家隻顧著母子私情,忘了肩上的擔子。」


 


提起昔日的孔相。


 


我心中生出一絲後怕。


 


幾十年前,長安那座烈火烹油的宰相府。


 


那該是何等煊赫的門第?


 


一言可定朝局,

一舉牽動天下。


 


即使是放出去的侍女,也能為人正妻,富甲一方。


 


可這樣一座人人豔羨的府邸,真的容得下尋常人家的溫情嗎?


 


我無從得知。


 


隻看到連太後這般門庭廝S出的人物,依舊要步步為營。


 


甚至以舍棄一部分至親骨血的代價,才能在帝王心術中,為孔氏求得一線延續。


 


烈火烹油,烹的又何嘗不是人心?


 


太後朝我擺擺手,遞給我一方古樸的匣子。


 


「三十五年前,哀家進宮前夜,父親攜孔氏嫡支,在祠堂敬告祖宗天地。親自將宮中八十六處暗樁,交給哀家。」


 


「這些年,折了一些,S了一些,剩餘之人,都交予你了。」


 


我看著匣子內的羊脂玉印,心頭氣血翻湧。


 


「姑祖母…」


 


太後仿佛要將我看穿:「拿去吧,

哀家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哀家老了,往後的路,得你們小輩去走了。」


 


26


 


回到漱玉軒後,蕭子韶已等了許久。


 


他負手立在窗前,背影倦怠。


 


「你回來了。」


 


我點頭,看著他的神色:「殿下有心事?」


 


他扯了扯嘴角,繼續看著窗外。


 


「五哥今日上了巡視漕運的條陳,父皇當眾贊他思慮周詳。」


 


「呵…往年這些贊譽,都是孤的。」


 


我沒有接話,隻是安靜聽著。


 


「父皇近來對溫氏也頗多敲打。母後急得不行,卻隻會讓孤隱忍,順從。」


 


他苦笑一聲,滿是無力:「可隱忍到何時?順從到何地?再這般下去,東宮還剩什麼?」


 


他終於轉身,眼中滿是焦慮:「靜瀾,

孤在想,若是當年沒有遇見溫琦音,若留在孤身邊的是你,是不是孤就不會像如今這般,舉步維艱?」


 


晚風從窗隙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我聽懂了他未盡的話。


 


這哪裡是在問當年?


 


分明是小心翼翼遞出枝蔓,等待著我的回應。


 


多麼諷刺,又多麼現實。


 


他難道從沒想過,我能進宮,本就是太後與聖上之間的一場默契嗎?


 


大皇子之事,重創了孔氏,又何嘗不是重創了帝王本身。


 


若真要將孔氏碾到塵埃,又何須順著他的意,提前寫好封太子妃的詔書?


 


孔氏百年喬木,又豈會因一葉飄零而撼動?


 


「殿下,這世上從無如果。」


 


「您遇見了太子妃,鍾情於她,是您當時的選擇。」


 


「如今五皇子得力,

陛下有所考量,乃帝王平衡之道。」


 


他眼中的光芒暗下,我繼續道:「殿下說舉步維艱,靜瀾鬥膽,請問殿下,您覺得困境何在?」


 


「是前朝無可用之臣,還是後宮無可依之人?」


 


蕭子韶一怔,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反問。


 


「殿下累,或許並非因為敵人太強。」


 


「而是因為,您還未看清,自己手中真正的籌碼是什麼,又該將它們,放在何處。」


 


他笑得苦澀,並無反駁:「你總是看得這般清楚,那依你之見,孤當如何?」


 


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殿下覺得,陛下為何將漕運交給五皇子?是真的覺得五皇子能力遠超殿下嗎?」


 


蕭子韶皺眉思索。


 


「或許,陛下隻是想看看,在沒有這項榮耀的光環下,殿下您,能做什麼,又能做成什麼。


 


我緩聲道,「修水利是苦差,卻貼近民生。殿下與其在此懊惱,不如將陛下交付的溝渠之事,做得漂漂亮亮。」


 


「讓朝野上下都看到,太子不僅能巡視漕運,會見官員,更能俯下身去,為百姓做實事。這份政績,不比一時風光更令人信服嗎?」


 


蕭子韶眼中光芒漸亮,看我的目光中夾雜欣賞。


 


「今日之言,孤記下了。謝謝你!」


 


我微微欠身:「臣女僭越了。隻願殿下能撥雲見日,穩坐東宮。」


 


27


 


看著太子走遠,何姑姑這才上前。


 


「主子今日點得太透,怕殿下回過味來,反生忌諱。」


 


我搖頭:「他現在焦頭爛額,正是需要人指路的時候,話說三分,便是救命稻草了。」


 


錦上添花人人會做。


 


點到為止,

讓他自己去想,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才會記得更牢。


 


我讓何姑姑取來紙筆,沉吟片刻,提筆給必州徐家。


 


提及京中趣聞,隻輕描淡寫:聞五殿下巡幸東南,少年意氣,想來一路頗多見聞。


 


打兩年前出宮,我便與太後的三個姊妹都寫了問安信。


 


每月一封。


 


她們是我的長輩,我與太後親近,對其寫信問候,並無不妥。


 


今日這封,我遞給何姑姑,讓她找最可靠的暗樁。


 


務必以最快的速度,親自交到四祖姑母手中。


 


何姑姑神色一凜,雙手接過:「奴婢明白。」


 


信送出後,我便不再過問。


 


約莫半月後,南邊果然傳來消息。


 


五皇子巡視漕運途中,每過一處,便接受當地豪紳孝敬。


 


席間有歌姬助興,

言行不檢。


 


此事被一位地方官員目睹,心中不安,寫下了折子上報。


 


緊接著,幾位素來與五皇子母族有龃龉的大臣,接連上書,彈劾五皇子。


 


一時間,朝野哗然。


 


病中的皇帝勃然大怒,下令五皇子即刻返回,閉門思過。


 


與此同時,太子親赴京郊,與民夫同食糙米,共同勞作的消息傳來。


 


兩相對比,高低立判。


 


然而,五皇子母族劉氏,並非易於之輩。


 


他們認定了是太子一黨在背後搗鬼,報復來得又快又狠。


 


彈劾的奏疏直指皇後的母族,溫氏。


 


這一日,我依慣例前往京郊的孔氏善堂。


 


路過水利庫,遠遠便看見蕭子韶站在工棚外,面色鐵青。


 


我上前見禮。


 


蕭子韶見我,

眉頭未松。


 


「靜瀾,你來得正好。孤正要回京。」


 


「五哥那邊的人跟瘋狗似的,短短幾日,參了孤手下好幾本!」


 


「連溫氏那幾個混不吝強佔民田、私開賭坊的賬都被翻了出來!孤必須立刻回去向父皇陳情!」


 


我示意他屏退左右。


 


「殿下,他們參的,是您本人貪墨了,還是您親自指使溫氏子弟強佔民田了?」


 


蕭子韶一愣:「那倒沒有,都是底下人行事不謹,攀扯到孤身上罷了。」


 


「既未參到殿下本身,殿下急什麼?」我聲音清凌。


 


「溫氏子弟所為,殿下事先可知?」


 


「遠在雍州,孤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