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子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幾分,挨著我坐近了些。
「別總太子太子的叫,聽著生分。我叫蕭子韶,你呢?」
「臣女,孔靜瀾。」
「好名字!那我以後叫你靜瀾,你叫我子韶,可好?」
這提議有些逾矩,但出自少年心性純然的親近,倒也不顯輕浮。
太後並未出言阻止,神色依舊。
我展顏一笑,爽快應道:「好啊,子韶。」
05
蕭子韶的眉眼都飛揚起來。
他愈發健談,開始問我:「靜瀾,你在宮裡住得可還習慣?壽康宮雖好,就是規矩大了些,會不會悶?」
我放下手中半塊糕點,用帕子輕輕拭了拭指尖,含笑答道。
「習慣的。姑祖母待我極好,宮裡處處是學問,
光是看這殿中的擺設,窗外花草,聽姑祖母講古論今,便覺日子充實,並不覺悶。」
我語氣自然地將太後抬了出來,既表明了感恩,也點明了自己並非無所事事。
太後靠在榻上,手中緩緩撥動著念珠。
聽著我們對話,眼中掠過一絲贊許。
顯然,我面對太子時坦蕩又知禮的態度,頗合她心意。
太子聽了,更是高興:「你不覺得悶就好!往後我若得了空,多來找你說話兒!」
「壽康宮後頭的小園子,這個時節景致最好,還有幾株晚桂開著呢,香氣比御花園的也不差。」
他轉向太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孫兒帶靜瀾去園子裡逛逛可好?保證不亂跑,就在近處。」
太後似乎有些乏了,輕輕按了按額角:「去吧去吧,哀家正好歪一會兒。」
「你們年紀相仿,
是該多走動走動。靜瀾,跟著子韶去瞧瞧,別走遠了便是。」
我和蕭子韶一同退下。
出了正殿,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
蕭子韶步履輕快,不時側頭與我說話。
「靜瀾,你看那邊,」他指著不遠處掩映在竹林後的亭角。
「那是聽竹軒,夏日在裡頭讀書,又涼快又能聽風吹竹葉的聲音,特別愜意。改日我帶書來,咱們一塊兒在那兒看書習字,怎麼樣?」
我笑著應道:「子韶安排便是。隻是我字寫得尋常,怕要惹你笑話。」
「怎麼會!」
「何尚儀的規矩極嚴,我瞧你方才行事說話,比那些公主的伴讀大方得體多了。」
他說得直白,我卻不敢當真,隻謙遜地笑了笑,巧妙轉移了話題。
我與蕭子韶漫步在秋日的宮苑中,
始終與他保持半步距離。
聽著他興致勃勃的話語,適時回應,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日頭偏西,蕭子韶雖意猶未盡,卻也知該回去了。
臨別時,他站在廊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靜瀾,今日的桂花糕你喜歡嗎?下次我讓嬤嬤再做些別的花樣。」
「御膳房新來了個會做江南點心的師傅,做的荷花酥,精巧得跟真花似的,宮外可少見。」
我眸中含笑,臉上帶著期待:「藍田是小地方,確是從未見過那樣精巧的糕點。今日跟著子韶,倒真是長見識了。」
他聽到,臉上掠過得意與滿足,用力點點頭。
「那說定了!下次我來,定帶給你嘗嘗!」
06
回到壽康宮正殿時,太後已經醒了。
見我進來,神色溫和:「回來了?
逛得可還盡興?」
我上前行禮:「回姑祖母,園子裡秋色正好,太子殿下很是周到。」
太後示意我近前坐下,撥弄著腕間的佛珠,忽然開口。
「靜瀾,你覺得子韶如何?」
我斟酌著詞句,緩緩道:「太子殿下天資聰穎,性情朗闊,有赤子之心。」
太後聽完,看著我的眼睛,又問:「若哀家說,想將他配與你做夫婿,你覺得如何?」
我心頭一跳,卻沒有驚惶,沉默片刻才回答。
「若隻論自身,我家世微末,才學平平,性情也無甚出奇,自是配不上未來儲君。」
「但,若論孔氏靜瀾。有皇姑祖母教誨,有孔氏門楣,如此,便配得上了。」
太後聞言,臉上終於綻開笑意。
「很好。」
「不妄自菲薄,
也不盲目自大,更清楚自己倚仗為何。這便是哀家看中你的地方。」
她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絲欣賞:「你可知,當年你父親在宗冊之上,是如何寫你的?」
「他寫你,『樣貌清麗,性喜靜,初啟蒙,泰山不動。』」
「哀家派人去看,你年方五歲,看著家中僕役因做錯事受罰哭泣,眼中雖有同情,卻並未求情。得了新奇的玩具點心,也會歡喜,卻從不痴纏。」
「小小年紀,對得失喜惡,並無格外上心執著之態,倒是難得。」
「有人勸過哀家,多選幾個年紀相仿的族中女兒進來,放在一處,看看哪個最出挑。哀家覺得不必。」
「廣撒網,那是沒把握的人才做的事。哀家隻看一個,也隻培養一個。選中了你,便將所有的教導都放在你身上。」
我離座,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靜瀾謹記姑祖母教誨。定不負姑祖母期望,不負孔氏門風。」
屋內一時無聲,良久,太後才輕聲道。
「起來吧,記住你今日說的話。往後要看的,要學的,隻會更多,哀家會看著你,可造化,全在你自身,端看你握不握得住。」
自那日剖白心跡後,太後對我真正有了栽培的模樣。
壽康宮偏殿的書案上,經史子集漸漸壓過了女誡閨訓。
何尚儀依舊嚴謹,卻不再行教導之責,而是成了我學習中不可或缺的輔助。
07
轉眼,我已十四歲,及笄之年將近。
午後,太後屏退左右。
她並未像往常那樣考我,而是闲闲撥弄著香爐裡的灰燼,忽然開口。
「靜瀾,你可知,何為夫妻?」
我垂眸答道:「《禮記》有雲,
夫婦一體,同尊卑,共休戚。」
太後笑著搖搖頭:「書上是這般說。可書本教得了你道理,教不了你如何做夫妻。」
她輕輕擊掌,一位氣質嫵媚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
「這位是薛大家,在閨閣之中頗有雅名,往後便由她來指點你一些女兒家該通曉的藝能。」
太後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懂了其中關竅。
頓時臉紅得滴血。
「姑祖母…」
太後瞧著我燒紅的臉頰,眼裡掠過一絲笑意。
「傻孩子,臉皮這樣薄,如何能行?」
「哀家當年與你一般大時,母親也請來了這些人。」
「不過那時,哀家早已學會,無論心中如何翻湧,面上需得波瀾不驚。」
她伸指,虛虛點了一下我的額頭:「白日裡呢,
你是內宅主母,要講體統,拿主意。可等到紅燭高燒,帳子一放…」
「那會兒啊,你才真正算他的『內人』了。」
薛大家笑著接話:「太後娘娘說得極是。」
「男人啊,心思有時簡單得很。你讓他白天覺得你厲害,離不開你。晚上覺得你可心,舍不得你。這兩樣都佔全了,他的心,他的眼,還能往哪兒跑?」
薛大家的閨閣教導,持續了兩個月。
她見我悟性不差,且心性沉穩,教導也越發盡心。
兩個月後,薛大家功成身退。
我生活恢復如常,隻是心中那片天地,到底又拓寬了一層。
秋去冬來,又至年關。
太子如今已正式隨皇上聽政觀事。
肩上的擔子重了,來壽康宮的次數也沒有當初頻繁。
但每次來,
不論時間長短,她總會與我單獨相處一會兒。
我們依舊常在聽竹軒看書,或是在冬日暖閣裡對弈。
有時他會將前朝遇到的棘手事說與我聽。
我安靜聽著,遞上一杯溫茶,偶爾在他愁眉不展時,輕輕指出被他忽略的細微之處。
他常會恍然,繼而展顏:「還是靜瀾心細。」
這一日,雪後初晴。
他剛與皇上議完事過來,身上的寒氣都蓋不住眉宇間的神採。
窗外臘梅映雪,幽香隱隱。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靜瀾,開春你便要及笄了。」
我斟好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是啊,日子過得真快。」
他接過茶,卻不喝,隻握在手中。
「父皇讓我開春後代他南巡,視察漕運,我會盡量在你及笄時趕回來的。
」
他語氣帶著歉意,眼神卻很亮:「封太子妃的聖旨早已擬定,待我南巡回來,便求父皇下旨,你我擇日完婚,可好?」
08
暖閣裡一時靜極。
我耳根無法控制地漫上熱意,一直燒到臉頰。
「誰,誰要嫁給你了。」
這話說得毫無底氣,更像是羞窘之下的嬌嗔。
蕭子韶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放下茶盞,湊近了些。
「除了你,還能有誰?」
「母後嚴苛,從不許女子近我的身,那些扭捏作態的,我看一眼便覺得煩悶。」
「唯有在你這裡,我才真正覺得舒心。你出身孔氏,門風最正,又得皇祖母親自教導。」
「這滿長安,除了你孔靜瀾,還有誰更合適站在我身邊?」
他伸出手,
第一次逾矩碰上我的臉頰。
「所以,靜瀾,等我南巡回來,可好?」
我抬起頭,迎上他熾熱的目光,輕輕點頭。
「好。」
「那我便在宮裡,等子韶回來。」
宮中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
我在壽康宮養了十年,雖鮮少在正式宮宴上拋頭露面。
但太後這些年召見內外命婦,該見的人,該知的禮,我早已了然於心。
唯一與外界的鮮活聯系,便是蕭子韶每月從不間斷的信箋。
南巡路途遙遠,他的信卻總是厚厚一疊,絮絮叨叨寫滿了見聞。
途經某地風物如何,嘗了何種新奇吃食,處理了何等棘手的案子,甚至偶爾抱怨兩句隨行老臣古板。
字裡行間,還是那個鮮活明亮的少年郎。
我每每展信,
仿佛能看見他時而蹙眉思索,時而展眉長笑,心頭便也跟著暖融起來。
剛開始,這些信遞來時,我原封不動地呈與太後。
太後笑著便擺擺手:「哀家老了,不愛看這些年輕人啰嗦。你自個兒收著便是。」
「靜瀾,你長大了,有些事需得自己揣摩,旁人替不得。」
午後闲談,太後問我:「及笄是大事。可要哀家下旨,召你藍田的父母入京觀禮?他們想必也十分惦念你。」
我正為她揉著肩的手微微一頓,心緒忽然翻湧。
十年了,藍田的父母,在我記憶裡已有些模糊。
這十年來的教導,早已讓我明白牽絆二字,在深宮中的敏感與危險。
接來,風險無疑。
不接,是否顯得我過於冷情,連父母都不顧念?
太後此問,是在試探我顧念親情,
還是考驗我能否割舍?
我抿了抿唇,終究順從了心裡最深處的渴望。
「回姑祖母,靜瀾…私心是希望爹娘能來的。女兒及笄,人生大事,若能得父母親眼見證,終是圓滿。」
09
太後很久沒有說話。
我心中忐忑,卻並未像兒時那般惶恐請罪。
隻是靜靜地站著,等待她的裁決。
良久,太後忽而輕笑一聲。
「你能如此想,很好。」
她拍拍我的手,拉我坐下。
「你要記住,在這宮裡,一味權衡利弊,斷情絕欲的人,路是走不長的。」
「他們是你的父母,生你養你,是你在這世上應當去顧念的根。若連根都不要了,這樹長得再高,一陣大風也就倒了。」
我鼻尖有些發酸。
「謝姑祖母成全!」
「起來吧。」太後語氣恢復平淡。
「好生準備,平常心對待便是。你父母那裡,哀家會安排妥當。」
我再次謝恩,退出了暖閣。
殿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
暖閣內,何尚儀為太後續上新茶,低聲道。
「娘娘,其實不讓他們來,對藍田那兩位,未嘗不是一種保護。」
太後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身為孔氏的一份子,享受了姓氏帶來的蔭庇與榮光,還談什麼置身事外?」
「若隻是她自己聰明剔透,家裡頭卻是一團糊塗,任人拿捏,那這太子妃的位置,她就算坐上去,又能安穩幾日?」
何尚儀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娘娘思慮周全。是奴婢淺見了。」
太後笑了笑:「這道理,
哀家也是多年才悟透。看看當年那個薛秀才。」
何尚儀會意,接口道:「人人都以為他憑著幾分才貌,與娘娘您有首尾。」
「誰能想到,他那時便已認您為主,這些年在外為娘娘耳目喉舌,獲封疆大吏,豈不比困在長安當個仰人鼻息的窮秀才強上千百倍?」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許多未盡之言,都在這一笑之中。
太後慢慢飲著茶,目光悠遠。
「所以啊,藍田那邊也該動一動了。既是靜瀾的根,就不能隻是軟肋,也得成為她的助力才行,端看靜瀾這孩子,如何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