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在這勝利的天平開始傾斜的剎那——
柳青玄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極端惡毒、計謀得逞的詭笑。
他第三隻眼中血光一閃，射向院外，嘶聲尖嘯：「此時不來，更待何時？！」
院門轟然洞開！
陸知遠的叔叔、堂哥，以及七八個青壯村民。
他們眼神渾濁，臉上爬滿黑色的血管，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叔！哥！你們……」
陸知遠如遭雷擊，真言白光劇烈一顫，幾乎潰散。
「看到了嗎？」
柳青玄的狂笑響徹夜空，「你以為我毫無準備？我早就分出一縷元神，控制了這群愚昧的凡人！他們陽氣足，血氣旺，是絕佳的『血煞引』！」
他蛇尾一指那些被控制的親人，
語氣陶醉：「用至親之血破你陸家真言，用活人血氣補我損耗妖元……趙明慧，這份大禮，你可還滿意？！」
「不——！！！」
奶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但她的絕望呼喊，已喚不回被控制的親人。
叔叔雙目赤紅，帶著被操控的狂暴，狠狠砸向陸知遠維持的真言光幕！
「砰！」
光幕劇烈晃動。
其他人也如野獸般撲上，用身體瘋狂撞擊金光。
每一次撞擊，陸知遠臉色就慘白一分。
「知遠……停下……你會S的……」
奶奶的聲音在鎖鏈中微弱不堪。
「我不能停……」陸知遠七竅都開始滲血，
卻SS撐著，「停了……他們會S……我們都會S……」
我布陣的雙手在顫抖。
傳送陣需要的穩定靈力場，在這至親相殘的瘋狂衝擊下，根本不可能完成！
柳青玄每催動一次妖力，村民的攻擊就瘋狂一分！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心髒被捏爆。
陸家真言凝聚的光幕轟然破碎！
25
陸知遠重重砸在斷牆上，胸口塌陷。
被控制的親人也在反噬中癱倒在地，生S不明。
黑暗中，隻剩下柳青玄緩緩遊近的沙沙聲和他那貪婪的目光。
絕境。
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境。
奶奶瀕S，陸知遠重傷，村民被害，而敵人毫發無損，力量完整。
這一刻的絕望，比S亡本身更冰冷。
我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畫出一道血遁符，這是黃仙保命的禁術，能帶一人瞬移百裡，但會折損三百年道行。
「天地無極，血遁千——」
咒文未念完，柳青玄蛇尾猛地砸地！
地面竄出無數黑蛇，SS纏住奶奶和陸知遠的父母。
「想帶人走？」他嗤笑，「你最多帶一個，選吧，帶誰？」
我的咒文卡在喉嚨裡。
帶誰走？
陸知遠？奶奶？還是陸父陸母或者其他人？
這是比S亡更殘忍的選擇題。
就在我僵住的剎那，柳青玄第三隻眼再閃，那些被控制的親人突然同時開口，
用嘶啞扭曲的聲音喊著：
「妖怪……都是這妖怪引來的……」
「知遠……快跑……她不是人……」
重傷的陸知遠猛地吐出一口血，眼神痛得幾乎碎裂。
柳青玄欣賞著這一幕：「看，人類多脆弱，一點幻術，就能讓他們說出心裡話。」
「不是心裡話……」
陸知遠掙扎著，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是你在……控制他們……」
但他的辯解，被親人們一聲聲「妖怪」淹沒了。
我終於明白，柳青玄要的不是速S，
而是誅心。
讓我在乎的人因我受苦，讓愛我的人在懷疑中崩潰。
血遁符的光芒在我指尖一點點熄滅。
我閉上眼睛，最後一次感受內丹在丹田裡的溫暖。
一千年了。
我在山裡餐風飲露，躲過九次雷劫，受過捕獸夾的苦，也嘗過人類半個饅頭的甜。
我見過草木枯榮，看過日月更替，以為大道就是遠離紅塵，清淨修行。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我看著倒在血泊裡的陸知遠，想起他二十年前那雙顫抖卻堅定的小手。
看著被鎖鏈穿透肩胛的奶奶，想起她看穿我的真身卻依然維護我的樣子。
還有那些親戚、村民，他們遞過來的每一杯熱茶。
天道契約說，因果未了，大道難成。
我終於知道了。
我的因果，從來不是飛升成仙。
而是這些人。
這些給了我溫暖、給了我血肉、告訴了我「人間」為何物的人。
再睜開眼睛的瞬間，我放開了對丹田所有的束縛。
26
金色的火焰從我體內爆發，從內而外。
每一寸經脈，每一縷靈力，一千年的修為，全部化作最純淨的陽炎之火。
「你瘋了？！」柳青玄的尖叫響起，「燃燒內丹？！你會魂飛魄散的！」
我沒有回答。
火焰如潮水般湧向柳青玄，所過之處，黑氣如冰雪消融。
他驚恐地後退，試圖遁走，但火焰已經纏上了他的蛇尾。
「不——！我是要化蛟的！我是要成龍的——！
」
他的慘叫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柳青玄的身形在金焰中扭曲、縮小，最終化作一縷黑煙，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開始消散，從指尖開始，化作點點星光。
不痛，隻是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
視線開始模糊。
我努力看向陸知遠的方向。
他不知何時已經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想要衝過來，卻被殘餘的金焰擋在外面。
「小仙——！」
他的聲音那麼嘶啞，那麼痛苦。
我想對他笑一笑，想說「我沒事」。
可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27
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是另一種光，清澈、莊嚴、無邊無際。
一扇巨大的門在雲層中緩緩打開。
威嚴而慈和的聲音在天際響起：
「黃小仙，一千年修行，歷經紅塵劫難，於生S關頭舍身取義，救眾人於危難，誅邪祟於當場。」
「天道有感，賜爾仙籍。」
「可願踏入此門，位列仙班？」
天門洞開，仙光垂落。
隻要踏入，便是一千年苦修的圓滿。
我低頭，看向人間。
陸知遠跪在廢墟中，仰頭望我，淚流滿面卻緊咬雙唇。
奶奶、他的家人、獲救的村民……所有目光都凝聚於此。
溫暖永恆的仙途，與煙火繚繞、淚水交織的人間，在此刻清晰地擺在我面前。
我對天門深深一揖：「謝天道厚賜，然弟子……尚有一願未了。
」
「說。」
「弟子想，」
我的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定格在陸知遠身上。
「再看看他們。」
並非一人，而是所有因這份善念而聯結、獲救的生靈。
仙光沉默良久。
然後，一道柔和的光芒從門內分出，輕輕落在我即將消散的靈體上。
我重新凝聚了形體。
雖然隻是暫時的、虛幻的。
但我能動了。
能說話了。
能……走到他面前。
28
我飄落到陸知遠面前。
他呆呆地看著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會消失。
「陸知遠。」我輕聲喚他。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眼淚不停地流。
我伸出手，想要擦掉他的眼淚，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臉頰。
「對不起。」
我笑著說，雖然笑容一定很難看，「說好要保護你的，結果……還是讓你受傷了。」
他猛地搖頭，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
「別說話。」我打斷他，「聽我說。」
我看向奶奶，看向那些獲救的人，最後看回他。
「二十年前，謝謝你救了我，那塊饅頭……很甜。」
「現在，我們兩清了。」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是……」我聲音輕如嘆息，「有些東西，清不了。」
比如心動，比如不舍。
比如，來不及說出口的那個字。
但我沒有再說。
仙光漸熾，催促著我。
「我要走了。」
我輕聲說，聲音在光芒中顯得飄渺。
陸知遠猛地向前一步，想抓住什麼，卻隻觸到一片虛無的光粒。
「不……小仙……」
他的聲音嘶啞得破碎，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你沒有錯。」
我打斷他，「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你想回去救奶奶，是因為你有一顆最幹淨、最重情的心。那正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所以，別愧疚。」
我輕輕搖頭，身影又透明了幾分，「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會陪你回去，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們的選擇。」
他嘴唇顫抖著，淚水滾燙：「可是代價是你……」
「這是我選的路。」
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千年修行最後的傲然。
「不是為你犧牲，是為我的『道』，守護我想守護的，了卻我該了卻的。陸知遠，這是我的飛升，不是你的枷鎖。」
「不——」他嘶聲想要反駁。
「這不是告別。」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卻直抵他心底，「你看，清風是我，山泉是我，你往後看到的每一片好風景……都有我。」
「所以別守著執念，別困在內疚裡。我要你自由自在地活著，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保護了。
」
仙光終於吞沒了最後一點輪廓。
我轉身，踏入天門。
不帶遺憾，唯有圓滿。
29
仙光將我徹底吞沒的剎那，一千年的光陰在靈臺中倒流清晰。
我終於徹悟。
天道契約所謂「恩情需償」，從來不是與一人清算舊賬。
二十年前他遞來的半個饅頭，是善念的火種。
一千年苦修，等的不是一句討封，而是讓這火種在我手中燎原的時刻。
我曾以為大道在天，原來卻在凡間。
在他仰望的淚眼裡，在奶奶決絕的背影中，在所有被我守護、也守護過我的溫熱的心跳聲裡。
我的道,便是此心光明,煙火長存。
——以我千年修為，護此人間。
至此,
黃小仙肉身盡焚,元神感應,位列仙班。
30.後記
三年後。
陸知遠在老宅原址上蓋了間小院子。
他沒再回城裡，而是留在鄉下，守著奶奶留下的那片地。
奶奶在那一戰後臥床半年，終究是挺了過來。
隻是斷了的左手再也使不上勁,天陰時總隱隱作痛。
但她總是笑著說：「值得,都值得。」
每年清明，陸知遠都會進一次山。
他不帶香燭紙錢,隻背一布袋饅頭，坐在當年遇見她的那處山坳裡,一坐就是一天。
第一年,他對著空山說了很多話。
說院子裡的棗樹結果了,很甜。
說村裡通了網，現在能看高清的動畫片了。
說他學會了燉魚湯,雖然第一次做糊了鍋。
第二年，他的話少了些。
隻是默默把饅頭掰成小塊，灑在草叢裡。
山裡的鳥雀、松鼠都認識他了,遠遠地等著。
第三年清明，下雨。
他撐著傘坐在石頭上,布袋裡的饅頭還溫熱。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湿了他的肩膀。
「墩墩。」
他忽然輕聲說。
這個稱呼，三年裡他一次也沒叫過。
「我好像……有點習慣一個人了。」
「奶奶身體還行,能⾃己遛彎了，村頭李嬸總想給我介紹對象，我說我有喜歡的⼈了，在很遠的地⽅。」
「她問多遠，我說……⽐永遠還遠一點。」
雨漸漸⼤了，⼭間起了霧。
他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汽，準備離開。
轉⾝時,卻聽見極輕的⼀聲——
「咔嚓」。
是樹枝被踩斷的聲⾳。
很輕，但在寂靜的⼭林⾥,清晰得像⼼跳。
他猛地回頭。
霧靄深處，隱約有個金黃⾊的影⼦⼀閃⽽過。
額間⼀撮⽩毛，在雨霧⾥亮得像小小的月亮。
隻一瞬，便沒入林間,再也尋不⻅。
陸知遠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他解開布袋，把剩下的饅頭全倒出來，整整齊齊碼在⽯頭上。
「吃吧。」他對著空⼭說，「明年……我還來。」
下山時,雨停了。
天邊透出一縷陽光，
正好照在老宅的院牆上。
牆頭不知何時爬滿了牽牛花,紫⾊的、藍色的，在雨後湿漉漉地開著。
風吹過時，花朵輕輕搖曳。
像在點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