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將他的明月光捧在心尖時,我主動讓出了正妃之位。


 


全長安都笑孔氏百年門楣,竟養出我這般自甘下賤的旁支。


 


他們不懂,深宮對弈,最高明的棋手往往置身局外。


 


我在最鼎沸時抽身而退,兩年間,隻做三件事。


 


讀史書,聽耳目,修本心。


 


當東宮又一次因太子妃的天真爛漫,而鬧得滿地狼藉。


 


我正執傘,路過我與太子曾聽雪的竹亭。


 


他立在雪中,滿眼疲憊。


 


抬眸時,恰見我半張臉隱在風雪下,眉目沉靜如畫。


 


他忽而怔住,這一刻,勝負已分。


 


我從未爭過那個位置,我隻是等。


 


等他親手將魚目寵作明珠,等愛意變作無休止的痴纏。


 


最後剩下的,隻有我這張無可挑剔,永遠符合皇室體面的臉。


 


01


 


我出身孔氏,百年清流,卻隻是旁支。


 


父親是個六品編修,住在終南山下的藍田縣,管著縣學裡幾卷落灰的經籍。


 


人人都說,孔氏是皇權之下最懂藏鋒的一杆槍。


 


無論各地旁支相隔多遠,孔氏的規矩永遠一絲不苟。


 


每隔一年,各房各支所有子嗣的年齒、樣貌、性情、課業,乃至新添嬰孩的乳名,都要工整誊錄,送至長安嫡支。


 


父親說,這是維系孔氏這顆百年大樹根基的第一要務。


 


皇權之所以信任孔氏,正是因為孔氏連自己人都監察得近乎苛刻。


 


因此,上報的冊子,容不得半點虛假誇大。


 


不論嫡支旁支,一旦查出與實情不符,必將嚴懲。


 


族長親自開祠堂,告祖先,將作偽一事寫入族譜,

並向行文,發出除名告知。


 


情節嚴重者,甚至會向宮中陳情說明,以示家門整肅之決心,絕不護短。


 


被除名的人不至於挨凍餓S。


 


但在仕途和婚嫁上,便算徹底完了。


 


失了孔家的庇佑,他們過往所依仗的一切人脈,瞬間煙消雲散。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不誠之名。


 


五歲這年開春,宗冊剛遞上去不久,我便被太後點名了。


 


父親反反復復,將印有鳳紋的家書看了許多遍。


 


長安來的長輩笑呵呵拍著父親的肩,說父親生了個好女兒,往後必是前途無量。


 


太後孔如章,嫡支出身,萬千風華。


 


十五年前,皇上登基,身為外祖的孔相急流勇退,被封安定公。


 


在此期間,孔氏女再無一人進宮,連今上的皇後都未出自本家。


 


直到太子降生,太後娘娘年歲漸長。


 


深宮寂寥,對家族的念想便一日多過一日。


 


五歲的我尚且不知這一封家書的重量。


 


隻記得父親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上馬車前,父親看了我許久。


 


隻留下了一句話:「瀾兒,記住了。多聽,多看,少說話。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父親將我抱上長安來的馬車,摸了摸我的發頂。


 


母親想遞給我布包,可長安來的長者笑著說:


 


「姑娘此去有大造化,宮裡珍稀享之不盡,這些尋常物件,還是放在家裡的好。」


 


我就這樣身無長物,跟著人馬去了長安,連最心愛的布老虎都沒帶。


 


馬車駛入宮門,將市井喧囂徹底隔絕。


 


穿過一道道門廊,便到了太後所居住的壽康宮。


 


我被引至正殿門外,稍作停駐。


 


腦中想起父親「遇事不急躁」的叮囑,穩了穩心神,才邁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光線柔和,太後娘娘倚在窗下的暖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


 


聽聞聲響,她抬眼望來。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何為萬千風華。


 


她並不年老,容貌昳麗,令人不敢不可直視。


 


太後娘娘放下書卷,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打量著我。


 


我未學過宮中規矩,站在中央,端正跪下磕頭。


 


「臣女孔靜瀾,拜見太後娘娘。」


 


磕頭,總不會出錯吧?


 


「起來吧。」太後娘娘聲音溫和,眼中比方才多了些笑意。


 


「倒是個穩重的孩子,走近些。」


 


我起身,又向前兩步,被太後娘娘抬起下巴。


 


「模樣生得極好,眉宇間也靜氣。」


 


「通身的氣度,倒不像六品編修家裡養出來的。」


 


她收回手,身子向後靠了靠:「怕不怕?」


 


我依著本心,輕輕點了點頭,又隨即搖頭。


 


「初來乍到,有些生怯。但娘娘和藹,便不怕了。」


 


這話回答得稚嫩,卻誠實。


 


太後聞言,眼中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生怯是常理。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了。跟著何尚儀,好好學規矩,也陪哀家說說話。」


 


她頓了頓,看向何尚儀:「帶她去安置吧。就住西暖閣旁邊的漱玉軒,離哀家近些。」


 


我再次磕頭告退,隨著何尚儀離開。


 


接下來一年,我跟在何尚儀身邊,學的隻有一件事:規矩。


 


何尚儀是個寡言嚴厲的人,

眼神像尺,總能精準看出我哪一處不夠妥帖。


 


錯了便重來,十遍,百遍,直至做到完美無瑕,挑不出一絲錯處。


 


起初我膝蓋跪得青紫,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夜裡偷偷想起藍田自在的山風,眼眶便酸了。


 


但我記著父親的話,也記著太後娘娘那句「這裡便是你的家了」。


 


便隻能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練。


 


偶爾,太後娘娘會召我過去。


 


有時是問問起居,有時是讓我在一旁伺候筆墨。


 


更多時候,隻是讓我坐在一旁,聽她和女官們談論些宮中事務,前朝動向。


 


話語裡的機鋒,人名背後的關聯,我大多聽不懂,卻強迫自己記下。


 


太後娘娘偶爾會瞥我一眼,見我姿態優雅,神情專注,便不再多看。


 


十二個月過去,我終於在何尚儀的嘴裡聽到「尚可」兩個字。


 


這是她第一次給予肯定。


 


「剩下半日姑娘好生休息,明日開始,姑娘便要學品級和宮務了,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容不得半點錯處。」


 


我福身點頭:「靜瀾記住了。」


 


那天後,何尚儀不再隻糾正我的姿態。


 


她有一本厚厚的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載著後宮所有主位、妃嫔。


 


有臉面的女官、內侍,乃至與前朝關聯緊密的貴戚名錄。


 


每個人的姓氏、籍貫、家世背景,乃至何時入宮、有無子女、性情喜惡。


 


甚至與誰交好、與誰有隙,都羅列其間。


 


03


 


何尚儀翻開冊子,從第一頁的孔氏開始。


 


「這些不隻是讓姑娘背下來,更是讓姑娘看明白,在這宮裡,一個人從來不是一個人。」


 


「她們身後連著父族母族,

連著恩寵起伏。看懂了這些,你才知道,什麼人可以走近,什麼人必須遠離,什麼話能說,什麼話聽了要當作沒聽過。」


 


白日,我跟著她處理壽康宮的瑣碎宮務。


 


她讓我看賬冊,以及各宮遞來的帖子格式與用語。


 


不時提問:「這是太後賜給陳昭儀的節禮,為何比給李貴人的厚兩分?」


 


我依據宮規條文,老實回答:「因為陳昭儀有公主,位分又高,按照宮規,誕育皇嗣者應有額外賞賜以示嘉獎。」


 


何尚儀反問:「若按此例,劉貴妃亦育有皇子,為何此次賞賜反不如陳昭儀?宮中誕育子嗣者不止一二,為何獨在此處顯出差別?」


 


我一時語塞,這才意識到,所學的規矩律法不過皮毛。


 


真正的關系與分寸,全藏在那本厚厚的冊子裡。


 


名為妃冊,實為人情。


 


陳昭儀雖育有公主,卻長期無寵,家族式微。


 


太後厚賞並非僅為公主,更是做給那些可能怠慢她們母女的人看,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庇護。


 


而李貴人正當盛寵,賞賜過厚易招六宮側目,也易令其驕縱,適中即可。


 


至於劉貴妃,其父兄在朝中頗有勢力,娘家私下補貼不少,反而不用太後過多關照。


 


她搖搖頭:「看來,光看和聽,還不夠。」


 


「從今日起,每日晚膳後,你晚睡半個時辰,將這冊子抄寫兩章。全書抄完十遍之前,不必再來回我的話。」


 


我心頭一緊,卻不敢辯駁,低頭應道:「是。」


 


夜裡,我伏在案前,一筆一劃,誊錄著這些錯綜復雜的關系網。


 


何尚儀坐在不遠處,就著一盞燈,靜靜做著針線。


 


抄到第七頁,

我實在困倦,手腕酸痛難忍。


 


一個恍惚,一滴墨漬滴在剛抄好的紙上。


 


我心頭一慌,下意識看向何尚儀。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


 


「你覺得苦,覺得難,是麼?」


 


她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太後娘娘與你一般大時,已開始跟著當時的宰相夫人學習掌理部分家事了。」


 


七歲…掌家?


 


她似乎看透我心中驚愕,淡淡道:「太後娘娘是孔氏嫡出的長女,要學的東西,比旁人隻會更多,更精細。」


 


「她自會拿勺子起,學的便是用膳的規矩,會握筆時,臨的不是詩詞,而是家族譜系與朝臣名錄。」


 


我眉頭忍不住跳了跳:「是否,有些早了?」


 


進宮前,父親雖會請來夫子教書,可完成課業後,我便能去秋千架上蕩秋千。


 


從未像進宮後這樣,每日一睜眼便是規矩。


 


何尚儀輕輕笑了笑:「對尋常人家是早。可在當時的宰相府,這便是常態。」


 


「相爺膝下,僅夫人所出的嫡子女便有六位,太後娘娘下面還有三位嫡妹,後面還有若幹庶出妹妹。」


 


「身為嫡長女,她的一言一行,皆是妹妹們的表率。她若不學在前面,不做得無可指摘,下面的妹妹們該如何學?孔氏的門風,又該如何維系?」


 


她為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姑娘,太後娘娘看人從不會錯。她從幾百份宗冊裡,獨獨挑中了你,自有你的過人之處。」


 


「你要明白,你學得好與不好,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事。你若學不出個樣子,旁人看了孔氏的笑話是小,你遠在藍田的父母,又該如何自處?他們送你來,是盼著你好的。」


 


這些話沒有一句苛責,

可卻如當頭冷水。


 


是啊,我是從幾百個宗冊裡挑出來的佼佼者。


 


我可以喊累,但絕不能學不好。


 


因為後果我承擔不起,遠在藍田的父母,更承擔不起。


 


04


 


我沒有再說什麼,隻將這張洇開的紙移到一邊,重新鋪起幹淨的紙。


 


提筆蘸墨,從頭開始。


 


四年時間,這本厚重的冊子,我早已經抄寫了不止十遍。


 


字跡從最初的稚嫩,到後來的端正。


 


再到如今,已能寫出與太後六七分相似的字體。


 


冊子裡的內容,早就爛熟於心。


 


何尚儀偶爾提及某個人,我腦中便能自動浮現與之關聯的所有脈絡。


 


太後娘娘考問我的次數越來越多,問題也越來越深入。


 


從「趙貴妃與林淑妃因何不睦」的舊怨。


 


到「上元節宴會,進宮的朝臣家眷應如何排位」。


 


我不再著急回答,而是從腦子裡快速理清利害關系,再給出兩個穩妥的應對之策。


 


這一日,太後娘娘聽我回完「除夕夜該給宮外的封君們如何賞賜」,才能平衡利弊後。


 


太後點了點頭:「不錯。」


 


「往後,這本冊子的增補便由你來執筆。何奚會從旁提點你,但錄入和梳理你要擔起來。」


 


我心口微微一動。


 


太後娘娘肯將如此機密之事交給我,這是信任,更是責任。


 


「臣女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娘信任。」


 


太後一個眼色,何尚儀親自將我扶起。


 


就在此時,殿外通傳太子殿下來請安了。


 


往年每逢太子來請安,何尚儀便會引我從側門退下。


 


我聞聲,

習慣性起身,準備告退。


 


「不必下去了。」太後娘娘淡淡開口,「一同見見吧。」


 


我微微一怔,重又坐回。


 


腳步聲由遠及近,簾栊掀起,一個俊朗少年走了進來。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他聲音清亮,帶著明顯的親近,起身後便湊到太後榻邊。


 


「皇祖母今日氣色真好!孫兒下了學,特意繞去御花園摘了最新開的桂花,讓嬤嬤制了桂花糕,帶來給您嘗嘗!」


 


太後臉上露出笑意:「就你嘴甜,慣會哄哀家開心。」


 


太子笑嘻嘻地,視線一轉,落到了我身上。


 


「咦?皇祖母,您身邊什麼時候多了位這般標致的仙女?從前好像沒見過。」


 


我起身行禮:「臣女孔靜瀾,拜見太子殿下。」


 


太後笑了笑,語氣隨意:「這是哀家族中的晚輩,

養在身邊,陪我這老太婆解解悶兒。」


 


太子順著太後的話看向我,很是自來熟地捻了一塊桂花糕遞給我。


 


「仙女姐姐也嘗嘗?我盯著嬤嬤做的,甜而不膩,皇祖母可愛吃了。」


 


我並未如尋常閨秀般忸怩推拒,察覺到太後眉目依舊含笑。


 


便落落大方接過,放入口中品了品,隨即抬眼看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