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及笄事宜剛按太後的意思初步擬定,鳳儀宮那邊便得了消息。


 


皇後娘娘親自來了壽康宮。


 


行禮問安後,便笑意盈盈地提起正題。


 


「母後,眼看靜瀾丫頭要及笄了,臣妾想著,這孩子養在您膝下十年,最是得您心意,這及笄禮,務必要辦得盛大風光些才好。」


 


太後倚在榻上,手裡捻著佛珠,淡淡道。


 


「皇後有心了。隻是個小丫頭,自家人熱鬧熱鬧便是,無需太過興師動眾。」


 


「母後這話可不對。靜瀾在您身邊孝順體貼,闔宮上下誰不稱贊?」


 


「既是母後您親自教養出來的人,臣妾覺著,便是比照公主的規制來辦,也是應當的。」


 


太後終於抬眼,笑得若有若無。


 


「皇後此言,倒是抬舉她了。小小及笄禮,何至於此?

沒得折了她的福氣。」


 


皇後仿佛沒聽出太後話裡的回絕,轉而將目光投向我。


 


「女兒家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及笄禮,該有的體面總不能缺了,靜瀾,你說呢?」


 


我放下手中的香勺,起身,語氣坦然。


 


「靜瀾得蒙太後娘娘養育,已是天大的福分,心中唯有感恩。隻盼禮數周全,不失恭敬之心,使長輩欣慰,便已足矣。」


 


「至於規制排場,皆是長輩厚愛,靜瀾不敢妄言,唯聽太後娘娘與皇後娘娘示下。」


 


這番話既表達了對太後的感恩,又沒有傷皇後的臉面。


 


皇後聽了,臉上笑容更深,連連點頭。


 


「母後您瞧,靜瀾這孩子多懂事!比當初嵐兒和彩兒那兩個眼皮子淺的,不知強出多少去!」


 


話音落地,屋內氣氛寂靜。


 


嵐兒,

彩兒。


 


這兩個名字,隱藏著深宮之中一段諱莫如深的舊事。


 


太後有三個嫡親胞妹,嵐兒和彩兒,便是太後的二妹與三妹所出。


 


論起來,還是太後的親外甥女。


 


當年,她們也曾是宮裡的常客,深受皇上喜愛,被特旨接入宮中居住教養,風光無兩。


 


當時皇後所出的大皇子生來體弱,偏偏孩童心性重。


 


喜歡纏著與自己一般大的嵐兒和彩兒玩耍。


 


變故發生在一次的尋常嬉戲後,大皇子夜裡突發高燒。


 


整座太醫院全力救治,大皇子還是夭折了。


 


皇後痛失愛子,哀慟欲絕,矛頭直直指向壽康宮。


 


皇上悲痛之下,亦與自己的母親生了嫌隙。


 


那兩位小姐,本在雷霆之怒下被判了S罪。


 


幸而當時的孔相尚在人世,

力保之下,才將二位小姐送出長安,交由必州的四姑娘教養。


 


太後一生順遂,威望隆重,卻獨獨在這件事上栽了個大跟頭。


 


幸而皇後又在當時查出身孕,八個月後生下蕭子韶。


 


那段慘痛的往事,成了宮中誰都不能提起的密辛。


 


皇後對太後依舊恭敬,晨昏定省從來不缺。


 


可我這幾年從旁看著,卻發現恭敬之下,藏著越來越直白的不安分。


 


果然,提到二人,太後捻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既然皇後一番美意,那便按縣主的規格操辦吧。」


 


縣主規格雖比公主低,但較之尋常貴女,已是極高的榮寵。


 


既全了皇後的美意,也未失了太後自己的顏面。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欣然起身,理了理衣襟。


 


「母後放心,臣妾定將此事辦得風風光光。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行禮退下,步履間都帶著輕快。


 


待皇後走遠,太後慢慢撥動著佛珠,輕哼一聲。


 


「好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後,陳年舊賬,也值當拿出來掂量。」


 


我重新坐回太後身側,繼續為她敲著腿,並未接話。


 


11


 


及笄禮這日,壽康宮偏殿被布置得花團錦簇。


 


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貴眷都到了,珠環翠繞,笑語盈堂。


 


皇後纡尊降貴,親自為我梳了最後一縷頭發。


 


滿堂命婦皆笑著附和,場面和諧得近乎完美。


 


父親和母親站在稍遠一些的角落。


 


他們比記憶裡的模樣更年輕了些。


 


神態早無當初送我上馬車時的惶恐,

更多了些從容。


 


是了,隻要我在宮中好,他們便能得到更多的優待。


 


這便是我孔靜瀾這個人,存在這深宮中的作用。


 


為家族,為自己,更為後來人。


 


世婦們圍著我,話語裡滿是熱絡的奉承。


 


「瞧瞧靜瀾姑娘這通身的氣派,不愧是孔氏出身,與太子殿下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不是,太後娘娘親自教養出來的,還能有錯?咱們今日啊,先在這兒恭喜未來的太子妃了!」


 


我抿唇淺笑,正要依禮推辭幾句。


 


殿外忽傳:「太子殿下駕到。」


 


幾位世婦笑容更顯。


 


「瞧瞧,咱們殿下真是有心,緊趕慢趕,還是趕上了靜瀾的好日子呢!」


 


我臉上出現羞紅,抬起的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珠簾晃動,

身著儲君常服的蕭子韶大步走了進來。


 


我臉上的矜持笑意尚未展開,便看見緊隨其後的還有一女子,正被他緊緊拉著。


 


滿殿的笑語,像被刀齊齊斬斷。


 


蕭子韶來到我跟前,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看我。


 


「靜瀾,我路上有些耽擱,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時辰。」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遞過來:「給你的,及笄禮。」


 


我伸手接過,打開,裡頭躺著一枚玉佩,雕著尋常的如意雲紋。


 


這樣的玉佩,在宮中一抓一大把,並非什麼稀罕物。


 


顯而易見,是臨出門前隨手拿的。


 


他身後的姑娘怯生生探出臉。


 


蕭子韶轉過頭,聲音不自覺放柔:「別怕,這位便是我跟你提起的孔姑娘,是…我的好友。」


 


姑娘這才上前半步,

對我福了福身:「民女溫琦音,恭賀孔姐姐及笄大喜,芳齡永繼。」


 


溫?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今皇後,可不就姓溫嗎?


 


幾位老辣的世婦,已經開始交換眼色。


 


皇後娘娘端坐著,臉上並無多少意外。


 


原來如此。


 


今日這一出驚喜,原是皇後娘娘早備下的戲碼。


 


借我的及笄禮,抬出自家侄女。


 


不僅敲打了我,還讓孔氏成了笑柄。


 


12


 


「謝溫妹妹吉言,有心了。」


 


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異樣。


 


我又轉向蕭子韶,將錦盒輕輕合上,笑容未減。


 


「殿下一路辛苦,這份禮,我很喜歡。」


 


蕭子韶眼神裡掠過一絲窘迫,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點點頭。


 


「喜歡就好。


 


殿內氣氛依舊微妙,方才那幾個圍著我奉承的世婦,此刻也噤了聲。


 


一位與孔家交好的夫人見狀,忙笑著打圓場,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宴會繼續,絲竹聲重新響起。


 


命婦們重新舉箸交談,仿佛方才那尷尬的一幕從未發生。


 


我坐在席間,應酬著來來往往的道賀。


 


舉止合度,言笑晏晏,甚至比之前更從容了幾分。


 


夕陽餘暉時,我坐在鏡前,已換上了一身常服。


 


太後身子乏累,並未召我。


 


她今日面色如常,對這場風波既未過問,也未動怒。


 


皇後自以為今日略勝一籌,抬出了自家侄女,在眾人面前給了我狠狠一個下馬威。


 


可太後出身孔氏,歷經兩朝,在先帝晚年的復雜局面下,既能平安誕下皇子,

又能將其穩穩扶上帝位。


 


其手腕與掌控,豈是深宮婦人爭鋒的層次?


 


我一遍遍梳理,一遍遍推演,努力看清這盤棋更深處的走勢。


 


身後忽而傳來聲音:「你今日,很美。」


 


我詫異轉身,見蕭子韶站在門外。


 


「殿下怎麼來了?這些宮人越發不懂規矩,竟不知通報。」


 


蕭子韶站在門邊,揮了揮手,示意跟進來的內侍退下。


 


「是我不讓他們通報的。」


 


他走到我對面,臉上帶著愧疚:「靜瀾,是我對不住你。」


 


我拿起小爐上溫著的茶壺,為他斟了一盞。


 


「殿下言重了。今日是臣女的及笄禮,殿下能親至,臣女已是感激。何來對不住之說?」


 


他接過茶,卻不喝:「你從前,從不叫我殿下。」


 


我笑了笑,

沒說話。


 


他自顧自說:「父皇讓我南巡,一路上,我自問兢兢業業,差事辦得還算妥當。」


 


「途經雍州,母後囑我代她去探望外祖家,我便多停留了幾日。然後,我就在雍州,遇見了琦音。」


 


提到溫琦音,他眼中的光又亮起來。


 


「靜瀾,你別看她今日在殿上那般文靜膽怯,實際上,她活潑得很,嘰嘰喳喳像隻小山雀,會騎馬,敢去溪邊釣魚,笑起來毫無顧忌,跟宮裡的女孩子都不一樣。」


 


他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是急於分享的孩童。


 


「我與她相處月餘,看她無拘無束的樣子,那樣的鮮活,才是真正令人心動的。」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意思已經很明顯。


 


我靜靜聽著,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正如太後當年選我時,

宗冊所說,性喜靜,泰山不動。


 


情愛一事,若求不來,那便不求了。


 


更何況,從一開始便帶著目的的接近,又何談真心。


 


我彎起唇角:「殿下能與性情相投之人相處愉快,是好事。溫妹妹天真爛漫,確與宮中女子不同。」


 


13


 


我的反應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他語氣更加急切:「靜瀾,我不是說你不好的意思,你很好,端莊、聰慧、識大體,你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孔靜瀾。」


 


「殿下。」我輕輕打斷他。


 


「人世間的情誼,並非隻有男女之情一種。」


 


「你我自幼相伴,彼此懂得,靜瀾早已引殿下為知己。知己之間,難道不該盼著對方順心遂意麼?」


 


他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說。


 


眼中泛起感動,

進一步試探道:「靜瀾,你真的這麼想?」


 


「那…如果,太子妃之位,換琦音來坐,是不是更好?她更需要名分來保護。你出身名門,氣度非凡,定然不會計較這些虛名,對不對?」


 


我點點頭,聲音溫婉依舊:「當然。」


 


「殿下思慮周全。溫妹妹初來乍到,若有名分傍身,確能免去許多闲言碎語。隻要於殿下有益,靜瀾自然不會計較。」


 


他徹底松了一口氣:「靜瀾,我就知道,你最是明理大度!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改日再與你細說。」


 


他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痒的安撫,便帶著輕松轉身離去。


 


我靜靜坐在桌子前,等暮色籠罩宮闕,才起身走向暖閣。


 


屋內燈火通明,太後已經醒了。


 


我如常上前請安,接過宮女手中的玉捶,輕輕為太後捶腿。


 


良久,太後慢悠悠地開口,眼睛依舊半闔著:「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我手下未停:「回姑祖母,不過是皇後娘娘心急,想抬舉自家侄女。」


 


「怎麼說?」太後睜開眼。


 


我將蕭子韶方才來訪,對我所說的話一字不差說出。


 


「殿下心性純良,對溫氏女確有幾分真心。加之皇後娘娘推波助瀾,太子妃之位,恐怕要易主了。」


 


太後聽完,淡淡問:「依你之見,當如何?」


 


我輕笑一聲,看著庭院外立在風雪中的青竹。


 


「烈火烹油時,退一步,未必是輸。」


 


「正妃之位固然尊榮,可如今這情勢,皇後娘娘與溫家步步緊逼,若強求,無異於逆水行舟,孔氏也將成為眾矢之的。」


 


太後看了我半晌:「你可知,一旦退讓,

再想回來,千難萬難。」


 


我頷首:「可如若做側妃,處在東宮之中,仍是活靶子。」


 


「靜瀾不爭一時之氣,隻求來日方長。」


 


太後靜靜看了我許久,緩緩笑了。


 


「很好。」


 


「不驕不躁,能屈能伸,不枉費哀家教導你一場。」


 


14


 


燭火氤氲,太後看著我,難得有了幾分柔和。


 


「說起來,你倒真有幾分像我四妹妹。」


 


我靠近了些,做出聆聽的姿態。


 


太後又說:「我進宮那年,四妹妹才八歲,已經是姊妹幾個裡,最安靜,也最通透的一個了。母親那時最是喜愛她,說她心思沉靜,是塊美玉。」


 


「那一定是一位奇女子。」我輕聲附和。


 


太後點頭,提起自家妹妹,言語中總是驕傲的。


 


「是了,我這幾個妹妹,各有各的長處。我那二妹妹,若你見了便覺得親切,就是頭上的朱釵,也能被她誇出一朵花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