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賣這些東西,不就是丟我這個知青的臉嗎?」


「快跟我回去,別再外面丟人現眼了!」


 


林柳柳點頭:「是啊淮書,跟我們回去吧。」


 


她們兩個唱雙簧,偏偏我不願意入戲。


 


「我需要錢上大學,我的親生母親不願意,那我就自己想辦法。怎麼,我是偷了還是搶了,就這麼見不得人?」


 


我掃了一眼秦芳霞手中拎著的袋子,裡面裝了一隻拔毛的老母雞,不由嘲諷:


 


「你有錢給林柳柳買雞,我沒意見。但我也需要掙錢,回饋對我好的人。請你讓讓,我還有雞蛋沒賣出去呢。」


 


提到這隻雞,她們兩人眼中都不約而同浮現一絲心虛。


 


我不再搭理他們,去做生意。


 


來買土雞蛋的人很多,我今天隻「呦呵」了一會兒,就全賣光了。


 


倒是我媽和林柳柳,

不知為何還站在原地,一直盯著我。


 


我就當沒看見,卻在收拾東西走人的時候,碰見一個扒手,偷了一個爺爺的布包就走。


 


「我的錢啊!」


 


我想都沒想就衝上去,緊緊抓著那個扒手,他見掙脫不了我,狠狠踹了我幾腳。


 


幸好菜市場的管理人員及時趕到,將這個小偷抓走。


 


老爺爺拿著布包,對我十分感激:「謝謝你,小姑娘,太謝謝你了。」


 


我撐著手肘起身,肚子被踹得有些疼,不由「嘶」了一聲。


 


7


 


我媽匆匆趕到,看見我手捂著肚子,似乎有些心疼我。


 


「你是不是傻?又沒偷你的錢,你非得跟他硬拼。」


 


她想伸手摸我的肚子,卻被我避開。


 


「不用你關心。能幫到這個老爺爺我很樂意。」


 


「在這裡賣東西掙錢我也很開心,

你還是和你的林柳柳母慈子孝去吧。」


 


林柳柳這時插嘴了一句:「阿姨,我看淮書說話中氣十足的模樣,看起來似乎沒受傷。我們先回去吧?」


 


真是綠茶,我對林柳柳的這一套把戲已經十分熟悉。


 


不奇怪她會這樣說。


 


但我媽卻沒有聽她的,固執地要帶我走。


 


「淮書,你跟我回去,你在外面拋頭露面,被其他知青看見會嘲笑我的。」


 


她還關心自己的顏面,但我不想陪她作戲。


 


「我在嬸娘家,可以喝到兩碗雞湯,一個完整的雞腿,不用擔心自己的東西隨時隨地會被讓出去。你說,我為什麼還要和你回去?」


 


「既然你不願意愛我,那我找嬸娘做自己的母親不可以嗎?」


 


說完這些話,我感覺心中似乎放下了一塊石頭,不由神清氣爽。


 


我媽則怔怔地看著我:「你怎麼能認其他人做母親?」


 


「淮書,媽媽都是有苦衷的。」


 


最後一句話,她說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8


 


我在家裡幫嬸娘幹活時,看見了一份報紙。


 


上面的頭條新聞標題寫著「最美女知青秦芳霞」,詳細記載了她是如何關愛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展現知青的大愛無私。


 


新聞裡附載著她和林柳柳的照片,兩人緊挨在一起,實在是母女情深。


 


我不由勾唇,看來,她的願望應該很快就能實現了。


 


她圖謀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些東西嗎?


 


等她實現了自己的目的,我這個她在鄉下生的女兒,可能也快被她丟到旮旯裡再也想不起來了。


 


但沒想到,她竟然託了同村的人給我遞口信讓我回去。


 


說是要把家裡存的錢給我一半讓我上大學。


 


我沒猶豫多久就回去了,那些存款是我幹活一點一滴攢下來的,還有一部分是我爸去世前留給我的。


 


她願意給我,我當然得要。


 


可等我回家,迎接我的是外婆一大家子人。


 


林柳柳站在人群中央,看見我,立馬撲通一聲下跪。


 


「淮書,求你回來吧,別再讓阿姨為你難受了。」


 


我那些姨媽和舅舅開始七嘴八舌,紛紛指責我不孝順,在外影響我媽的名聲。


 


原來是一場鴻門宴啊!


 


我媽騎著二八大槓回來,嶄新的衣服襯得她氣色很好。


 


她拉住我的手:「淮書,我現在上了新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你和柳柳一直鬧矛盾,

說出去不好聽。」


 


「這樣吧,柳柳已經給你道歉了,你就原諒她,對外說你是心甘情願讓出的上大學機會。」


 


我低下頭,笑意裡帶了幾分嘲弄。


 


「你把我騙回家,就是為了讓我陪你做一場戲?秦芳霞,你還要利用我到什麼時候?」


 


「柳柳她可憐,你為什麼要和她計較那麼多?為什麼不能體諒我?」


 


「她可憐?那我就容易了嗎?」我伸出手,這雙手因為常年浸在冷水裡,每逢冬日就生凍瘡。


 


而林柳柳,穿著時興的料子,手指纖嫩,身上沒有一塊糙皮。


 


我隻覺得可悲:「你從小到大都偏心眼,我都忍了,現在,你還要逼我陪你演一出大公無私的戲,把自己的命運送出去給別人胡編亂造。」


 


「我隻覺得做你的女兒是我這輩子最不幸的事情。」


 


話音剛落,

她就扇了一巴掌到我臉上。


 


我捂著臉,看她不可置信的樣子,慌慌張張想要向我解釋。


 


我搖搖頭,苦笑:「你已經上新聞了,想必沒過多久就能回城了。我這個女兒,對你應該也沒什麼用了。」


 


9


 


她瞪大眼,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說。


 


是啊,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偏愛林柳柳。


 


她是下鄉的知青,想要回城,必須向組織展現自己被改造過的良好形象。


 


收養一個孤女,作戲十幾年,就是為了抓到機會回城,恢復知識分子身份。


 


所以,她不惜犧牲我的利益。


 


我明明看穿了她的把戲,卻還是願意陪她設局,隻因我愛她。


 


可我現在也已經厭煩了被她當做血包一樣無止境吸血的樣子。


 


我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林柳柳。


 


「既然你都養了她十幾年,就讓她認你做母親吧,成全你們的母女緣分。」


 


我回屋,拿出紙和筆。


 


「趁著今天你們都在,我寫一份斷親書,以後我和秦芳霞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你們大可以放心地去母女情深。」


 


我才寫了一行字,我媽就跑上來撕了紙。


 


她眼眶通紅:「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傷我的心?你還是不是我女兒?」


 


跪在地上的林柳柳聽到我說的話,眼中有一絲喜悅,但又很快變成悲慟。


 


「淮書,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可以享受母愛,擁有親情,不像我,自幼父母雙亡,無依無靠。」


 


我嗤笑一聲。


 


「羨慕我?我的親人不都是站在你這一邊嗎?不應該是我羨慕你享受了我的母愛嗎?」


 


「你可真不要臉啊,明明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

還要裝無辜弱小,你的廉恥心喂狗吃了吧?」


 


秦芳霞臉色一變:「你怎麼能用這麼刻薄的語言說她?你知不知道她剛剛才上了新聞?」


 


我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我應該順承林柳柳,接受她的道歉,成全她精心布置的一場戲。


 


我搖搖頭:「我累了,秦阿姨。」


 


「秦阿姨」這三個字一出,她眼中布滿了震驚,若是細看,似乎還有一點心痛。


 


我想離開這個家,那些姨媽舅舅卻將我擋住。


 


我回頭,秦芳霞顫抖著唇,近乎嘶吼:「你不許走!你是我生的,就該聽我的!」


 


「是嗎?」我淡淡地反問,隻覺得疲憊到了極點,趁他們不注意,摔碎了一個碗,拿起碎片放在脖子旁。


 


「在我心裡,嬸娘才是我的母親。如果你不願意讓我回到她身邊,那今天我就S在這。


 


她被我嚇到,慌張地跑上前,想伸手又不敢觸碰我。


 


「別、別這樣……」


 


「讓我走。」


 


他們終究還是給我讓了一條路出來。


 


直到走出村二裡地,我才扔掉那個碎片。


 


我當然不會S,我隻是逼她認清事實。


 


我——不想要她了!


 


回到嬸娘家裡,我才真的放松下來。


 


10


 


出於未來幾年保障的考慮,除了賣雞蛋和絹花,我還打算做一批衣服。


 


不過,這有點風險,為了確保能有銷量,我連著幾天都在鎮上的衣裳店轉。


 


也去了一些裁縫店看看樣式。


 


回去確定好款式後,我和堂妹姹姹一起構思細節,她在這方面和嬸娘一樣有天賦。


 


以防萬一,嬸娘第一批隻做了五件衣服。


 


我先拿去給鎮上的衣裳店,對方眼前一亮,收下了這批貨。


 


回村時,已經臨近晚上。


 


我揣著錢,卻在路過一個水溝時被一雙大手捂住嘴。


 


「救命––」


 


盡管我又咬又踹,還是抵不住對方的力氣。


 


絕望間,我拼命往他下三路踢,他一時不注意,我趁他捂著褲襠時往前跑。


 


遠遠地,我看見了有燈光亮起。


 


「救我!救我!」


 


身後的男人又追了上來。


 


這次,他直接拿磚頭把我拍暈了。


 


11


 


等我再次醒來,入目是醫院的消毒水和一片白色。


 


我立馬往襪子裡掏,還好錢還在!


 


一旁的秦芳霞紅著一雙眼:「淮書,

你終於醒了,嚇S我了。」


 


我扯起嘴角,講了個冷笑話。


 


「還好出事的是我,如果是你的寶貝柳柳,隻怕你現在都不想活了。」


 


她眼睛裡盛滿了難受:「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你知道你昏迷的這幾天我有多擔心嗎?」


 


「你為什麼就是不聽勸,為什麼不肯和我回家?」


 


「因為你在的那個家早就沒我位置了。」


 


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


 


沉默間,嬸娘帶著姹姹來了,她把燉好的鴿子湯喂給我。


 


「可憐的淮書,幸虧那天夜裡村長救下了你,不然真是難受。」


 


我心裡一動:「原來那天晚上的油燈是村長拎的?那個壞人抓到了嗎?」


 


姹姹義憤填膺:「抓到了!這個惡心的男人還是個小偷呢!」


 


12


 


小偷.

..


 


我想起了那天在菜市場幫一個老爺爺抓住的小偷。


 


不會是他在報復我吧?


 


秦芳霞點了點頭,替我說出了心中所想。


 


「這個男人被警察抓住後,承認是為了報復你才一直蹲點盯著你。」


 


「淮書,你就不應該做好事,一個女孩子在外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她還在喋喋不休,我直接忽視了她,小口抿著嬸娘喂進我嘴裡的湯。


 


見我被嬸娘和姹姹照顧得很好,她忽然沉默了。


 


半晌,低聲說:「淮書,媽心疼你,你出院後和我回家,媽給你煲雞湯喝。」


 


姹姹替我開口回絕了:「秦阿姨,以前淮書在家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些話?現在淮書想開了,不再討要你那點稀薄的母愛了,你倒後悔了?」


 


秦芳霞長大了嘴,

卻什麼解釋的話都說不出。


 


畢竟那些年,她偏心眼的事情,長眼的人都看得出。


 


她將求助的目光轉向我,想讓我說兩句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