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卻移開目光，淡淡地說：「我要休息了，請你離開。」
她最終還是面色灰白地離開了。
13
讓我沒想到的是，那個小偷還供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我就是要搞這個女的怎麼了？那天菜市場偏偏她多管闲事，我偷錢礙著她啥事了？」
「說起來，要不是這個女人的妹妹向我告密，我還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回家的路徑時間呢。」
【妹妹】一詞一出，我媽的臉色剎那間變得煞白。
在場的警察都不是傻子，立馬嚴肅，追問他：
「妹妹是誰？」
那小偷摸了一下下巴，似乎在回味什麼。
「她妹妹啊，姿容身段都不錯。」
「好像叫...什麼...柳柳...來著？」
「哈哈哈哈，看起來她們這姐妹情也很虛假啊。
」
據姹姹後來告訴我，「柳柳」這名字被他說出口的瞬間，秦芳霞沒支撐住，立馬倒在了地上。
她臉色一片慘白，喃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14
我沒看見這場極具戲劇性的笑話。
出院後，我立馬買了些水果去了村長家。
他沒拒絕我拎來的東西，悶了一口旱煙，啞著嗓子說：「淮書，你沒事就好，以後自己要小心，去大城市上學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重重點頭，鄭重地向他保證：「叔，您放心，我以後一定保護好自己。等我學成畢業了，就回來反哺咱們村。」
他笑得樂呵呵的，從桌子的墊腳布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摸起來，竟那麼厚。
「拿著，你媽不像樣，村裡其他人眼睛可沒瞎，這些錢都是大家伙湊給你的。
」
「出去上學，該吃的吃，該用的用，三石村一直是你的依靠。」
我望著村長溝壑遍布的手，蒼老的臉，不由地抽泣。
「謝謝你，謝謝村裡所有人。」
從小到大，我雖沒有爸爸照顧，秦芳霞也一直偏心，但村裡其他人卻是實打實地對我好。
在我餓著肚子時，鄰居家的一些叔叔嬸嬸總會打著家裡吃不完的名義塞給我一些窩窩頭和玉米棒。
這些情分，我都記著呢。
15
林柳柳的事情給了我媽巨大的打擊。
她直到林柳柳被抓走，都還沒緩過勁來。
我去了派出所，隔著玻璃，林柳柳嫉恨的眼神一覽無餘。
這麼多年了，她終於卸下了面具，第一次在我面前袒露她的不甘和怨恨。
「憑什麼？
同樣都沒了父親，你還有秦芳霞這個媽媽，我卻是孤兒，被村裡的小孩嘲笑？」
「我隻是想讓你被嚇一嚇，我沒想讓你出事，趙淮書，我真嫉妒你。你成績比我好，樣貌比我出眾，連幹活都比我厲害，我隻是想讓你受個小懲罰而已！」
我對她的這些心聲無動於衷。
在她幼年時，即使吃醋她搶走我的母愛，可在她被村裡的小孩扔石頭砸時，我還是站出來保護了她，護在她面前。
早些年，我也曾是真心把她當妹妹疼的。
「林柳柳，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做錯事的人總會為自己千方百計地尋找理由，而從不反思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於是循環往復，再也不得解脫。」
「我不會再和你糾纏，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16
我媽想來見我，卻被我一口回絕。
我將一張照片拜託姹姹送給了她。
照片是她和林柳柳曾經依偎在一起的模樣，是我在報紙上撕下來的。
照片的背後，寫著一句話。
「嬸娘就是我如今的母親，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她看見後，手緊緊捏著照片，渾身都在顫抖。
17
晚上襲擊我的男人由於犯過前科，加上這次事情性質惡劣，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而林柳柳由於故意泄露我的行蹤，被認為是共犯，也被判了三年。
她徹底失去了得來的推薦上大學的機會。
聽說她在監獄裡不止一次哀嚎，哭著要秦芳霞救她出去。
但不甘心的何止她一人呢？
我媽一直守在嬸娘家門口，躊躇猶豫卻不敢靠前。
嬸娘倒了盆水出來，
瞧她這樣，不由嘆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做事那麼絕呢？」
18
臨近錄取通知書上的報到時間，我也開始慢慢收拾，準備好上學的東西。
隻是沒想到，林柳柳入獄後，她不知道哪個旮旯裡的親戚突然冒了出來。
拉著橫幅在村門口喊冤。
「我大侄女被陷害入獄，秦芳霞你不要臉啊！」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個中年婦女眼角眉梢確實和林柳柳有幾分相似。
秦芳霞被氣得差點一口氣沒順上來。
「我含辛茹苦把林柳柳拉扯大，為了她甚至犧牲自己女兒上大學的名額，我還欠她什麼？」
「她伙同扒手差點害S了我唯一的女兒，我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那中年婦女抹了一把鼻涕眼淚，冷笑：「誰不知道你秦芳霞是知青下鄉，
你拿我大侄女作秀那麼多年，現在她人生毀了，你還想安穩過你的日子？做夢！」
秦芳霞和她對峙，不過瞬息想明白了她要什麼。
一個那麼多年對林柳柳不聞不問的親戚，現在突然冒出來，打著橫幅威脅她，不就是為了——
19
「錢！」
她一副滾刀肉的模樣：「你既然想作戲，那就裝到底，給我三千塊，這是給柳柳出獄後的保障。」
秦芳霞臉黑了下來：「你搞清楚了，是林柳柳犯罪了！不是我虧欠她！」
「而且我憑什麼把錢給你？這些錢我要留著給淮書上學，我已經欠了淮書那麼多，怎麼可能再把錢給你？」
那中年婦女叫林紅豔，聽到這些話，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指著秦芳霞鼻子說：「行，不給錢是吧？
咱們走著瞧。」
20
姹姹向我轉述這些場景時，一臉的幸災樂禍。
「淮書，你出氣了沒？惡人自有惡人磨！」
我笑笑：「是啊，她當年收留林柳柳時，估計也沒想到會有今天的局面。」
至於她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向我求和。
不過呢，她的歉意來得太遲了。
我，早已不需要了呀。
21
出發上大學的前一晚，我屋門口被人放了一個包裹。
我打開看了看，裡面有我幼年時喜歡玩的布偶娃娃，和一些曾經用過的東西。
裡面還有一個厚厚的信封，我數了數，差不多是 4000 塊。
我當下明白，秦芳霞是差不多把家裡所有錢都給了我。
我將那些代表童年記憶的東西收好，
放在屋子裡的櫃子。
然後抽出 500 塊錢，給了嬸娘。
「這些錢給姹姹讀書買資料，明年就是她高考了，我相信姹姹一定可以的！」
嬸娘和姹姹眼中都含著淚水。
去車站前，我似乎感到了一股目光，一直靜靜注視著我，我隻當做不知，也從未回頭。
22
我在燕京大學的第一年，學到了很多東西。
也見識到了從未見過的世面，這些更加堅定了我學成以後回報家鄉的期待。
大一的寒假，我回到村子，遠遠看見了一道滄桑的背影。
秦芳霞拎著一袋蘋果，她守在路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回來啦？去吃飯不，媽給你燉了隻母雞湯。」
「不用了，姹姹她們早就為我備好飯了。」
在姹姹給我寄的信裡，
我得知了她如今的處境並不好。
林紅豔沒要到錢，幹脆鬧到了縣裡面。
她罵秦芳霞作秀，為了上新聞不惜犧牲她的侄女。
原本秦芳霞已經在回城的名單裡了，這次一鬧，她的名額也沒了。
精心算計那麼多年，最後還是成了一場空。
現在，她小心翼翼站在我面前,試圖向我示好。
我還是拒絕了她：「你把錢留著給自己吧,我在外面過得很好。」
不過，我還是留下了她硬塞給我的那袋蘋果。
23
我在燕京大學的第三年,國家政策又發生了重大變化。
我瞅準時機,往返南方數十次,學到了一些經驗。
回村後，開始和村長商量創辦自己家鄉的企業。
這個舉動很大膽，有支持的人，
也有反對的人。
最後村長拍板決定,由我和姹姹先試點。
賣的還是衣服,這次包括了許多裝飾品，包含了頭飾,手飾等等。
生意出乎意料地火爆，從擺攤到租位置,也就三個月。
第四年,我終於畢業,將嬸娘和姹姹接到了北平，遊玩了半個月。
我將一張明信片放在了秦芳霞屋門下,這幾年過去，她總對我示好。
我沒以前那麼怨她了，也做不到和好如初。
畢業後,我回到家鄉，繼續之前試點的生意,在畢業後的第五年,屬於我們的企業正式創辦。
乘著國家的東風，事業蒸蒸日上,一切都很美好。
村裡許多人都在我的⼚⾥上班，按勞分配，不久，我們村就被評上先進集體。
畢業後的第十年，我結婚了。
24
婚禮辦得不⼤，
到場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親朋好友。
在某個⻆落，我看見了秦芳霞的⾝影。
她⽐前幾年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我創辦廠子後，她也進來工作了。
由於幹活勤奮,⼜愛鑽研，工資⽔平比⼚⾥其他⼈⾼很多。
我和丈夫敬酒時,他看⻅了她，有些疑惑：「這是秦阿姨嗎？」
他不知道過往那些年的事情，恭恭敬敬地向她敬了一杯酒。
秦芳霞眼裡含著淚⽔。
連連點頭，掏出⼀個⼤紅包來。
我沒收這個紅包：「⼼意我知道了,你⾃己把錢留著⾃己用。」
轉⾝，我帶著丈夫向姹姹那邊去。
「來，我嬸娘也是我心中的母親,敬她一杯。」
25
後來，姹姹問過我要不要原諒秦芳霞。
我抱著懷裡的老二，淡淡笑了⼀聲。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隻能說,這輩子我和她沒有母⼥緣分。」
直到我⾃己成為母親後，才能深切感受到母愛的偉大。
也更能貼切地感受到,那些年沒有得到母愛的⾃己有多可憐。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對我而言，珍惜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