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看到那塊散發著油脂香氣的餅後,眼底驟然爆發出光亮。


「給……給我的?」


 


我點點頭。


 


「趁熱吃吧。」


 


又將水囊放在他腳邊,「喝點水,別噎著。」


 


衛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來不及道謝便一把抓過餅,狼吞虎咽起來。


 


他不知道,餅和水早被我提前下了蝕骨散。


 


此毒無色無味,隻需十二個時辰,就能讓他心脈枯竭而亡。


 


這是第一個。


 


我心裡默默倒數。


 


原來,扼S一個人的命運,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


 


我回到粥棚前,繼續分發粗糧。


 


就在最後幾袋黍米快要見底時,天邊滾過一聲悶雷,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抱頭找尋避雨處。


 


我正抬手遮擋,想將最後一點糧食盡快分完,頭頂驟然一暗。


 


一柄竹骨油傘穩穩地撐開在我上方,隔絕了冷雨。


 


我側目。


 


裴宴書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側半步之後。


 


他一手執傘,傘面大半傾向我,自己半邊肩膀已暴露在雨幕中,月白的衣衫迅速洇開水痕。


 


雨水順著他的側臉線條滑落,他卻沒有擦拭,隻是垂眸看我,眼神復雜難辨。


 


「雨急,仔細著涼。」


 


5


 


我平靜收回目光,繼續將手中的糧食遞給面前的老婦。


 


仿佛旁邊的人並不存在。


 


雨勢漸急,砸在傘面上嘈嘈切切。


 


我知道裴宴書會來。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雨天,也是在粥棚將散未散時。


 


他曾無數次「恰好」路過此地。


 


或捐幾件舊衣,或送幾捆柴薪,姿態總是謙遜而誠懇,沒有半分未來權臣的架子。


 


那時,我站在玉樓之上,總以為窺見了他藏在寒酸衣衫下的赤子之心。


 


以為這份對百姓尚且存有的溫情,便是他靈魂的底色。


 


卻忘了,偽善本就是野心最好的粉飾。


 


裴宴書需要這份名聲,需要在世人眼中留下高尚品性的印象。


 


而施舍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不僅能博取美名,還能偶遇時常來此的我。


 


「裴公子善心不減,隻是雨大風急,公子還是顧好自己罷。」


 


他執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傘面卻又朝我這邊傾斜了半分。


 


「不及沈小姐萬一。」


 


裴宴書聲音低沉,帶著雨氣的湿涼。


 


「碰巧路過,見沈小姐與殿下在此施粥,

風雨不輟。宴書身無長物,唯有一柄傘,或可稍蔽風雨。」


 


他話音未落,另一道腳步聲已踏破雨幕而來。


 


謝扶光的步履比平日快了些,身後的內侍高舉著傘小跑,卻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我來晚了。」


 


他徑直走到我與裴宴書之間,微微側身,自然而然地隔開了那把傘。


 


「裴大人有心。隻是阿沅體弱,受不得寒,更淋不得雨。日後這等小事,自有孤與東宮的人照料,不勞裴大人費心。」


 


謝扶光這才抬眼,看向仍執著傘僵立在一旁的裴宴書。


 


不等他回答,謝扶光偏過頭來微微傾身,手臂虛虛環過我的後背。


 


「嶽父嶽母已在車中等候,我們該回了。」


 


我順從地被他帶著轉身。


 


餘光裡,裴宴書依舊站在原地,傘面依舊固執地傾斜向方才我站立的位置。


 


而他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浸在冰冷的雨裡,活像一尊雕像。


 


雨越下越大,將他的身影,連同那把多餘的竹傘,一同模糊在蒼茫的雨幕之後。


 


幾日後,我借口外出散心,隻帶了兩個絕對忠心的嬤嬤去了京郊。


 


前世,我聽裴宴書說過無數次。


 


「玉娘出身清苦,卻如野草般堅韌。」


 


如今看來,這「清苦」的村落,倒是方便行事。


 


我讓馬車停在村外林邊,戴上帷帽,由熟悉路徑的嬤嬤引著,徑直走向村尾那間土坯房。


 


正是午後,村裡寂靜,隻有幾聲犬吠遙遙傳來。


 


當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蘇玲玉正坐在院子裡搓洗衣物。


 


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掩不住那張已然楚楚動人的臉。


 


她聞聲抬頭,

看見我,又看見身後的嬤嬤,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惶。


 


「你……你們找誰?」


 


她怯生生地站起來,湿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摘下帷帽,露出面容。


 


她眼中的困惑更深了,顯然不認得我。


 


「蘇玲玉?」我聲音平和。


 


6


 


「是、是我。」她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


 


「小姐是……?」


 


我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打量著她。


 


就是這張臉,後來學會了柔弱無骨的哭泣,學會了綿裡藏針的話語,奪走了我的夫君,教壞了我兒子,最後,還笑著告訴我父母慘S的真相。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


 


我向前走了一步,蘇玲玉下意識地後退,

背抵住了晾衣的竹竿。


 


「你隻需要知道,你擋了不該擋的路,肖想了不該你想的東西。」


 


她臉色煞白,眼中恐懼漫上來。


 


「我……我不明白……我什麼都沒做……」


 


「很快,你就什麼都不用做了。」


 


我打斷她,從袖中滑出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


 


「啊——!」


 


她終於意識到危險,尖叫著想逃。


 


但我身後的嬤嬤動作更快,一人迅速捂住她的嘴,另一人反剪住她的雙手。


 


我走到她面前,我將匕首抵上她心口。


 


「下輩子投個好胎,離姓裴的遠一點。」


 


我沒有絲毫猶豫,手腕用力,

向前一送。


 


蘇玲玉身體劇烈扭動,眼中是全然的茫然與絕望。


 


她至S都不明白,我為何要對她這個鄉下丫頭下S手。


 


但她也不需要明白。


 


鋒利的刀刃穿透粗布衣裳,蘇玲玉的瞳孔驟然放大。


 


片刻後,捂住她嘴的嬤嬤緩緩松開了手。


 


我抽出匕首。


 


「處理幹淨,做成流寇劫財害命的樣子。她家裡……看起來也沒什麼值錢東西,翻亂些便是。」


 


「是。」


 


兩個嬤嬤低聲應道,動作熟練地開始布置現場。


 


我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蘇玲玉,隨即轉身走出了這座院子。


 


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


 


第二個。


 


也清靜了。


 


蘇玲玉S訊傳來那幾日,

恰是金殿傳胪,裴宴書高中狀元的時候。


 


他穿著御賜的狀元紅袍,騎著駿馬遊街,接受著萬民豔羨與朝臣恭賀。


 


表妹暴斃鄉野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海,隻讓裴宴書眉頭皺了皺,覺得晦氣。


 


他沒時間傷心,更別說抽空親自去村子裡看一眼蘇玲玉的屍身。


 


隻匆匆吩咐管家撥些銀錢,命人妥善安葬,便又將全副心神投入到經營人脈的緊要事中。


 


直到一切稍定,裴宴書才想起該去沈府拜會恩師。


 


沈府書房,茶香嫋嫋。


 


我在父親書房找書,恰好與裴宴書遇上。


 


此刻裴宴書已換下了招搖的狀元袍,身上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綢緞錦袍,舉止間已有了幾分新貴的氣度。


 


他與父親敘過師生之誼後,話題便似不經意般轉到了我身上。


 


「聽聞沈小姐不日將入東宮,

學生備了一份薄禮,一則恭賀小姐,二則……也是想謝過小姐昔年照拂之情。」


 


他示意隨從捧上一個紫檀木精致長盒。


 


盒子打開,黑絲絨襯底上,靜靜地躺著一支銀絲點翠海棠花簪。


 


7


 


「此簪雖不名貴,卻是宴書一番心意。記得……小姐似乎偏愛海棠清韻。」


 


裴宴書的目光卻越過沈父,落在一旁的我身上。


 


唇角噙著一抹溫雅又隱含期待的笑意。


 


前世,他也是這樣笑著,將這支海棠簪遞到我手中。


 


彼時紅燭未熄,鴛鴦帳暖。


 


裴宴書的側臉映著暖光,眼底鄭重又珍視。


 


「阿沅,這是曾祖母傳下的給裴家媳婦的念想。等我有了功名,再為你換更好的。


 


此簪不貴,我卻因做工款式甚是喜歡,常戴發間。


 


後來,熙兒四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


 


那日蘇玲玉穿著新制的海棠紅裙來請安,小小孩童拍著手笑。


 


「玉姐姐真好看,像花兒一樣!」


 


他眼睛骨碌一轉,跑進內室,不多時,竟舉著這海棠簪出來,獻寶似的捧到蘇玲玉面前。


 


「玉姐姐,這個花花給你戴!配你的新衣裳!」


 


蘇玲玉掩唇驚呼,眼波流轉地看向裴宴書,滿是羞怯與無措。


 


我心下一緊,看向裴宴書。


 


裴宴書正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簪子上,又掠過蘇玲玉的衣袂,最後才落到我臉上。


 


「阿沅。」他聲音溫和。


 


「熙兒一片童真,玉娘也難得喜歡。一支舊簪罷了,讓孩子高興高興。

你向來大度,不會計較的,對吧?」


 


他起身,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至於你……我前日剛得了一套赤金嵌南珠的頭面,華貴大氣,正配你主母身份。明日就讓工匠送來,可好?」


 


我伸出手,拈起了那支海棠簪。


 


簪子入手冰涼,觸感與記憶重疊。


 


裴宴書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唇角笑意加深。


 


我垂下眼睫,端詳了簪子片刻,將它紫檀木盒攏入袖中。


 


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派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


 


「裴大人有心了,此簪古樸雅致,確是佳品。阿沅謝過大人。」


 


父親見狀,捻須點頭輕笑。


 


裴宴書更是眸光湛亮,「小姐喜歡便好,喜歡便好。」


 


收完簪子,我找了個借口離開了書房。


 


待回到自己院中,我屏退左右。


 


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棂,揚起手將袖中物品用力擲向枯井。


 


紫檀木盒劃過一道弧線,無聲無息地墜入井中。


 


我合上窗,拿帕子細細擦手,心中隻覺得晦氣。


 


不久,裴宴書就會和這盒子一樣,再也不見天日。


 


這一世,蘇玲玉的S雖沒對裴宴書產生什麼影響,但對裴母影響巨大。


 


她因此深受打擊,大病了一場。


 


病才剛好,裴母便不顧勸阻,執意要去青雲寺祈福。


 


不僅如此,她還非得挑個雨後山路最湿滑難行的時候,說是「心誠則靈」。


 


消息自然早早遞到了我手裡。


 


裴母是我要S的第三個人,於是我買通了幾個轎夫。


 


要送給他們一份大禮。


 


8


 


上一世,

自我嫁入裴家起,裴母便無時無刻不在挑剔我。


 


她嫌棄我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會伺候人。


 


也不滿我步履輕盈,說我沒有當家主母的沉穩。


 


就連我用嫁妝補貼家用,她也能捻著佛珠嘆氣。


 


「到底是高門小姐,不知柴米貴,這般花用,我兒將來如何養家?」


 


而這些挑剔,全都在為她的外甥女蘇玲玉鋪路。


 


裴母最慣用的手段,便是「病」。


 


今日頭痛,需我徹夜捶腿。


 


明日心口悶,要我親手煎藥嘗藥。


 


藥必須燙到剛好入口,差一分便是我心不誠。


 


捶腿的力道需均勻綿長,重了是不耐煩,輕了是不用心。


 


我若稍有疲色或遲疑,她便拍著床榻哭訴。


 


「我老了,不中用了,媳婦嫌棄也是應當……隻可憐我兒,

娶了媳婦忘了娘……」


 


起初裴宴書還會勸慰:「阿沅做得很好,母親多慮了。」


 


後來便成了沉默。


 


再後來,他隻厭煩地揉揉太陽穴。


 


「但憑母親做主。」


 


可蘇玲玉進門那日,裴母的「病」奇跡般的全好了。


 


她紅光滿面地坐在高堂,受著新人的茶,嘴上還不忘貶低我。


 


這一世有了我的插手,不多時便有消息傳入裴府。


 


雨後路滑,老太太祈完福,連人帶著轎子一起滾落山崖。


 


裴母命大,沒當場摔S。


 


但脊椎受損,成了癱子,連大小便都無法自理。


 


裴宴書高中狀元後為瑞王幕僚,本應春風得意,青雲之上,卻因母親的變故有些分身乏術。


 


白日出入朝堂,

需他殚精竭慮,一步不能錯。


 


夜晚照顧母親,需他親力親為,一刻不能松。


 


再次見到裴宴書,是一個月後。


 


那時沈府設宴,慶賀我與太子的婚期臨近。


 


席間冠蓋雲集,笑語喧囂。


 


宴席將散,我想去水榭邊走走。


 


一個踉跄的身影跟在我身後,帶著濃重的酒氣。


 


是裴宴書。


 


他瘦了許多,此刻官袍皺亂,發髻松散,眼底一片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