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剩下幾個稍微能看的，也是我早就給他備好的障眼法。
我要的，從來不是靠這點人手幫他翻身。
而是要他深信我孔靜瀾對他毫無保留。
更要他深信，隻要他肯回頭。
孔氏這棵沉寂多年的大樹，終究會朝他重新伸出枝蔓。
這才是真正能讓他心動的餌。
太後的二妹嫁的馮家，在軍中威望甚高。
三妹嫁的樊家，世代清流，門生遍布朝野。
還有必州徐家，看似遠離中樞，卻因漕運之故，在南邊頗有人脈財力。
這些力量，平時散著不起眼，可若以「清君側，護正統」為名。
借著漕運調動，不動聲色地將精兵匯聚到京畿。
真對上這些狠角色。
勝負之數，
還用說嗎？
事成之後，護駕有功的，自然要重新啟用，加官進爵。
當年被牽連的兩個姑娘，也可以風風光光接回來。
而我孔靜瀾，作為孔氏旁支當皇後，既不惹眼，又能平衡勢力。
簡直是面面俱贏。
可這些話，絕不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男人這東西，既不喜歡女人太蠢，拖他後腿。
更不喜歡女人太聰明，壓過他的風頭。
尤其還是在皇圖霸業這種事情上。
他需要的，是一個恰好能給他些許支持，又對他至S不渝的解語花。
所以，獻策的人，不能是我。
得是他倚重之人，從旁提醒，再讓他自己發現。
比如，這幾年他身邊頗得信重的趙先生。
平業十五年舉人，家境貧寒，
官職還被旁人頂了。
落魄潦倒時，父親曾對他有施舍之恩。
這顆棋，連太後都不知曉。
32
日子越發緊了。
太後稱病不出，我便也安然待在漱玉軒，再不出門。
隻有何姑姑每日遞進來的書信，和我圈畫後再送出的指令。
天陰沉得厲害，宮裡靜得讓人心慌。
這日入夜，月光被層雲遮蓋。
太極宮附近忽然響起了腳步聲，很急，很重。
有人喊，有人跑，刀劍出鞘，沒入皮肉。
春霖急匆匆進來：「主子，太極宮已被劉氏的人圍住，今日進獻湯藥的侍從遲遲沒有進去，聖上怕是已經……」
我筆下未停，手握緊了些。
「秘不發喪？動作可真快啊，
可見禁衛軍被他們策反了不少。」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粗暴推開。
劉貴妃一身華服，扶著宮女的手，款款走進來。
「既然出不去，那就不必出去了。」
「留下來，陪本宮一起瞧瞧，本宮的皇兒，是怎麼一步步君臨天下的。」
我擱下筆：「貴妃有何指教？」
劉貴妃盯著我：「告訴本宮，太後在何處？若你說了，來日讓我兒封你個末流選侍，總好過沒了命吧？」
我臉上的平靜一寸寸碎掉：「你什麼意思？太後不是一直在壽康宮稱病嗎？」
看著我強裝的從容，一點點出現憤怒，後怕。
劉貴妃噗嗤一聲：「蠢貨！壽康宮早就跑得沒影了！什麼百年孔氏，什麼太後心肝，不過是被她用完就隨手扔出來擋災的草包！」
她不再看我，
揮手示意侍衛：「把她們都帶到偏殿去，和那些嫔妃關在一起，一個都不許放跑。」
我被押到一處偏殿時，宮中許多後妃和公主都在裡頭了。
殿門從外面鎖上，隻留了幾個孔武有力的侍衛把守。
我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靠牆坐下，耳中充斥著啜泣聲。
時間越來越慢，外面的廝S越來越近。
火光透過門窗，忽明忽暗，在夜色最深時，喧囂沸騰。
殿內的女眷們嚇得抱成一團，連哭都不敢大聲。
天邊泛起魚肚白，外面聲音漸漸平息，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彌漫空中。
殿門被打開，年輕將領鎧甲染血，衝殿內眾人抱拳。
「逆黨劉氏已被誅S！讓各位貴人受驚了。太子殿下有令，請各位隨末將移步安全之處，稍作安頓。」
殿內先是一靜，
旋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嗚咽。
女眷們相互攙扶著，踉踉跄跄地朝門口走去。
我混在人群中，低著頭，隨人群挪動。
第一縷陽光打在我的面頰。
事情，塵埃落定了。
33
日頭漸漸高了，月旬過去。
宮階上的血腥氣卻還沒散幹淨。
蕭子韶過來時，頭上纏著孝布，臉上卻透著壓不住的意氣。
喪母之痛，終究比不過皇圖霸業近在眼前的誘惑。
「靜瀾，這幾日讓你受驚了。」
我任由他握著，臉上露出後怕。
「我受些驚嚇不算什麼。要緊的是殿下安然無恙，大事能成。」
我頓了頓，聲音帶上哽咽：「誰想那劉氏如此喪心病狂，竟傷了皇後娘娘。」
提到皇後，
蕭子韶臉上的光彩暗淡一瞬。
「母後是為國殉節，大義凜然。孤…心中感佩。」
他話鋒一轉，隱隱帶著得意：「誰能想到，父皇其實早由皇祖母秘密護送去行宮靜養了！」
「此次宮變，正好將那些懷有二心的賊子，連根拔起！往後孤上位了，也能安穩些。」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如此，聖上英明神武，怪不得姑祖母這段時間稱病不出。」
蕭子韶很滿意我的反應，拍了拍我的背，志得意滿。
「你也別怪皇祖母，孤也是此事後才知曉的。」
「隻是經過此事…父皇龍體怕是徹底油盡燈枯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的悲傷淡得幾乎聽不見。
反倒是眼中的期待，幾乎要從眼底溢出。
看，這就是皇家。
母後剛殉節，父皇命懸一線。
他心中最看重的，卻還是金鑾殿的那把龍椅。
我溫聲勸慰：「殿下節哀，保重身體要緊。前朝後宮，如今都等著殿下主持大局呢。」
「是啊，百廢待興，千頭萬緒。」他臉上重新端起架子。
「靜瀾，這幾日孤會非常忙，恐怕不能常來看你。你且安心休養，待大局徹底穩定，孤便來接你。」
「屆時，你便是孤，獨一無二的皇後。」
我眉宇糾結：「那溫姑娘…」
「溫琦音行跡瘋迷，不堪大用，來日給她個貴人的位份，已是念在孤一片孝心的份上了。」
我看著他消失在宮道盡頭。
步伐有力，帶著一種掃清障礙的輕快。
「何姑姑。
」我輕聲喚。
「柳尚儀護主殉節，將他的子孫抬為良籍，接去藍田，放在兄長手下做事。」
我關上窗，隔絕最後一絲日暈。
想起宮變那夜，我最後接收到的，關於皇後單獨被劉貴妃關押的消息。
熱灶燒了這麼久，添了這麼多柴。
總算讓劉氏開了場半場的慶功宴。
紙上濃墨暈成的一筆「善」字，筋骨儼然。
逆黨作亂，宮中大亂。
刀劍無眼，S傷難免。
至於S了誰，怎麼S的，都是宮變中發生的意外。
很合理，不是嗎？
34
國喪，新帝登基。
蕭子韶春風得意，忙得腳不沾地。
如今徐家、樊家、馮家、孔家，都成了他座下的忠實臣子。
不邀功，
不諂媚。
那夜之後，各家對宮變一事隻字不提，更讓蕭子韶滿意至極。
尤其是孔氏，雪中送炭。
在他最驚險的時候，用清流名譽背書，將他完美塑造成一個「清君側」的偉岸形象。
畢竟當時的他也不知曉，聖上早被太後接出了宮。
若是一個不注意，便要落得和五皇子一樣的下場了。
至於母族溫氏？
皇後既S，這種破落戶母家，自然應該安安靜靜，哪涼快哪兒待著。
封後前一日，我去了趟壽康宮。
曾經風華萬千的太後，經歷喪子之痛後，也成了精氣被抽空的尋常老婦。
她靠在榻上，眼皮沉沉。
「封後大典在即，可要接你父母入京觀禮？」
「以你如今的位置，足以保他們在長安一世安穩富貴。
」
這次，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姑祖母。」
「藍田很好。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他們住慣了，也自在。長安…太吵了。」
太後側目，似乎有些意外：「哦？」
我迎上她的目光：「京中孔氏，根基已深，枝繁葉茂，他們再來，不過是錦上添花，或許還會平添是非。」
「不如就讓他們留在藍田。那裡清淨，也穩妥。」
京中孔氏烈火烹油，我需要這樣一處冷灶。
來平衡，來藏匿，以備不測。
太後渾濁的眼睛看了我許久，未盡之言，她早已看透。
良久，她忽而笑了。
「你這性子，讓哀家想起幾十年前,先帝登基前的光景,也是這般兇險。」
「哀家當年,為了引鹹王之母上鉤,
被丟進水牢，泡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後一刻才被救出來。」
她看著我,目光灼灼：「你比哀家想的，還要狠。」
「隻是你善於偽裝，裝溫順，裝無害,甚至裝得有些軟弱可欺。」
「可一旦出手，便是看準了七寸，一擊斃命。」
我嫣然一笑,將這番話當做獎勵：「姑祖母過譽了。」
「靜瀾隻是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看得清，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等。」
我隻是等,隻是看，等到對手失去耐心，露出破綻。
等他們自相殘S,兩敗俱傷。
最後剩下的,隻有我這張無可挑剔,最符合皇家體面的臉。
太後似是累極,閉上眼，擺擺手。
「去吧。該說的，該教的，哀家都已盡了力。往後,是屬於你們的時代了。」
我鄭重跪拜,
退出壽康宮。
回廊下,遠遠看見太後的二妹和三妹。
正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準備去向她們多年未見的長姐請安。
信件已至,遠在必州的四祖姑⺟卻婉拒了⻓安的邀請。
回信隻有寥寥⼋字：因緣際會,分寸⾃如。
35
許多年後,宮牆內的⽇頭升了又落。
再無人提起，如今的皇後娘娘，曾是孔⽒⼀個不起眼的旁⽀。
他們隻知她是中宮之主，是太⼦生⺟，是聖上最倚重的賢後。
這⼀⽇,春光正好。
春霖捧來新譽的孔⽒宗冊。
我打開,看⻅紙上密密麻麻的名錄與年齒,如同一條冗長的靜流。
我細細翻過，最終落在⼀行新墨上。
提起朱砂，慎重圈起另一個女子的⼀生。
「就她吧。」
春霖接過，裙裾輕響，退出殿外。
風過庭院,吹落幾瓣早凋的⽟蘭，⽆聲⽆息。
上⻢陵處,⼀輛馬⻋正緩緩駛⼊宮闕。
這便是⼀個世家⼥子，與一個王朝，綿延不絕的沉默對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