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也沒再猶豫,接了過去。


11


 


我和顧承安吃飽喝足之後,回了家。


 


卻沒想到在前廳又看到了傅崇之。


 


真是陰魂不散。


 


父親正諂媚地陪著聊天。


 


傅崇之看見我後,徑直站起身。


 


「顧小姐,十日後,寒舍後園春海棠初綻,不知顧小姐可否賞光?」


 


父親這才轉頭看到我。


 


他慌忙使眼色讓我答應。


 


我淡定地走過去:「傅公子,上元夜小女子已說得很清楚。你我之間,無需再見,這宴,我不去。」


 


「昭華,你胡說什麼呢?」父親厲聲喝止,隨即又慌忙轉向傅崇之,擠著笑,「傅公子見諒,小女、小女這幾日身子不爽利,說話糊塗。」


 


我冷哼一聲:「我很清醒,父親,傅公子的宴,

名不正言不順。我未出閣,單獨赴外男之宴,於禮不合。傳出去,於傅公子清譽有損,於我顧家門風亦是無益。傅公子若真為我好,便不該有此一請。」


 


傅崇之急急解釋道:「並非單獨,家母主理,另有幾位夫人、小姐作陪。隻是家母感念顧小姐舊恩,一直想再見見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也會在。」


 


我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前世我盼著他多看我一眼,盼著他陪我赴一場宴,盼到心灰意冷。


 


如今我不要了,他卻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一次次湊上來。


 


「傅公子,令堂好意,我心領,但小女子福薄,擔不起尚書府的惦念。」


 


父親終於按捺不住,斥責道:「放肆,傅公子親自來請,這是多大的體面,由得你在這裡耍性子?」


 


「傅公子放心,

十日後,下官親自送小女過府,一定到,一定到!」


 


傅崇之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傅某便恭候顧小姐。」


 


12


 


我憋了一肚子的氣回到了自己院裡。


 


索性把那力氣都用到了洗那汙漬上。


 


第二日我帶著顧承安去了那人給的地址。


 


沒想到他竟是錦繡齋的東家。


 


李掌櫃來匯報賬目正好看見了顧承安。


 


「東家,那花樣就是他給我的。」


 


蘇淮川目光在我和顧承安之間打了個轉。


 


懶懶說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把衣服遞了過去:「公子看看,可還滿意?」


 


他直接套在了身上,瞧了一眼:「滿意,很幹淨,辛苦你了。」


 


「滿意就好。」我幹笑了兩聲,

帶著顧承安就要離開。


 


他卻叫住我。


 


「那些花樣,其實都是你畫的吧。」


 


眼見瞞不住,我直接承認。


 


「對,是我畫的。」


 


他淡淡說道:「晌午了,留下來用個便飯吧。」


 


我蹙眉:「蘇公子,這似乎……」


 


「別急著拒絕。」他打斷我,「我想跟你談筆生意。」


 


飯菜上來的時候,我和顧承安都瞪大了雙眼。


 


二十多道菜擺滿了一桌子。


 


每道菜都很精致。


 


顧承安止不住地咽口水。


 


蘇淮川笑了聲:「放松點,就當自己家。」


 


他還親自給我和顧承安夾了菜。


 


我倆再沒顧忌。


 


顧承安一口氣幹了兩碗大米飯。


 


和我說的最多的話便是:「姐姐,這個好吃,姐姐,那個也好吃。」


 


酒足飯飽之後,蘇淮川才開始談正事。


 


「顧小姐,我們一起在這京城,開一間真正隻做頂尖定制、獨一無二的繡坊好不好?我出錢,你出力,利潤你六,我四。」


 


我愣了愣,緩緩問道:「蘇公子,你我不過兩面之緣,如此重注,押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是否太過輕率?」


 


蘇淮川笑了笑:「顧小姐,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有兩樣還算拿得出手,一是有幾個闲錢,二是看人還算準。」


 


「再說了,我們都一起吃了飯了,怎麼會是陌生人呢。」


 


「你放心,對外接洽、經營調度,全由你主理。我隻管投錢,必要時疏通些關節,絕不指手畫腳,若因我提供的門路出現問題,責任也由我承擔。」


 


我放下茶杯,

心中難免有些疑慮:「蘇公子,如此合作,公子所得,似乎遠不及所出,公子究竟圖什麼?」


 


蘇淮川挑了下眉:「顧小姐,我這樣做很公平,你出的是點石成金的手藝和心力,我出的是S錢和一些虛頭巴腦的關系。你佔六成,天經地義。」


 


「我祖母常說,這世道給女子的框框太多,但真正有本事的人,框是框不住的。就像石縫裡的草,壓得再狠,總能找到見光的路。顧小姐,你就把我當成遞根竿子的人,至於你能爬多高,看你自己本事。」


 


顧承安忍不住點頭:「蘇大哥說得對,姐姐你就答應吧。」


 


這小子,倒真是會套近乎。


 


這一會兒功夫,就成蘇大哥了。


 


我再沒猶豫,應了下來。


 


他直接喚來隨從,當場寫了契書。


 


條款清晰,權責分明。


 


如他所說,

經營決策權完全劃歸了我,他隻保留查賬和分紅的權利。


 


我舉杯,以茶代酒:「蘇公子,那祝我們合作愉快。」


 


蘇淮川唇角微微勾起:「合作愉快,顧小姐,以後叫我淮川便好,畢竟你弟弟都叫我大哥了。」


 


「好,淮川。」


 


他笑得越發燦爛,仿佛做成了一筆天大的好買賣。


 


13


 


新繡坊的籌備快得驚人。


 


蘇淮川很快就找好了地址。


 


我看著這金碧輝煌的院落,眼睛又快掉下來。


 


「這院子也太打眼了吧。」


 


蘇淮川笑道:「做頂尖的生意,門面便是底氣。我已讓人將前後隔開,前院待客、陳列,中院繡房,後院給你留了間書房和休憩的茶室。」


 


他事事想得周到。


 


繡娘是他尋來的,

皆是江南或蜀中退下來的好手,籤了S契,嘴嚴手巧。


 


料子供應是他的商路,送來不少市面上難見的稀有絲線、絨羽。


 


我隻需專注於畫稿、配色和把關品質。


 


日子過得忙碌卻充實。


 


蘇淮川幾乎日日來報到,美其名曰監工,實則多半是來插科打诨。


 


「昭華,歇會兒,嘗嘗新到的明前龍井。」


 


「昭華你看,這株牡丹我移來的,等開花配你那雨過天青的料子,肯定絕了!」


 


「哎,這賬目我瞧著頭疼,還是你來看,我隻管給錢就好。」


 


那日,第一批試織的流霞錦出了點問題。


 


絲線張力不均,導致錦面光澤不一。


 


我關在書房裡反復試驗,直到黃昏,仍未有完美解法,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挫敗。


 


門被輕輕叩響,

蘇淮川端著個託盤進來。


 


上頭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雞絲粥和幾樣清爽小菜。


 


他將託盤放在我面前,笑吟吟地說道:「先祭五髒廟,天大的難題,吃飽了再想。」


 


我沒胃口,搖了搖頭。


 


他罕見地沒耍貧嘴,而是拉過凳子在我對面坐下,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


 


「昭華,這世上有些事,就像這織錦,急不來。線繃得太緊,反而容易斷。你已經做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好了,給自己一點時間。」


 


我抬眼看他。


 


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蘇淮川,你對我是不是太好了些?你我合作,利益分明即可。這些額外的關心、周全,甚至你每日花在這裡的時間,早已超出一個合伙人的本分。」


 


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淮川沒有移開目光,反而笑了:「你終於看出來了,

是,我喜歡你呀,顧昭華。」


 


我被他的坦誠嚇到,心頭猛地一跳。


 


「為什麼?我們相識不久,你甚至不了解我的過去。」


 


「喜歡一個人,需要了解她的全部過去嗎?」他反問,眼神認真,「再說了,誰還沒有過去呢?你若願意說,我洗耳恭聽。你若不願,它也隻是你的一部分,不影響我喜歡現在的你。」


 


我頓了下,垂眸看著地面:「蘇淮川,其實我S過一回,我的心,早就涼透了,我不會再信什麼情深似海,生S相許。你對我好,我很感激,但我們之間,最好還是隻談生意,莫談感情。」


 


我以為他會錯愕,會追問,會退縮。


 


可他隻是靜靜地聽我說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暖不起來,那又如何?昭華,我告訴你我喜歡你,不是要你現在就回應我,更不是要逼你相信我,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很好,值得被人喜歡,值得被人珍重對待。」


 


他伸手,隔著衣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


 


「你不用有壓力,若是你哪天想找個人成親了,我第一個站出來讓你挑,你要是永遠不想,那我們就永遠做最好的朋友。」


 


我鼻尖突然有些發酸。


 


前世今生,從未有人對我如此說過。


 


「傻子。」我別開臉,低聲說。


 


「嗯,你說我是我就是吧。」他笑嘻嘻地應了,將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快吃,不然涼了,這可是我親手熬的。」


 


14


 


要不是父親提醒,我差點忘了傅崇之邀我賞花的事情。


 


他終究是我的父親,生我養我,衣食上從未苛待過我。


 


我簡單地梳妝打扮之後,在他欣慰的目光下上了馬車。


 


可馬車剛拐出巷子口,

我就看到了蘇淮川。


 


他跳上車,語氣委屈:「昭華,你赴宴怎麼不帶我?」


 


我有些詫異:「你怎麼知道?」


 


他不說話,隻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也不再追問:「你跟著去做什麼?傅家的宴,與你又沒關系。」


 


「怎麼無關?」他理直氣壯,「你看啊,傅尚書門生故舊這麼多,我正好去認認人,拉拉關系,對咱們雲錦閣生意大有裨益嘛。而且我聽說傅府後廚做的海棠酥乃京城一絕,我想去嘗嘗。」


 


我心中猶豫。


 


他見我不應,竟學著顧承安的樣子拉住我的袖子撒嬌。


 


「姐姐,好姐姐,帶我一起去嘛,我保證乖乖的,不多話,就跟在你後頭,當個擺設,行不行?」


 


我一時語塞。


 


「那你以什麼身份去?」


 


他眼珠一轉:「就說我是你姨母家的表哥,

剛從南邊來京遊學,聽說傅府海棠盛景,特來見識見識如何?咱們長得……嗯,細看也有幾分表兄妹的緣分吧?」


 


看著他努力做出純良溫厚模樣的臉,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好姐姐,就答應了吧?」他乘勝追擊。


 


我終是拿他沒辦法,心軟說道:「好。」


 


15


 


傅崇之見到我與蘇淮川並肩而來,臉色驟然緊繃。


 


我們上前行了禮,便入了席。


 


席間,蘇淮川果然乖巧,隻偶爾與鄰座的人低聲交談幾句。


 


他還不忘細心照顧我,不動聲色地為我布菜添茶,動作自然流暢,落在旁人眼裡,倒真像是位體貼的表兄。


 


傅崇之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宴至中途,他終於按捺不住,起身走到我身邊:「顧小姐,

可否借一步說話?關於令弟近日所讀詩書,有些疑問。」


 


借口拙劣,但眾目睽睽之下,我若斷然拒絕,反顯心虛。


 


我正欲起身,蘇淮川卻笑著說道:「表妹,我正好也想醒醒酒,不如一同去?傅公子博學,我亦有心請教。」


 


傅崇之眼神一厲,卻無法反駁。


 


我們三人來到了水榭旁僻靜的回廊處。


 


傅崇之猛地轉身。


 


「昭華,他是誰?」


 


「我表哥。」


 


我答得平靜。


 


傅崇之卻急了眼:「不可能,昭華,我們夫妻五年,我怎不知你還有個這樣的表哥?」


 


我有些煩躁:「傅公子,你瘋魔了,滿口胡言亂語,什麼五年夫妻?我顧昭華今年十六,待字閨中,與你傅崇之毫無瓜葛,還請你自重,莫要再說這些令人作嘔的瘋話!


 


「昭華,夠了,別再演了,你還要騙我到幾時?我知道我罪該萬S,是我瞎了眼,是我負了你,可我心裡是有你的啊,我隻是知道得太晚了。」


 


他神情近乎癲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就一次!我發誓,今生今世,我隻守著你一人,我把一切都補償給你,你原諒我,我們重新開始。」


 


他情緒激動,伸手想來抓我肩膀。


 


「傅公子,請自重。」


 


蘇淮川懶洋洋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傅崇之歇斯底裡地甩掉他的手:「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蘇淮川嗤笑一聲,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前面。


 


「傅公子,你這點自欺欺人的深情戲碼,騙騙自己也就罷了,昭華年輕、心善,不好意思把話說絕,你還真以為自己有臉啊。」


 


「一個連自己發妻都護不住、讓她含恨而終的男人,

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擺出一副情聖嘴臉,來糾纏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您的悔恨,您的深情,還是留著去墳頭懺悔吧。別再拿出來,髒了別人的耳朵。」


 


傅崇之氣得跳腳:「你……你……」


 


「我什麼我?」蘇淮川挑眉,「這麼大了還結巴,真是不知羞。」


 


接著轉身看向我:「表妹,這裡風大,海棠也看夠了,咱們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我,轉身離開。


 


傅崇之還在身後嘶聲喊道:「顧昭華,你真就這麼狠心?」


 


16


 


回去的路上蘇淮川什麼也沒問。


 


隻一個勁地講冷笑話給我聽。


 


像他那麼聰明的人,應該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我知道他擔心我傷心。


 


可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店裡的生意,真的沒時間傷春悲秋啊。


 


因著花樣新穎,再加上蘇淮川的宣傳,雲錦閣很快在京城打響了名頭。


 


起初還是那些夫人小姐們私下遣人來,漸漸地,便有了親自登門的。


 


雅間裡時常坐滿了戴著帷帽或面紗的女眷,對著花樣冊子細細地挑,甚至還有不少人直接要求私人定制。


 


鋪子裡的生意越來越好。


 


不再隻是女眷們感興趣,連一些講究穿戴的公子哥兒,也開始打聽,能否用雲錦閣的料子做件別致的直裰或披風。


 


我忙得腳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