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瑤不喜府中人多嘈雜,我想著,不如給些銀兩,讓她們各自歸家。」
我正為他沏茶的手,抖了一下。
「夫君,姐妹們在府中多年,驟然遣出,恐難謀生。」
「我會妥善安置,昭華,你一向懂事。」
我再沒了說辭。
妾室一個接一個走了。
我心裡也有委屈,但不能說,不敢說。
母親教的那些話在腦子裡轉。
夫為妻綱,夫君的決定總有道理。
女子要柔順,要顧全大局,鬧起來,丟的是顧家的臉。
最後一個妾室離開那日,傅崇之又來我房中,竟說要休掉我。
我哭著求他:「夫君,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他無動於衷。
最後還是婆母出面,
才阻止了他。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喜歡裴月瑤。
隻是裴月瑤另有喜歡的人,早早地成了婚。
這次之所以回來是因為她和離了。
6
傅崇之給了裴月瑤平妻之位。
之後再也沒來過我的院子。
直到我在後花園的石階上摔斷了腿。
那日是裴月瑤生辰,府裡大宴。
我作為主母,需去庫房清點賀禮。
路過那片剛灑過水的石階時,腳下猛地一滑。
劇痛襲來時,我聽見遠處傳來的笑聲。
傅崇之在給裴月瑤簪花,她笑著躲,他追著戴。
沒有一個人聽見我的呼喊。
或者說,聽見了,也沒人在意。
後來大夫說,腿骨斷了,接得不好,往後怕是站不起來了。
傅崇之這才來看我。
「好好養著。」
他隻說了這四個字,沒有問怎麼摔的,沒有查誰灑的水,也沒有追究石階上為什麼會有油。
我S的那年冬天,特別冷。
母親來看我,哭腫了眼。
一個勁地說:「我兒的命太苦了。」
可這真是命嗎?
還是因為我太信那些話。
信女子該卑弱,信夫君是天,信忍耐就能換來憐惜?
最後一晚,我讓丫鬟推開窗。
雪下得正緊,遠處暖閣燈火通明。
隱約有琴聲傳來,是裴月瑤在彈《梅花三弄》。
我閉上眼。
心想如果那時,我拒絕了提親。
該多好啊!
7
祠堂裡燈花啪地爆了一聲。
我回過神,膝蓋已經麻木得沒有知覺。
窗外天快亮了。
我慢慢扶著供桌站起來。
伸出手,拂去最前面那塊牌位上的灰。
這是我的曾祖母。
聽說她擅射箭,百發百中。
可後來嫁進來,弓就再沒拿起過。
上元夜,母親本不讓我出來。
但我還是偷偷帶著顧承安跑了出來。
我站在人潮裡,看滿街花燈流轉,恍如隔世。
前世最後那幾年,我困在榻上,連窗外那棵老梅都成了奢望,更別說這般喧鬧的人間煙火。
「姐姐,兔子燈。」顧承安指著前頭。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燈鋪前,那盞最大的走馬燈下,傅崇之站在那裡。
「姐姐?」顧承安拽我袖子。
我想轉身,想逃,可腳下像生了根。
就在這時,他忽然轉過頭。
目光隔著三五步的人潮,直直撞進我眼裡。
燈火太亮,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隻看見他手裡的折扇掉在地上。
然後他撥開人群,快速朝我走來。
手腕猛地被攥住。
「昭華。」
我腦中轟的一聲。
前世這時候我們還未見過面。
他不應該認識我。
8
「放手!」我厲聲道。
他沒放,反而攥得更緊。
顧承安上前一步:「我姐讓你放手,你聽不見嗎?」
他置若罔聞,眼睛SS地盯著我。
「昭華,你也回來了是不是?
你認……」
「救命啊!」我突然用盡力氣尖叫起來,「有人搶劫啊。」
傅崇之僵住,我趁機甩開他的手。
瞬間有人圍了過來。
「怎麼了這是?」
「看著像讀書人,怎麼這般孟浪?」
「姑娘別怕,咱們給你做主。」
傅崇之深吸一口氣,很快恢復了鎮定。
他拱手朝我行了個禮。
「在下傅崇之,家父傅延年。驚擾姑娘,實屬無心之失,隻是方才見姑娘與一位故人神似,一時恍惚,多有唐突,還請姑娘恕罪。」
周圍人一聽是尚書的兒子,又漸漸退去。
我心髒狂跳,面上卻強作鎮定:「原來是傅公子,既是誤會,說開便好。隻是傅公子下次恍惚時,最好看清楚些,不是每個姑娘都禁得起這般驚嚇。
」
傅崇之聲音低下來:「顧小姐教訓的是。」
我故作吃驚:「你怎知我姓顧?」
他愣了下,盯著我的眼睛仔細看。
「之前有幸曾在宴會上見過顧小姐。」
我「哦」了一聲,拉著顧承安轉身要走。
他卻又上前一步,攔住我。
「等等。」
「冒昧問下,顧小姐你為什麼要拒絕傅家的提親?」
我迎上他的目光:「趙娘子沒說嗎?」
他眼神執拗:「說了,但我還是想聽顧小姐你親口說。」
我不耐煩地皺眉:「好吧,那我就再和公子說一遍,其一,門第懸殊,傅家世代簪纓,顧家寒門小戶,本就不配。其二,小女子善妒,容不得夫君三妻四妾。」
傅崇之的臉色白了白。
「顧小姐,
若我說這些我都不介意呢。」
「傅公子能做到此生後宅唯我一人?」
「能。」
他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冷笑了一聲:「男人的承諾,就像這河裡的花燈,看著亮,風一吹,說滅就滅。再說了,婚姻之事,講究兩情相悅,傅公子,我對你並無心思。」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沒入人潮。
9
甩開傅崇之後,我心口堵得慌。
那些刻意壓下的畫面,因他幾句話,竟又翻攪起來。
顧承安看我臉色陰鬱,輕聲說道:「姐姐,我們去茶樓歇歇腳吧。」
我點點頭,尋了個臨街的僻靜雅間坐下。
他為了讓我開心,又跑下去給我買桂花糕。
聽著樓下說書先生的聲音,我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可沒想到傅崇之陰魂不散,又找了過來。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傅公子,跟蹤尾隨,非君子所為。你若再糾纏不休,我便要報官了。」
傅崇之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語氣近乎乞求。
「顧小姐,我近來常常夢見一個人,夢見我虧欠她良多,醒來便覺心如刀絞,無處排遣,今夜見了你,不知怎的,就……有些話,我憋了太久了,你就當我是個得了癔症的瘋子,胡言亂語,求你聽一聽好不好?」
我語氣冰冷:「傅公子,夢境再真,也隻是夢,您若真有癔症,該去尋醫問藥,而不是在街頭糾纏女子。」
他垂頭喃喃道:「是,我是有病,隻有一個人能救我,可她,被我弄丟了,我的月亮被我弄丟了。」
我語帶譏诮:「既然丟了,
傅公子就該去尋,在此與我說這些,你的月亮知道了,怕是會傷心。」
「她不會知道了。」他聲音驟然低下去,「她S了,被我害S了。」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記憶猛地炸開。
摔斷腿以後,我的精神也逐漸萎靡。
裴月瑤氣我佔著主母的位置。
買了個乞丐想要我失了名節。
傅崇之知道後,雖然匆匆趕來制止。
但他那嫌棄的眼神我永生難忘。
他明知道那是裴月瑤的設計,卻還是順著他的話罵我不知廉恥。
眼前的人還在絮絮叨叨。
「是我對不起她,我說過要保護好她的,可我都做了什麼?」
「是我瞎了眼,錯把魚目當珍珠,是我蠢,以為她的順從是理所應當,
以為她的賢惠是本性如此,卻從來沒想過,她也會痛,也會委屈,也會S心。」
「傅公子!」我提高聲音,打斷他語無倫次的懺悔,「您說的這些,與我何幹?您心愛之人如何,您如何虧欠於她,都是您自己的事,您在此對著一個陌生人剖心挖肝,不覺得荒謬嗎?我看您不僅是癔症,簡直是失心瘋了!」
他猛地抬頭,雙眼猩紅。
「陌生人?對,我現在對她而言,可能連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尚且不會傷她至此。」
「顧小姐,你說她若還活著,會不會也像你這樣,用這樣冷冰冰的眼神看我,會不會連我悔恨的資格,都要剝奪。」
我嗤笑一聲:「你的悔恨,值幾文錢?你的眼淚,你的痛苦,你這些遲來的深情告白,除了感動你自己,還能有什麼用?傅公子,你的月亮既然已經隕落,你就該抱著你的愧疚爛在黑暗裡,
而不是企圖抓住另一盞燈,來照亮你那見不得人的悔愧!」
傅崇之眼中的光亮徹底滅下去。
「是啊,你說得對,我不配再提她,更不配奢求任何原諒。」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踉跄著轉身離開。
10
第二日,顧承安興高採烈地跑進我房裡。
「姐姐,成了,李掌櫃說那些花樣極好,當即就付了三十兩,還說再有新樣,隨時可以送去。」
我心中也有些激動。
將荷包推了回去:「這錢你收著。」
「這怎麼行?這是姐姐……」
「讓你收著就收著。」我按住他的手,「父親若發現了,問起銀子來歷……」
「就說是我幫同窗抄書掙的。
」
我笑著點了下他的頭。
「你個機靈鬼。」
窗外雨聲漸歇。
我推開窗,看向窗外,緩緩說道:「承安,你說,若以後我們攢夠了銀子,就盤下一間小鋪面,自己收繡娘,自己接生意,如何?」
他眼睛亮了下:「那當然好呀,姐姐無論做什麼,我都支持。」
我心中暢快:「走,姐姐帶你去吃叫花雞。」
顧承安興奮地拍手叫好。
路上我們倆一人買了一串糖葫蘆。
可剛吃了一個,就被人撞到。
手中的糖葫蘆飛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位正要上馬的公子肩頭。
我連忙上前:「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那人緩緩轉過身。
我還是第一次見長得那麼好看的人。
眉目舒朗,鼻梁高挺。
他垂眼看了看肩頭的狼藉,聲音帶著點調侃。
「嘖嘖,今兒這運氣。」
我定了定神:「公子恕罪,是我不小心,衣裳我定會幫您清洗幹淨。」
他眉梢微挑,從袖中摸出把象Y骨扇,慢悠悠搖著。
「姑娘可知,這蘇錦沾了糖色,最是難辦?便是我家漿洗上最有經驗的嬤嬤,怕也要搖頭。」
我語氣平靜:「我有法子,公子若信得過,明日我可送到府上。」
前世為了打理傅崇之那些矜貴的衣物,那些偏方我不知記了多少。
他挑起眉眼:「我怎知你不會騙我?」
我直接拽走了顧承安身上的玉佩。
「那我先把此物當給公子,明日我去送衣服時,公子可再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