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在你何奚面前,我是你的主子。
我要的,是一個能與我並肩謀劃,助我前行的臂膀。
而不是一個以過來人身份自居的監督者。
我微微傾身,盯著何姑姑,語氣壓迫。
「清流風骨,若隻是一味守成,不懂變通,遲早也會像那些枝蔓一樣,被無情斬S,何談長久?」
「姑姑,你說呢?」
何姑姑怔怔看著我,眼離竟有了一絲後怕。
少頃,她後退一步,撩起裙擺,恭恭敬敬跪在了我面前。
「姑娘心智果決,與奴婢從前所見的相府小姐,確有不同。」
「是奴婢眼界淺薄,未能及早領會姑娘深意。奴婢既已跟隨姑娘,此後眼中心中,便隻有姑娘一位主子。姑娘之命,奴婢萬S不辭!」
我看著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的何姑姑。
心裡的鬱結逐漸變為滿意。
這便是掌控局勢的感覺嗎?
真令人,飄飄欲仙啊。
「起來吧。」我語氣緩和了些。
「姑姑明白就好,往後這條路,還需你我同心。」
何姑姑起身,姿態已與先前大不相同。
我吩咐道:「今夜就收拾吧,衣裳首飾一概不帶,我便是要這樣,走得幹幹淨淨。」
「是,奴婢這就去辦。」何姑姑應得幹脆利落。
敲打已畢,臂膀已收。
蕭子韶,你的愧疚與新鮮感,又能持續到幾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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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田的光陰,在平靜中緩緩流淌。
辭別那日,太後捻動佛珠:「決意要走?」
我跪在她面前,脊背挺直:「是。姑祖母,靜瀾知道,留在東宮徐徐圖之,
未必沒有機會。可那樣終究落了下乘。」
「靜瀾不願將來,被人指著脊梁骨說,是靠著隱忍委屈才得來的位置。」
太後看了我半晌,輕輕頷首:「深宮對弈,最高明的棋手往往置身局外。」
「你能想到這一層,哀家沒白教你。」
「那便走吧,剩下的哀家替你安排。你父母還在長安的宅子裡等著。回去,與他們團聚吧。」
我鼻尖一酸。
原來,早在父母入京觀禮時,太後便已未雨綢繆。
她早已料到可能有今日,暗中為我鋪好了退路。
「謝姑祖母。」我叩首,聲音哽咽。
跟隨父母離開那日,正值太子大婚。
人群喧囂,竊竊私語。
「嘖嘖,孔氏百年清流,竟出了這麼個沒骨頭的東西,將正妻之位拱手讓人,
真是家門不幸!」
「到底是旁支,上不得臺面,連個外來門戶都鬥不過。」
母親眼眶有些紅,看著我的臉,張開口,卻無從安慰。
父親捻須,閉目養神。
「不必理會這些聒噪。世事如棋,有人贏在步步緊逼,有人贏在靜觀其變。」
「你要等對手心急,等他們自己亂了陣腳,屆時,你這顆被放在邊角的闲子,才有真正的用武之地。」
我輕輕點頭。
父親所說,正是我所想的。
回到藍田,我徹底沉靜下來。
在此期間,我隻專心做三件事:
讀史書、聽耳目、修本心。
女則女戒,我早已熟爛於心,真正研讀的是朝堂制衡,臣子策論。
每隔半月,便會有探子將長安宮闱的風吹草動送來小院。
我仔細聽著,將這些要務注解在當初那本後宮行策上。
時至今日,我依舊保持著宮中的習慣,就連薛大家,也是每年延請一回,為我授課。
為的就是無論何時再入宮門,都如同歸家般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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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消息,自然是重中之重。
剛開始,太子對溫琦音極盡寵愛,皇後更是多方扶持,試圖讓她盡快站穩腳跟。
裂痕第一次出現,是因為溫琦音處置宮務失當,引來非議。
太子出面維護,卻反被御史臺抓住把柄,參了一本。
聖上不悅,令太子妃好生學習規矩。
其後,類似的事情不斷上演。
皇後雖盡力教導,但多年來,後宮大權依舊把持在太後手中,能教的也有限。
規矩是S的,人是活的。
怎樣用規矩辦事不傷人,又怎樣在規矩之外行方便,這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
近半年傳來的消息,更是雞飛狗跳。
溫琦音與太子門下的官員內眷起了衝突,鬧得頗為難堪。
太子兩頭安撫,焦頭爛額。
春霖到底年輕,聽到這些,眼睛亮晶晶的。
「主子,我看咱們是不是該趁這個機會回去?太子殿下這時候肯定念著您的好!」
我看向一旁的何姑姑:「何姑姑,你說,咱們要不要回去?」
何姑姑了然一笑:「奴婢記得,下個月十五,便是太後娘娘的千秋壽辰了。」
我笑意更深:「是啊,太後的壽辰要到了。為人晚輩,離京已久,理當回京為姑祖母賀壽,以盡孝心。」
兩年來,蕭子韶的信每個月如期而至。
起初不過是問好,
字跡敷衍。
隨著溫琦音日復一日的不堪大用,他的字跡也認真起來。
而我不過想起來才回一封。
請安,問好,寥寥數語。
……
又一次辭別父母,踏上長安的馬車。
馬車顛簸,將終南山的黛色漸漸模糊。
入宮那日,雪已斷斷續續下了三日。
太後壽宴,皇後指派了柳尚儀前去輔助溫琦音,務求將壽宴辦得風光體面。
屋外大雪紛飛,暖閣內卻暖香融融。
珍馐羅列,命婦貴女雲集,珠光寶氣。
帝後與太後還未親至,溫琦音看著屋外落雪,忽而生出雅興。
當眾點了幾個年輕貴女,命他們披上紗衣,去園中踏雪尋梅,即景賦詩。
待主子們路過,
看見美人吟詩,豈不添壽宴風雅?
帝後儀仗自壽康宮緩行而來。
一左一右將太後扶在中間,身後跟著逗樂的太子。
途經梅園,見那幾位踏雪尋梅的貴女。
正披著單薄紗衣,強忍寒意,在幾株梅樹旁,對著漫天飛雪吟哦詩句。
「梅須遜雪,阿嚏,三分白。」
「雪卻輸梅,阿嚏,一段香。」
詩句零落,噴嚏不斷。
紗衣早被雪水浸透,寒風一吹,幾個嬌生慣養的貴女哪裡受得住。
個個面色青白,搖搖欲墜。
太後本來興致頗高,看見這般風雅景象,眉頭當即蹙起。
「宮人何在,還不趕快扶這些小姐下去更衣,莫要凍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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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於情面,太後並未當場斥責誰。
可方才這番景象,早已讓皇後臉色發白。
更衣後的閨女們來到大殿,被暖閣內的熱氣一激。
一冷一熱交替,在眾人的跪拜祝壽中,其中兩個身子弱的,竟然直挺挺倒了下去。
這一下,太後想粉飾太平也不行了。
「哀家有些乏了,先走了。」
聖上的臉色亦不好看,低聲斥責:「皇後,看你辦的好事!」
說罷,也跟隨太後起身離去。
皇後哪裡還顧得上其他,慌忙追出去請罪。
好好一場精心準備的壽宴,還未開席,便已亂了套。
往年太後壽辰皆由皇後操持,從未出過紕漏。
明眼人都看出,皇後有意讓太子妃露臉,卻不想弄巧成拙,鬧出這等笑話。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隨即也三三兩兩散去。
溫琦音自知事情搞砸了,慌亂拽住蕭子韶的袖子。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添些雅趣,沒想到她們身子這麼弱。」
一直沉默的蕭子韶揉著眉心,聲音疲憊。
「琦音,你以為今日點名的隻是各家庶女,無傷大雅。可能隨著父兄赴此宮宴,亦是各家的掌上明珠,豈容你如此磋磨?」
溫琦音更慌亂地求饒:「殿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救救臣妾。不然傷的也是東宮的臉面啊。」
蕭子韶輕輕拂開她的手。
兩年了,隻要她犯錯,便是這幅情景,求饒告罪,等著他去解決。
他感覺自己累極了,任憑溫琦音在身後哭喊,都沒有回頭。
殿外細雪翻飛,心中紛亂如麻。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聽竹軒附近。
這裡曾是他少時讀書靜心之處,
也是與靜瀾常常對坐的地方。
雪落在肩頭,寒意透骨。
他茫然抬眼,卻隔著紛紛細雪,看見了佇立在亭外的一抹素色。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撐著傘,神色恬靜。
比當年在宮中,更添幾分疏淡。
「靜瀾…」
他聲音幹澀,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我微微愣神,旋即行禮:「太子殿下。」
他苦笑一聲:「你我之間,何須如此。」
我細細看著他的眉眼,柔聲道:「時至今日,靜瀾依舊不想讓殿下為難。」
靜默在風雪中蔓延。
他忽然上前一步:「天色已晚,雪又大了,孤陪你一同去壽康宮吧。」
「你從前住的漱玉軒,孤時常去看,待會兒,孤送你回去可好?」
我看著他隱含期待的目光,
笑了笑。
「那便有勞殿下了。」
壽康宮前,殿門緊閉,掌事宮女親自迎了出來。
「太子殿下,靜瀾縣主,太後娘娘今日乏了,請改日再來吧。」
意料之中。
溫琦音鬧出這般笑話,若太後立刻召見我這位舊人。
落在旁人眼裡,未免太過刻意。
我面上擔憂:「既如此,靜瀾明日再來向姑祖母請安,請姑祖母務必保重鳳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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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軒果如他所說,陳設潔淨,燈火溫暖。
甚至比我當年離開時,多了幾分精心。
「孤下了令,誰都不能插手這間屋子,平日沒事,孤就來這裡坐坐。」
「你當時走得匆忙,什麼都沒有帶走,孤看著這些,就想起我們從前。」
我環視屋內,
點頭道:「殿下有心了。」
他在殿內踱了兩步,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靜瀾,當年是孤委屈了你,這些日子,孤…」
「殿下。」我出聲打斷。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靜瀾此番回京,隻為賀壽,不會久留,亦不會給殿下添任何麻煩。」
蕭子韶沉默片刻:「你我之間,怎麼能算麻煩?在孤心中,你與孤的妻子無異…」
妻子?
我心中冷笑。
他竟能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兩個字。
那溫琦音這位正牌太子妃,又被他置於何地?
我沒有直接回答:「子韶,有些事並非三言兩語可說清,給我一些時間,可好?」
一聲子韶,又將我們的關系拉近了些。
比直接的接受或推拒,
更讓人心痒。
果然,蕭子韶眼中亮起光彩。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語氣帶著失而復得的急切。
「好,好!是孤心急了。你一路奔波,先好生歇著,我們來日方長。」
他殷切地叮囑了幾句,正欲離開。
我輕聲問他:「殿下不等太子妃一起回宮嗎?」
蕭子韶腳步一頓,臉上掠過煩躁。
「今日這一遭,她怕是還在鳳儀宮聽母後訓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看來,局勢比我想象中要簡單多了。
三日後,皇後宮中設小宴,名為賞花,實則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