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時畫稿畫得眼睛發澀，抬起頭，總能看到外間小茶室裡，蘇淮川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不常進來打擾，隻是在我揉著脖子站起身時，隔著門問一句：「昭華，歇會兒？新到的藕粉桂花糕，還熱著呢。」
有一日我問他。
「你這樣幫我，自己生意不管了？」
他正幫我整理畫稿，聞言抬頭，眼睛彎起來。
「我的生意就是幫你把生意做大啊，你賺得越多，我分得越多，穩賺不賠啊。」
雲錦閣的利，他堅持隻拿四成，前期投入的那些本金、人脈、稀罕材料，他從未仔細跟我算過。
我提過幾次，他總擺擺手：「細水長流，不急。」
顧承安下了學也愛往這裡鑽，
一口一個蘇大哥，跟著他認料子，學看南北客商的脾性，眼裡崇拜日盛一日。
「姐姐，我覺得蘇大哥比傅公子好一千倍、一萬倍。他是真心覺得你好，不是為了別的。」
我望著窗外笑得沒個正形的蘇淮川，心頭微微一動。
17
日子便在這樣忙碌而踏實的節奏裡，滑過了春天，進入初夏。
雲錦閣的聲名，已然在京城頂尖的圈子裡牢牢站穩。
甚至有人戲言，如今品評一位貴女是否真正有品位，不看她的頭面首飾，要看她有沒有一兩件雲錦閣出品的衣裳。
名聲帶來的是滾滾財源。
我將大部分利潤歸入公中，自己手中留下的，依然積攢起一個可觀的數目。
錢財是膽。
我漸漸覺得，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家裡最先察覺不對的，
是母親。
因為我開始每月貼補家裡一些銀子。
我也不瞞她，直接說自己在外面開了鋪子。
她一開始不同意，還是那套女子不能拋頭露面的老說辭。
但看著我貼補的銀子越來越多。
最近一個月，竟交了足足五百兩。
這比父親一年的俸祿還要多。
她臉上又喜又憂：「昭華，你自己鋪子周轉可夠？還有你爹他若問起這錢到底怎麼來的……」
我拍拍她的手：「母親放心，鋪子周轉足夠，至於父親那裡，能瞞一時是一時。家裡開銷大，有了這些錢，您手頭也寬裕，不必總是算計著那幾個銅板。」
母親眼眶微紅，點點頭。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父親的一位同僚的夫人來家中做客，
闲聊時滿口誇贊。
「顧夫人，您真是養了個好女兒，雲錦閣如今在京城可是這個。」她豎起大拇指，「就連英國公老太君都贊不絕口呢，那料子、那花樣，真是絕了。」
母親臉色瞬間煞白。
晚上等我回來後，父親正臉色鐵青地等著我。
「顧昭華，你竟敢瞞著家裡，在外頭做這等賤業？顧家的臉面、祖宗的顏面，都被你丟到護城河裡去了！女子當恪守閨訓，你與市井商賈整日混在一起，往後還有哪個體面人家肯要你？」
母親在一旁垂淚，想勸又不敢。
我看著父親因暴怒而扭曲的臉，心中也有了氣。
前世，他便是這樣，為了攀附傅家，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出去。
今生，我用自己的雙手掙來了體面、錢財，甚至幫襯了家裡，可在他眼裡，卻依舊是丟人現眼。
我揚聲說道：「父親，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家裡上月替二叔還賭債的三百兩，還有給承安尋名師的一百兩，這錢父親以為是憑空生出來的嗎？還是父親以為自己的俸祿足夠支撐？」
父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錢是你出的？你怎麼有這麼多錢？」
我嘲諷地笑了聲：「自然就是靠您所說的賤業賺的。」
「至於婚嫁，父親，女兒如今自己能立門戶，錦衣玉食，又何須仰仗體面人家的鼻息？我要嫁，便嫁一個知我、重我、與我並肩同行之人。若沒有，女兒便不嫁，守著我的鋪子，一樣能頂立門戶，安享尊榮。」
「你放肆，反了天了！」父親渾身發抖，卻除了重復呵斥，再說不出更有力的道理。
我挺直了腰板。
「父親若真覺女兒玷辱門楣，
大可對外宣稱，雲錦閣與顧家無幹，是女兒一意孤行。隻是如此一來，府中每月的進項，怕也要就此斷絕。」
話落我轉身離開。
他氣得差點暈過去。
18
沒曾想半個月後，父親在衙門裡有一批緊要的稅銀賬簿對不上。
上頭限期查明，若找不出緣由或填補虧空，丟官下獄都是輕的。
父親四處求告，往日稱兄道弟的同僚紛紛避之不及。
不過幾日，父親兩鬢便見了霜色。
他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
我沒等他開口。
去尋了蘇淮川，言明緣由。
兩日後，他查到了些許線索。
那筆款項的流向與城東某家背景復雜的銀樓有關。
「那家銀樓的東家，我恰好打過交道，我寫個帖子，
你讓顧大人去尋他，或可問出些線索。至於填補的數目，若你需要，我這裡……」
我搖頭：「錢我有，隻需一個穩妥快捷的門路，兌成現銀。」
「好，我來辦。」
第二日，父親拿著蘇淮川的帖子，硬著頭皮去了。
三日後，他帶著部分追回的款項回京，雖未全然脫罪，但找到了突破口，證明了自身失察而非主謀，最重要的是他還填補了虧空，所以最終隻是罰俸一年，留任察看。
父親歸家那夜，在祠堂獨坐到天明。
第二天早飯時，他給我盛了碗湯。
「鋪子……你也別太累著。」
母親眼裡有淚光閃動，終究沒說什麼。
自那以後，父親再未對我經商之事說過半個不字。
相反，
家中大小事務，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詢問我的意見。
「昭華，你看王大人這壽禮……」
「昭華，院子裡……」
「昭華......」
母親的變化也很明顯。
她不再終日愁眉苦臉、畏畏縮縮。
手裡有了寬裕的銀子，她開始學著打理自己，衣衫首飾漸漸鮮亮起來。
我看著這一切，心中暖意微生。
改變，總是一點點發生的。
19
秋日裡，雲錦閣接到了宮裡的生意。
賢妃娘娘要為中秋宮宴裁制新衣，指名要雲錦閣的料子和花樣。
尚服局來了兩位嬤嬤，規矩極大，要求極嚴。
顏色不能太豔，不能太素，花紋要吉祥又不能俗氣，
料子要輕薄透氣卻還得垂順挺括。
我閉門七日。
樣品送進宮後，第三日便得了回音。
賢妃娘娘極為滿意，定了十匹。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樣品呈到太後面前，太後也很喜歡，直接賞下了一柄玉如意，並口諭：「中秋後，召雲錦閣掌櫃進宮一見。」
旨意傳到顧家時，父親僵在原地，手抖得不成樣子。
母親則是直接落下淚來。
「我的兒，太後要見你啊！」
我心中亦有些波瀾。
中秋後，我依旨進宮。
太後並非我想象中那般威嚴難以親近，反而頗為和藹，問了問鋪子經營、花樣設計，又問了問我家中情形。
我一一恭敬作答，不卑不亢。
末了，太後撫著腕上一串佛珠，緩緩道：「女子立世不易，
你能憑自己一雙巧手，掙下這番局面，很好。這世上，多的是依附喬木的絲蘿，能自己長成樹的，難得。」
她還賞下一塊御筆親題的匾額。
這塊匾額掛上雲錦閣大門那日，整個京城都轟動了。
顧家的門檻，徹底被踏破。
不再是父親去巴結別人，而是各色人物，尋著各種由頭，來與父親攀交情，話裡話外，不離顧小姐。
母親赴宴，也成了席間的焦點，夫人小姐們圍著她，討教養生、衣著，誇她教女有方。
她起初惶恐，後來也漸漸從容，臉上光彩日盛。
家中的話語權，在不知不覺中，徹底傾斜。
一夜，母親來到我房中，握著我的手，未語淚先流。
「娘錯了，昭華，娘真的錯了。娘總以為，女子這一生，便是找個好歸宿，相夫教子，
安分守己。看你折騰，娘怕，怕你行差踏錯，怕你將來受苦。」
「可如今娘明白了，你能幹，你能立起來，你比許多男兒都強，女子原來也可以這樣活，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臉色，自己就能成為自己的天！」
我回握母親粗糙的手，心中酸軟一片。
20
傅崇之依舊不S心。
他試過送信，但信被原樣退回。
試過輾轉託顧家遞話，可父親如今在我面前硬氣不起來，隻含糊推搪。
直到那日，他買通了雲錦閣一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將那枚前世他常佩戴的平安扣，放在了我書案上。
我捏著那枚玉扣，走出書房。
蘇淮川見我臉色不對，立刻走了過來。
「怎麼了？」
我把玉扣遞給他看。
蘇淮川立馬明白過來，
吩咐道：「查清楚，今日誰進過後院書房，查出來，按規矩處置，然後報官，告他個盜竊未遂。」
接著又轉向我，語氣放緩：「別怕，我去處理。」
我搖搖頭：「不，這次，我自己來。」
我拿著那枚玉扣，徑直去了傅府遞帖子求見。
不是見傅崇之，是見傅夫人。
傅夫人對我的到來很是訝異，態度卻還算客氣。
畢竟我曾救過她，如今又是太後賞識的人。
我行了禮，沒有迂回，直接將那枚白玉扣放在桌上。
「傅夫人，今日冒昧前來，實屬無奈。傅公子近來屢次糾纏，已嚴重擾及民女生活與鋪子經營。此次更是買通下人，將此物放入民女書房。」
「民女福薄，當不起傅府厚愛，早已明確拒婚。如今民女隻想安心經營，奉養父母，無意婚嫁，
更與傅公子絕無可能。」
「此物奉還，懇請夫人轉告傅公子，前塵已斷，各自安好。若再糾纏不休，民女雖是一介女流，為求清淨，也隻好將事情鬧大，屆時御史風聞，傅家清譽受損，恐非民女所願。」
傅夫人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嘆了口氣。
「顧小姐，你放心，老身會好好管束他的，絕不讓他再去打擾你。」
我不知道傅夫人是如何管束的，傅崇之確實消停了一陣。
但也隻是一陣。
立冬那日，我自鋪子查賬回家，馬車被他攔了下來。
他人已經瘦得脫了形，眼下烏青，再不見昔日溫潤如玉的尚書公子的風採。
「昭華，我們談談，最後一次，我求你。」
我掀開車簾，語氣不耐煩。
「你想說什麼？」
他徑直跪在了地上：「我知道你恨我入骨，
這一世，我也不敢再奢求你能回頭看我一眼，可是昭華，你能不能不要完全抹S過去？我們曾經也有過好的時候，不是嗎？」
我開口，不再否認：「傅崇之，是，我也回來了，帶著前世所有的記憶，回來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我繼續說道：「所以我知道，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好的時候。從你因為恩情和合適娶我，就已經錯了，其實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他搖頭，淚湧出來：「不是的，昭華,我心裡是有你的。」
「上一世你走後不久,我就休了裴月瑤,將她趕出了傅家,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日日呆在你住過的院子裡，看著你留下的東西，我喝酒，喝很多酒,可越喝越清醒，母親罵我,父親打我，我都無所謂了,隻覺得沒了你,生活也沒了期待。」
「我是愛你的,
昭華,這一世,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不會再看別的女人一眼，我會用我的命對你好，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冷冷地看著他：「誰要你那不值錢的命？」
他爬過來，手指SS地抓住車輪。
「那昭華,你告訴我,要我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我想了想，微微傾身：「除非你S,你S了，那段骯髒的過去才能真正被埋葬,你活著,就永遠在提醒我,當初我有多麼愚蠢可笑。」
他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駛動,將他的身影遠遠拋在後⾯。
21
第⼀場雪落下時,我向蘇淮川求了親。
他驚喜得差點摔了個跟頭。
我看著他笑。
如今我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心。
我不該因為⾃己受過傷就拒絕所有的美好。
婚期定在來年三⽉。
聘禮之豐厚，⽗親激動地直接暈了過去。
蘇淮川把他的全部⾝家都給了我。
太後聽聞我要成婚，又賜了不少東西。
大婚那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顧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比任何一次宴請都要熱鬧。
⽗親穿著嶄新的吉服,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
⺟親端莊貴氣,眼裡含著淚光，卻⼀直笑著。
我穿著⾃己設計的嫁⾐,拜別父⺟。
轎子穩穩起行。
我隱約聽見遠處似乎有些騷動喧哗，但很快被近處的喜樂和歡笑聲淹沒。
隔著蓋頭，我聽著外⾯百姓的議論和豔羨。
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次,總算不枉重活一世。
後來我才聽說，
那天傅崇之騎馬來追我，但馬在城西官道上突然驚了，他摔了下來,雙腿直接被踩斷。
那一瞬間，我心⾥隻有一個想法。
這馬，還真是懂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