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時是樓下樹影不自然地晃動,有時是電梯裡殘留的陰冷氣息。


 


陸知遠家門口甚至出現過一次S老鼠,不是普通S亡,而是被吸幹了精血。


 


我如臨大敵,每日寸步不離地跟著陸知遠。


 


起初陸知遠以為這是「情侶熱戀期黏糊演示」,還挺美滋滋。


 


直到一次他提著褲子從洗手間出來,看到門口一動不動的我。


 


「不是,」他臉一下紅了,結結巴巴,「你也……不必這麼離不開我吧?」


 


「安全第一。」


 


我抱著手臂,語氣嚴肅:「畢竟,外面壞人很多。」


 


陸知遠緊了緊手中的褲頭,小聲嘀咕:「我們家就我們兩個人,還能有什麼壞人?」


 


我:「......」


 


9


 


除夕當天,

陸知遠開車帶我回老家。


 


車程三個小時,我緊張得尾巴差點冒出來。


 


「放輕松。」


 


陸知遠一邊開車一邊說:「你就當是在演戲,劇本都背熟了吧?」


 


「背熟了。」


 


我開始背誦:


 


「第一次見面是去年十月十五,在市美術館的油畫展,你喜歡的畫家是莫奈,我喜歡的是梵高。第一次約會去的是旋轉餐廳,你點了牛排,我點了……」


 


「停停停。」


 


陸知遠笑了,「不用全背出來,自然一點就好。如果他們問細節,你就含含糊糊地說『記不清了』,熱戀中的人本來就不太清醒。」


 


我點點頭,看向窗外飛馳的景色。


 


「對了,忘了告訴你。」


 


陸知遠突然說,「我奶奶特別迷信,

她可能會說一些奇怪的話,你別介意。」


 


「什麼奇怪的話?」


 


「比如……」陸知遠想了想,「『這姑娘身上有靈光』或者『她前世不是凡人』之類的,老人家就愛故弄玄虛。」


 


我心裡一動。


 


車進了村,停在一棟古老的建築前。


 


陸知遠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嗎,戰友?」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握住。


 


「準備好了。」


 


10


 


一下車,熱情的聲浪就湧了過來。


 


「這就是小仙吧?哎喲,真俊!」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我被一群陌生人圍住,這個拉手,那個拍肩,還有個小女孩抱住我的腿喊「嬸嬸」。


 


陸知遠的家庭比我想象的還要龐大。


 


父母、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堂哥堂姐……整整二十多口人。


 


「我孫子帶對象回來了?讓我瞧瞧!」


 


一位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爺子踱步出來。


 


他將我上下打量一番,點了點頭,開口第一句卻是:


 


「小仙啊,聽知遠說你是畫畫的?挺好,那爺爺考考你——」


 


來了,我背脊一挺。


 


「齊白石最擅長畫什麼?」


 


「蝦。」這個我知道。


 


「蝦有幾對腳?」


 


我:「……啊?」


 


滿屋安靜了一瞬。


 


陸知遠在背後偷偷戳我,小聲提示:「五對步足,五對遊泳足……」


 


「十對。

」我趕緊回答。


 


爺爺推了推眼鏡,笑了:「不錯,那我再問你,徐悲鴻的馬,是蒙古馬還是阿拉伯馬?」


 


這題超綱了!


 


我張了張嘴,正想忽悠過去。


 


「爸,你這是跟孫媳婦聊天呢還是在考學生呢!」


 


陸知遠的媽媽趕緊打斷。


 


「就是就是,」陸知遠趕緊接話,摟住爺爺的肩膀往廚房帶,「爺爺,您不是說要嘗嘗湯的鹹淡嗎?走,我陪您去看看。」


 


爺爺被半推半就地往廚房走,還不忘回頭衝我眨眨眼:「姑娘別介意啊,老頭子我就愛較真。」


 


我松了口氣,剛想擦擦手心的汗,衣角忽然被拽了拽。


 


低頭一看,是個十來歲的男孩。


 


「姐姐,」他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你會畫黃鼠狼嗎?」


 


我:「.

.....會。」


 


「黃鼠狼可狡猾了!」男孩說,「爺爺說,黃鼠狼會變成美女騙人!」


 


滿堂哄笑,隻有我笑不出來。


 


11


 


「瞎說什麼。」


 


陸知遠的奶奶走過來,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黃大仙那是保家仙,不能亂說。」


 


她握住我的手,仔細端詳我的臉。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強大但溫和的探查力掃過我的身體。


 


這位老太太……不簡單!


 


奶奶笑了,眼裡有我看不懂的光芒,「是個好孩子,來,奶奶給你個紅包。」


 


她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又壓低聲音說:「晚上來我房間,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裡一緊。


 


年夜飯在一片熱鬧中開始。


 


我坐在陸知遠旁邊,努力扮演一個溫柔體貼的女朋友。


 


演得很累,但意外的……不討厭。


 


陸知遠在家人面前完全變了個人。


 


不再是那個輕浮的登徒子,而是一個可靠的兒子、體貼的孫子、有趣的兄弟。


 


「你演得不錯。」


 


趁大家不注意,他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熱氣噴在耳廓上,我耳朵一陣發痒。


 


是真的痒,因為耳朵差點變回原形。


 


「你也是。」我小聲回答。


 


「我不是演。」陸知遠看著我,眼神認真,「我本來就是這樣。」


 


飯後,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打牌聊天。


 


我走上二樓,敲響奶奶的房門。


 


12


 


「進來。


 


奶奶聲音平和。


 


我推門而入。


 


奶奶坐在搖椅裡,手裡緩緩轉著一串深色佛珠。


 


「坐。」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我有種被從裡到外掃過的錯覺。


 


我強作鎮定地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手指悄悄捏了個斂息訣。


 


「孩子,」


 


奶奶忽然開口,嘴角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身上沾了山裡的清露氣,是剛進城不久吧?」


 


我指尖一顫。


 


「奶奶嗅覺真好,」我穩住心神,「老家確實靠山。」


 


「不隻是嗅覺。」


 


她慢慢轉著佛珠。


 


「我活了七十八年,見過的人多了,有的人,看著不像樣,內裡卻亮堂如鏡;有的人,看著光鮮,

芯子卻是黑的。」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我的肩後。


 


「你……是屬於前一種,雖然有點『不一樣』,但氣息幹淨,甚至有點暖意,是積過德、受過恩的。」


 


我的心跳快了幾拍。


 


「奶奶您說笑了,」我垂下眼,「我就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也好,不普通也罷。」


 


奶奶的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


 


「到了我們家,就是客人,我們陸家,向來善待客人,但也最看重家人平安。」


 


她話鋒微微一轉,像闲聊般提起。


 


「知遠那孩子,看著機靈,其實心實,小時候有一次跑山裡玩,淋了雨,迷了路,回來燒了三天三夜,眼看就不行了。」


 


奶奶的聲音很平靜。


 


「都說孩子的魂兒丟在山裡了,

後來,是一個路過的遊方道人,看了之後說,這孩子心善,在山裡結了段因果,救了條生靈,那生靈的靈氣護著他一絲魂火不滅,道人做了場法事,算是把魂叫回來了。」


 


「病好了之後,他倒像把這事全忘了,照樣活蹦亂跳,就是總愛往山裡看,好像落了什麼東西在那兒似的。」


 


13


 


我的呼吸倏地一窒。


 


二十年前,我不幸踩到捕獸夾,那時我剛經歷最後一次雷劫,身上完全沒了靈力,掙扎了三天都沒能逃出來。


 


是一個小男孩,顫抖著小手,給我扯開堅硬的鐵齒,用他的衣服給我包扎傷口,最後分給我半個饅頭。


 


原來是他!


 


那個讓我在奄奄一息中重獲生機的人類幼崽,就是陸知遠!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串聯!


 


「因果未了,

大道難成。」


 


原來二十年前,我自認為的恩已報完,其實卻隻是開始。


 


我欲登仙道,就必須先了卻這段最深重的紅塵恩情。


 


奶奶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正笑著給孩子們發糖的陸知遠。


 


「那孩子心實,認準了誰,就是一輩子的事。」


 


奶奶背對著我,聲音飄過來,「是好是壞,是劫是緣,你們年輕人,自己掂量清楚。」


 


她頓了頓,最後道:


 


「隻是記著,無論做什麼選擇,別傷人,尤其……別傷那顆實心眼。」


 


「奶奶。」我開口,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您放心,這份恩情,這顆心……我不會傷,無論如何,我會護著他。」


 


直到因果了結,大道得成。


 


或者,

直到我再也護不住為止。


 


14


 


春節七天,我住在陸家老宅。


 


白天跟著陸知遠走親訪友,晚上睡在客房。


 


陸家人對我很好,但我能感覺到,那縷陰冷的邪氣越來越猖狂了。


 


我幾次想將人找出來,每回追蹤,對方卻又消失得幹淨!


 


它在等待時機!


 


初五那天,陸知遠帶我去縣城逛廟會。


 


「這是我們這兒的傳統,初五迎財神。」


 


他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嘗嘗,山裡吃不到吧?」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好吃。」我真心實意地說。


 


一千年來,我吃的都是野果山泉,偶爾偷點人類供品,這種純粹的、為了享受而存在的食物,我第一次品嘗。


 


「你喜歡就好。


 


陸知遠笑了,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人多,別走散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


 


我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逛到拱橋邊,人聲稍遠。


 


他忽然停下,輕咳兩聲,耳根微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小仙,戲能別演了嗎?」


 


我僵住了。


 


「我們說好了一個月。」我避開他的視線。


 


「我不是在說合約。」


 


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落在我臉上,「我是說,我喜歡你,想真的和你在一起。」


 


「黃小仙,我要追求你——」


 


「陸知遠!」我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他充滿期待的眼睛。


 


「我們不合適,

我遲早要走的,去很遠的地方,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那我就等你回來。」


 


他想也不想,「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


 


「別等了。」我轉身背對他,「等不到的。」


 


「為什麼?」


 


他想從身後拉住我的手,被我掙脫開。


 


我們之間隔著半步距離往回走。


 


橋下的河水潺潺流過,帶走落花,帶走燈火,也帶走我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


 


走到停車場時,那股陰冷的邪氣終於不再掩飾,化為實質的S意——


 


「小心!」我一把推開陸知遠。


 


一道黑光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打在旁邊的汽車上,車玻璃瞬間碎裂。


 


「什麼情況?!」陸知遠震驚。


 


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

一個人影緩緩走出。


 


柳姓男人。


 


15


 


他依然穿著黑色唐裝,但此刻臉上布滿黑色紋路,眼睛變成豎瞳。


 


「黃鼠狼,道行不淺,嗅覺挺靈,可惜,今天你的內丹,還有你旁邊這人,我都要了。」


 


「做夢!」


 


我擋在陸知遠身前,顯露出部分真身,耳朵變尖,指甲變長,瞳孔變成金色。


 


這是我一千年來,第一次在人面前露出非人的模樣。


 


「你……小仙你……」陸知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驚駭。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怕了。


 


這一瞬間的刺痛,比即將到來的戰鬥更讓我呼吸一窒。


 


男人嗤笑一聲,

身形如鬼魅般閃動,地面湧出黑色霧氣,化作數條黑蛇朝我們撲來。


 


我們打鬥在一起。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陸知遠在我身後喊。


 


「等會兒解釋!」我咬牙堅持,「你先跑!」


 


「不可能!」


 


陸知遠不但沒跑,反而撿起地上的磚頭,「我陸知遠從不讓女人擋在前面!」


 


他一磚頭砸向柳姓男人,當然被輕易彈開。


 


「愚蠢的人類。」


 


柳姓男人一揮手,一條黑蛇脫離戰團,直撲陸知遠。


 


「不!」


 


我分心去救,攔在陸知遠面前,卻忘了自己面前的黑蛇,有一條爬到我身上,狠狠咬在我的肩膀上。


 


劇痛!邪氣順著傷口侵入體內!


 


「小仙!」陸知遠衝過來扶住我。


 


「快走……」我眼前發黑。


 


柳姓男人一步步逼近:


 


「現在交出內丹,我還能留你一縷魂魄轉世。」


 


16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金光從天而降!


 


「孽障!還敢行兇!」


 


一聲蒼老卻無比威嚴的怒喝響起。


 


奶奶拄著拐杖從停車場入口走來,步伐沉穩如山。


 


那根看似普通的拐杖上,此刻流動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柳青玄轉過頭,豎瞳冰冷。


 


「趙明慧,你倒是來得比我預想的還快。」


 


奶奶的拐杖輕點地面,一圈金色漣漪蕩開,將我們護在其中:「察覺到你邪氣衝天,老身豈能不來?」


 


「正好,我們的恩怨,也該做個了結了!」


 


他緩緩展開雙臂,周身黑氣暴漲,停車場的地面竟開始龜裂,

裂縫中滲出黑色的粘稠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腥臭的黑氣在空中化作十幾個扭曲的人形,發出無聲的哀嚎。


 


那是被他吞噬後囚禁在體內的生魂!


 


奶奶臉色驟變:「你竟修煉了禁術『噬魂煉魄』?!」


 


柳青玄嗤笑:「隻要能變強,什麼術不能用?趙明慧,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你拿捏的小蛇妖?」


 


他蛇尾猛地拍地,整個停車場劇烈震動,黑氣如海嘯般湧來!


 


奶奶眼神一凜,拐杖高舉,口中真言如雷: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金光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