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到這,太後心緒忽然有些低迷:「隻是從…那件事之後,她們便都不常進宮了,連書信也稀了。」
她口中的那件事,我心知肚明。
大皇子夭折,嵐兒與彩兒被牽連。
打壓的不止是馮家和樊家,對孔氏更是不可估量的打擊。
「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夠狠。為了他想要的東西,沒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先皇晚年,一心要修剪世家過盛的枝蔓。十幾年來,孔氏女無一人再入宮闱。這不僅是父親在世時的遠見,更是皇上登基後心照不宣的態度。」
「哀家並非參不透,隻是錯算了,虎毒尚且不食子。」
剩下的話太後沒有明說,我卻已是脊背發涼。
皇後出身中下,是皇上用來平衡朝堂、籠絡寒門勢力的棋子。
而皇後自己,從寒門爬上鳳位,又豈會沒有野心?
她想讓溫家也長長久久分一杯羹,那個體弱的孩子,就成了不得不用的筏子。
當年大皇子的夭折,背後牽扯的是帝王之策,更是世家、寒門多方角力的一盤大棋。
而嵐兒與彩兒,都成了這盤棋裡,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太後今日告訴我這些,絕非一時感慨。
她是在提醒我,我的對手,從不是天真鮮活的溫琦音,或是急切抬舉侄女的皇後。
更是高位之上,心思難測的帝王權術。
「瀾兒。」太後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
「上頭的事,有哀家替你頂著,可下面的路,你得自己走穩。」
「你的眼要看得遠,
心要沉得住。該爭的時候,寸步不讓,該退的時候,毫不猶豫。明白嗎?」
我點頭,鄭重道:「靜瀾明白。」
十年教誨,錦衣玉食。
我閉上眼,不再是蕭子韶那張鮮紅的面孔。
而是縱橫十九道的棋盤。
棋局漫長,不必爭一子得失。
蟄伏棋中,是為了來日更好的收官定勢。
15
蕭子韶得了我自願退讓的允諾。
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求見了聖上,請求更換太子妃人選。
結果可想而知,聖上勃然大怒。
太子妃人選雖未正式下明旨,但太子與我相識多年,情誼深厚,乃是眾所周知。
如今太子南巡一趟,帶回個名不見經傳的表妹,轉頭就要改立正妃。
將我這個由太後親自教養、無任何錯處的準太子妃置於何地?
我不要緊,可我身後站著的,是清流孔氏,是世家的臉面。
為個出身中下的女子朝令夕改,又置皇家的信譽於何地?
御書房內,太子梗著脖子爭辯,卻換來更嚴厲的呵斥。
蕭子韶主意已定,就算被罵也絕不妥協,竟然直挺挺跪在御書房,頗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消息傳到後宮,皇後娘娘立刻趕去了御書房,心疼得直掉眼淚。
母子二人,一個在裡頭跪著,一個在外頭哭著。
最終,聖上的態度還是松動了。
隻不過為表安撫,先冊立下的,是封縣主的旨意。
聖旨送到漱玉軒時,我正在窗下臨帖。
春霖接了旨,小心捧到我面前。
明黃綢緞上的措辭是精心斟酌過的。
我看得極慢,
一字一句,似乎要將其刻入骨髓。
何姑姑向我福身行禮:「恭喜主子。」
兩年前,太後便有意將何尚儀撥給我。
起初我是推辭的。
何尚儀是太後身邊最得力的女官,掌管壽康宮諸多事務,資歷深厚。
若跟著我這個尚無名分的人,豈不自降身份?
可何尚儀卻向我行了大禮。
「主子讓奴婢跟誰,奴婢就跟誰。總歸…都是孔家的人,辦的也是孔家的事,往後隻求能幫著姑娘,將路走得順當些。」
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
既點明了我與太後的血脈立場。
又表明她輔佐我,並非簡單地伺候新主,更是為了延續家族榮光。
智慧與忠心,盡在其中。
話已至此,我再無推拒的理由。
春霖也忙跟著道喜,臉上的歡喜比何姑姑多了些。
她是何姑姑一手帶出來的小宮女,機靈忠心,如今是我身邊最得用的貼身侍女。
我點點頭,並無多少波瀾。
「把聖旨好生收著吧。」
說完,便重新走到桌案前臨帖。
何姑姑走到我身側,看著我筆走龍蛇,聲音感慨。
「姑娘的字,與太後娘娘年輕時的筆意,越發像了。」
16
我筆下未停,微微側耳,表示在聽。
何姑姑回憶道:「當年太後娘娘初入宮闱時,年紀與姑娘年歲差不多。可那時的先帝爺,已是天命之年了。」
「帝王年歲愈長,反倒愈發喜歡鮮活亮眼的顏色。娘娘在閨中時,最擅書法,一手行書連相爺都稱贊三分。」
「可入了宮,
為了投先帝所好,卻不得不將更多心力,放在習琴練舞這些事上。」
「那筆好字,反倒成了夜深人靜時,排遣心緒的消遣。」
我停下筆,靜靜聽著何姑姑口中的太後。
歲月的窺探似乎隻帶走了過往心酸,留下的依舊是她那副雍容華貴的面孔。
何姑姑悠悠說著。
「相爺為人嚴謹,夫人持家更是嚴苛,娘娘在娘家時,一言一行皆有定規,姊妹們也都各有心思。」
「入了宮,看似尊貴,可上要揣摩君心,下要應對六宮,實則處處掣肘。」
「自打嵐姑娘和彩姑娘走後,壽康宮隻有您一個小主子,姑娘雖是旁支,起點不如娘娘當年。可這些年,太後對姑娘的教導,是實打實地盼著姑娘好的。」
「太子殿下與姑娘有自幼情分打底,比起娘娘當年四面楚歌的境遇,
姑娘已然幸運許多了。」
何姑姑向來少言,今日說這些,便是要告訴我。
其一,帝王之心易變,依靠鮮活來吸引目光,未必長久。
其二,即便尊貴如太後,當年也曾被迫放棄所長,迎合上意。
其三,我目前的處境,固有不如意處。
但我已擁有太後毫無保留的支持,也與太子情義匪淺,這已是極寶貴的資本。
她是在寬慰,更是在提醒。
看清自己手中的牌,自怨自艾,那是蠢人才做的事。
我將筆輕輕擱在砚臺邊,接過春霖遞來的帕子,輕輕擦手。
「姑姑的意思,靜瀾聽懂了。」
「靜瀾得娘娘十年心血澆灌,今日所能,皆是娘娘所賜,身上之幸,重逾千斤,豈敢輕擲?」
何姑姑凝神聽著,眼神漸亮。
我知曉她們的擔心。
太後娘娘,是從相府人精扎堆的地方,真刀真槍歷練出來的。
而我呢?
我是被半路從終南山下拎出來的。
太後選我,是審時度勢後的不得已。
既要讓孔氏在後宮有一線延續,又不能引動帝王對世家的敏感神經。
我需要足夠低,低到出身旁支,父親微末。
又需要足夠穩,穩到性情沉靜,不易生事。
還需要足夠可塑,可塑到能領會太後深遠的布局。
也正因如此,何姑姑才說我幸運。
而我抓住了這線生機,在這十年裡,沒有讓自己成為一枚廢子。
17
縣主冊封那日,蕭子韶踏著暮色而來。
彼時,我正在清點內廷送來的賞賜清單。
他腳步頓了頓,聲音發幹:「這道旨意是父皇的意思,孤從未想過不娶你。」
我放下清單,神色如常:「殿下言重了。陛下隆恩,賜封縣主,於靜瀾已是天大的體面了。」
他盯著我的臉,恰好看見我眼中故作逞強的鎮定。
「靜瀾…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殿下何出此言?立溫妹妹為太子妃,是聖上慈心。殿下順應聖意,顧全大局,並無錯處。」
我字字句句都站在他的立場,甚至將他的負心粉飾成了顧全大局。
蕭子韶聽著,臉上的愧疚頓時消散幾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懂事,懂事得讓他心裡那點歉意無處安放。
他走進來,坐在我對面,語氣艱澀。
「琦音她心思純烈。孤怕她多想,是以這幾日未來找你。
」
「殿下不必解釋。」
「靜瀾都明白。」
茶香嫋嫋,我與他就這般對坐,沉默無話。
良久,他尷尬起身:「往後缺了什麼,差人來找我,若你願意,側妃之位…」
「殿下。」我打斷他即將說出口的話。
「過往之事不必再提,如今您與溫姑娘情投意合,我留在這裡,隻會徒增彼此煩惱,惹溫姑娘和皇後娘娘不快。」
「是以,三日後我便要回藍田了。」
我眼中泛起水光,映在燈輝下,顯得脆弱而堅定。
蕭子韶怔怔地看著我,他想開口,卻堵在喉嚨裡。
他想起白日裡溫琦音扯著他袖子,說不願見我的模樣。
想起父皇的大局,和母後想要振興母族的決心。
也許,讓我離開,
對所有人都好。
琦音會安心,母後會滿意。
至於太後和孔氏那邊,他會好好安撫。
「你,真想走?」他聲音沙啞。
「是。」我毫不猶豫點頭,「求殿下成全。」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最終閉了閉眼,極輕地點了下頭。
「好,孤…成全你。」
「謝殿下。」我起身,端端正正向他行了一個大禮。
就在他以為一切已定,準備轉身離開的時。
我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般,又很快離開。
蕭子韶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向恪守禮教,以風骨自持的孔氏女,會做出如此逾矩的事。
我退後一步,
臉上露出難堪:「今日是靜瀾放肆了。殿下忘了罷。」
說罷,我別過臉,不再看他。
蕭子韶呼吸急促,幾乎是逃離似地轉身離開。
18
殿門合上,震得燭火搖曳。
何姑姑端了熱水進來:「姑娘,洗漱安寢吧。」
我接過帕子,反復擦拭嘴唇,直到皮膚紅腫才罷休。
「他答應讓我回藍田了。」
何姑姑並不意外:「姑娘打算何時動身?」
「越快越好。」
何姑姑猶豫了下,低聲道:「姑娘方才,何苦如此。」
我笑了笑:「風骨端得太久,隻會讓這些自大的男人感到壓迫。偶爾放下一些,讓他覺得徵服,那份快感與記憶,才會更深刻。」
何姑姑若有所思,沒有答話。
我沒有在乎她的失禮,
輕輕關上窗子。
「姑姑覺得,太子今日的愧疚,有幾分是真?」
何姑姑沉默片刻:「殿下或許有幾分真心,但比起真心,他更怕麻煩。」
「是啊。」我肯定道。
「帝王心思深沉,皇後手段強硬,周身還有兄弟環伺,他不得不裝出一副溫良恭儉的模樣。」
「他喜歡溫琦音的鮮活或許不假,可南巡路上,溫氏的利益許諾,才是真正推著他倒戈的力量。」
蕭子韶忘了,當年聖上能坐上這位子,靠的是誰?
即便忌憚孔氏,也隻敢徐徐圖之,慢慢修剪。
他倒好,受了幾番利益誘惑,便恨不得一把火將舊日包袱燒幹淨。
來日若真有個風吹草動,那些因利而聚的寒門,誰會真心護著他?
誰又能像當年孔氏扶持聖上那樣,為他搏命?
聽完我的分析,何姑姑的臉上終於露出詫異。
她自小侍奉太後,見過無數風浪。
面對我這個半途中來的旁支,總覺得我少了一份與生俱來的格局與狠勁。
可我今日偏偏要讓她看清。
面對不同的人事,我自有不同的手段。
往日不說,不是不懂,隻是不想。
在太後面前,我是需要庇護的晚輩。
在太子面前,我是識大體的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