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清是我，裴宴書非但沒退，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
「沈小姐，不對……應該是阿沅……」
我蹙眉欲退，他卻猛地抬手，像是想抓住我的衣袖，又在半空僵住。
「我看見了……」
他眼神渙散。
「我看見了……我們成親那天，紅燭……好亮的紅燭，你就坐在床邊，蓋頭是我掀的……你還對我笑……」
裴宴書喉間發出聲音，不知是哭是笑。
「我們好像還有個兒子，他那麼小，軟軟的，會叫我爹爹，會纏著你講故事……母親就坐在堂上，
抱著他，笑得很開心……我每天下朝回來，都能看到你帶著孩子在院子裡等我……」
他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可每個畫面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不是夢，對不對？」
他猛地瞪大眼睛，SS盯著我，眸中滿是困惑與哀求。
「阿沅，你告訴我，那不是夢！我們明明有過那些日子！明明那麼好！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全都沒了？！」
「母親癱了，表妹S了，我站在這裡，穿著這身衣服……」
他胡亂扯著自己的官袍，「他們都說我前程無量，可我什麼都沒有了！連夢裡那些……都沒有了！」
裴宴書身體晃了晃，
幾乎站立不穩，卻仍執拗地向我伸手。
「阿沅，我們回去好不好？回到那時候，我們有個兒子，母親也好好的……回去好不好？我不做官了，不要前程了……我隻要你，要那個家……」
我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裴大人，你醉了。」
「我是沈沅，不是你的阿沅，而且我是與太子有婚約，不久後就是太子妃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狼狽的面容。
「還望裴大人謹言慎行。莫要因一時失態，毀了自身來之不易的前程，也……玷汙了不該玷汙的名聲。」
話畢，我不再看他，轉身離開。
9
宴席散去後，
我並未將裴宴書的醉態瘋語放在心上。
復仇的棋盤已過大半，殘局更需冷靜。
借著協理東宮內務的由頭，我向謝扶光提出了想再看看江南水患的卷宗。
上一世，謝扶光在此案上傾注心血，最終雖重懲了一批貪官，卻因證據不足未能嚴懲案中涉事的瑞王母族，致使奪嫡之爭時被瑞王暗害。
如今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我絕不會讓舊事重演。
我凝神看著手中的名單，指尖點在其中一處。
「殿下，這個林有道，雖無才能卻能任淮安府通判，是因與瑞王母族有遠親，若能先一步控制住他，或許能成為扳倒瑞王的突破口。」
我將名單推到謝扶光面前，心事重重，猶豫如何向他解釋其中原因。
抬眼卻撞進一雙溫煦的眸子。
謝扶光並未去看那份名單，
隻是望著我，唇角噙著一抹笑意。
「阿沅，關於這個林有道……」
「三日前，他已於家中突發急病，如今正在東宮一處別苑靜養。他經手的所有賬冊副本、與瑞王府及其母族往來的密信，此刻……已經擺在孤的書房暗格之中了。」
我呼吸一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三日前林有道就已經被他控制了？
謝扶光如何能未卜先知？
除非……
一個念頭劈入我的腦海，震得我耳畔嗡鳴。
謝扶光將我的震驚盡收眼底，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很驚訝？」他低聲問。
「阿沅，
你以為……重來一次的，隻有你嗎？」
我直直對上他的視線。
「那年在墮馬坡被亂箭穿心的時候……我確實後悔輸給了瑞王，弄丟了江山……」
「可我更後悔的是……那年沒能與你說明白我的決定，沒能阻止你嫁給裴宴書，沒能護住你，更沒來得及……」
謝扶光頓了頓，聲音低啞下去，眸底隱隱有淚光閃爍。
「沒來得及親口告訴你……沈沅，我愛你，我不想再錯過你了。」
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
他……他竟然也是……
「這一世，
從你毫不猶豫將繡球拋向我的那一刻起……」
謝扶光緊緊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
「我就知道，我的阿沅，也回來了。」
「所以，別怕。」
他將我輕輕擁入懷中，下颌抵著我的發頂。
「你想做的，我都會替你做到。你受過的苦，我會讓那些人，百倍償還。」
「這一次，我們一起贏。」
謝扶光收集了所有能夠動搖瑞王的證據，矛頭雖不是直指瑞王，但足夠扳倒瑞王背後的母族靠山。
朝堂之上，風雲變色。
謝扶光依法辦事，狀告瑞王母族承恩公府貪墨舞弊。
皇帝震怒又痛心，念及公府先前立下的功勞，終究未對公府滿門抄斬。
但奪爵、抄家、族人流放，已是雷霆之威。
瑞王因母族受到牽連。
皇帝本打算令其閉門思過，在謝扶光的推波助瀾下，又改變了主意，一紙詔書，命其即日離京，前往北地封邑靜心思過，今後無詔不得回京。
這等同於宣判了瑞王政治生涯的終結，徹底斷絕了他問鼎大位的可能。
離京那日，秋風肅S。
瑞王謝承宇一身素服，在御林軍的護送下緩步走出宮門。
他身後侍從寥寥，車馬簡樸，全然一副認命的模樣。
就在宮門即將關閉的那刻。
宮門兩側的陰影中驟然湧出無數黑衣S士。
一股直撲宮門樞紐，一股衝向皇帝寢宮。
最大的一股則撲向了尚未反應過來的御林軍。
「保護陛下！關閉宮門！」
皇宮如此，東宮也不安寧。
東宮之外，原本巡邏的隊伍在副將的帶領下突然倒戈。
無數箭矢騰空而起，射向東宮牆頭與宮門，喊S聲震天動地。
而率領這支叛軍的人，正是裴宴書。
10
裴宴書身披玄甲，手握長劍。
臉上再無半分昔日狀元的溫雅書卷氣，隻有破釜沉舟的狠戾。
「太子謝扶光！殘害忠良，構陷親王母族，致使朝綱崩壞，人心惶惶！今日天怒人怨，瑞王殿下順天應人，起兵清君側，正乾坤！」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面龐，帶著勝券在握般的扭曲快意。
「沈沅——！」
「若你現在向我走過來，打開這宮門，我裴宴書以性命起誓，必在瑞王殿下面前保你沈家滿門無恙！保你榮華富貴，更勝從前！」
裴宴書頓了頓，
眼中惡意更盛，幾乎是咬著牙。
「你跟著謝扶光有什麼好？他今日必S無疑！這東宮馬上就要變成一片血海！難道你要給他陪葬，讓你父母族人也都跟著萬劫不復嗎？」
「過來！到我身邊來！你本就該是我的！隻有我……才是你命中注定的夫君！」
在箭矢破空的尖嘯與兵刃交擊的鏗鏘聲裡。
我微微側身，伸出手，堅定地握住了身旁謝扶光，與他十指相扣。
我感受到謝扶光更用力地回握住了我。
我側過頭，迎上他的眼眸，一字一句。
既是說給謝扶光聽，也是說給這天地的所有人聽。
「我沈沅，與太子殿下生S與共，絕無二志。」
「今日，他在，我在。他若血染東宮，我必生S相隨。」
裴宴書SS盯著我與謝扶光緊緊交握的手，
眼底赤紅如血，仿佛要噴出火來。
「好！好一個生S與共！好一個絕無二志！」
他嘶聲狂笑，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既然你們如此情深義重，那我便成全你們，做一對亡命鴛鴦吧！」
裴宴書抽出長劍，劍尖直指東宮宮門。
「眾將士聽令！太子冥頑不靈，妖女惑亂君心！不必再有顧忌——」
「給本官S！攻破東宮！太子與沈氏格S勿論！取其首級者，賞萬金，封侯爵！」
「S——！！！」
11
叛軍在他的重賞刺激下如同打了雞血，攻勢更為迅猛。
無數雲梯架起，叛軍開始不顧傷亡地向上攀爬。
東宮侍衛壓力倍增，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宮門也有些不堪重負。
裴宴書親自策馬前衝，揮劍砍S，臉上表情近乎扭曲。
然而，就在東宮防線即將被攻破的那一刻。
三支不同顏色的信號火箭在皇宮上方綻開。
那不是尋常聯絡的火箭，而是唯有皇帝或得其親授的監國太子，在徹底平定宮廷巨變時，方可動用的最高等級「定鼎」信號。
火箭的光芒耀眼奪目，綻開的煙火如同三條金龍，威嚴巡視著下方的皇城。
東宮牆頭，謝扶光依舊緊緊握著我的手。
他抬眼望著那映亮天際的禮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看，父皇那邊，已經清淨了。」
援軍已在趕來的路上。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最後一次見到裴宴書，是在陰冷潮湿的S牢裡。
他蜷縮在鋪著霉爛稻草的角落，
頭發散亂，昔日俊秀的輪廓被汙濁徹底侵蝕。
聽到腳步聲，裴宴書猛地抬頭。
在看清來人是我時，更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柵欄前。
「阿沅！阿沅是你！你來了，你來看我了！」
他雙手SS抓住鐵欄，聲音嘶啞顫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都想起來了！阿沅，我都想起來了！」
「我們真的成親了，還有個可愛的兒子，對不對？我們有過那麼好的日子！」
裴宴書的眼淚混著汙跡淌下來。
「是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辜負了你！阿沅，你看，我都想起來了，我知道錯了！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你救救我，你去求求太子，求他看在我曾經是你夫君、是熙兒父親的份上，饒我一命！我不要功名了，什麼都不要了，
我們離開京城，回到過去，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隻對你一個人好！阿沅，你說話啊！」
他隔著柵欄，拼命地向我伸出手，仿佛想觸碰我。
我靜靜地站在離牢門外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他的表演，一言不發。
等他哭嚎得聲嘶力竭，隻剩下喘息時，我才緩緩開口。
「裴宴書，我有兩個消息要告訴你，你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他愣住了，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還是先告訴你壞消息吧……」
我微微俯身，靠近柵欄。
「壞消息是……」
「你的好表妹蘇玲玉，不是S於流寇，是我親自去鄉下，找到她，S了她。」
他瞳孔驟然收縮。
「你母親的癱瘓也不是意外，是我買通了轎夫，她才墜崖的。」
裴宴書臉上隻剩下S灰般的慘白，額角青筋暴起，想發作卻又不敢質問。
「好消息呢……好消息是什麼？」
他還是忍不住存有念想，是不是阿沅心阮了，準備悄悄幫他出去？
我看著裴宴書眼中最後的期望，隻是微微笑了笑。
「好消息是——」
「你很快就能下去陪她們了。黃泉路上,你們一家人,又可以整整齊齊的了。」
我轉身離開S牢,身後傳來裴宴書撕心裂肺的哭嚎與詛咒,但很快就被牢門隔絕，再也聽不見。
陽光從牢獄的高窗傾瀉下來，照亮我前方的路。
也將身後那片黑暗徹底拋卻。
熙和十二年冬，震動朝野的「瑞王之亂」徹底被平息。
經三司會審,瑞王謝承宇勾結外戚、私蓄甲兵、發動宮變，數罪並罰,十惡不赦。
戶部侍郎裴宴書，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反依附逆王,意圖弑S儲君,罪同謀逆。
皇帝經此巨變臥病在床,太子謝扶光監國。
朝議鼎沸,皆曰二人當處以極刑才能安天下之心。
京城西市刑場，人山人海。
謝承宇與裴宴書皆囚衣褴褸，被捆縛於高處的刑臺之上。
面色灰敗,目光孔洞。
我與謝扶光立於樓閣窗前俯瞰著下方。
「時辰到——！行刑——！」
手持特制薄刃的劊子手上前。
第一刀落在謝承宇肩頭,
他渾身一顫，卻未發出太大聲音。
而裴宴書在刀刃觸及皮膚的瞬間,猛地仰起頭,脖頸青筋暴起，口中發出痛吼。
目光卻仍不甘地射向高樓。
謝扶光抬手,輕輕合上了窗扉，將窗外景象隔絕。
他轉身,握住我微涼的手。
「都結束了。」
我回握他溫熱的手掌,輕輕頷首。
是的,都結束了。
熙和十三年春。
嚴冬的血色與肅S早已被融融春光滌蕩幹淨，京城內外柳綠花紅,⼀派新⽣的景象。
三月初六,⼤吉，宜嫁娶。
天未亮，沈府已是燈⽕通明，喜氣幾乎要溢出高牆。
我⾝著太⼦妃翟⾐,頭戴九⻰四鳳冠,閨房內珠翠輝映。
母親為我抿好鬢角,眼中含淚帶笑。
父親站在門外,背脊挺直,眼角亦有些湿潤。
吉時將至，⿎樂聲由遠及近,我由女官攙扶著緩步走出府⻔。
謝扶光身著金紅喜服，端坐於⾼頭⼤⻢之上，意氣⻛發。
他不再是那個深宮中步步為營的儲君,也不是戰場上運籌帷幄的統帥。
此刻，他隻是來迎娶他心愛女子的新郎。
⻅到我出現的那一刻，他眼中光華大盛。
竟不等禮官完全唱禮，便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然後在我⾯前站定，伸出手，掌心向上。
「阿沅。」
「我來娶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