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夠上心,他輕佻隨意。


他不懷好意,他玩玩而已。


 


可是他那麼漂亮,偶爾散漫的眼神裡也許也有幾分真心實意。


 


而我還年輕,而我正年輕。


 


灰頭土臉,也沒有財富和美貌可以騙取。


 


何必要畏手畏腳,害怕墜入呢?


 


8


 


傅淮這個周一從城裡回來,又帶回不少好東西。


 


小車在破舊山路上揚起塵土,後備箱是孩子們翹首期盼的百寶箱。


 


這次有充電就可以用,小孩子也可以很快上手的無弦吉他和一套小鼓,好幾捆畫冊,還給老師們都帶了新保溫杯。


 


傅淮看著開心的大人小孩,臉上露出點近似於慈悲的神色。


 


每當這時候,我總疑心他在憐憫我們。


 


像是站在很高的位置,用抽離的心態在俯瞰我們這些泥濘中的眾生。


 


他一看到人堆後邊兒的我,眼睛就亮起來,三兩步邁到我身邊,笑眯眯的。


 


「這個是給小慈的。」


 


白色的小方盒子,好像是新款藍牙耳機。


 


我抬頭看他,卻被他白色衣領邊一抹豔色的口紅印扎了眼。


 


我骨子裡掩埋已久的自卑一下被這引子點燃。


 


氣血上湧,手一揮,毫不客氣地拍掉他手上的小盒子。


 


「你自己留著慢慢用吧,我的舊耳機挺好的。」


 


然後轉身就走。


 


他不明所以。


 


我想,我果然隻是傅淮在鄉野山間吃的一道野味。


 


而他在大城市不知道有多少正餐。


 


然而這種賭氣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當晚傅淮就第一次咚咚咚跑上樓來敲我的門,手裡捏著那件有口紅印的襯衣。


 


他的頭發好像剛洗過,

還未完全吹幹,發尖湿漉漉的,卻不及他眼神湿潤柔軟,眼中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興奮。


 


「難道你白天生我的氣……就是因為這個?」


 


我想反駁說不是,但他的眼神太熾熱,我嘴巴怎麼也張不開。


 


嗫嚅半天,隻賭氣道:「你上次說的什麼喜歡我的話,我會忘了的。」


 


「不是的,小慈!這應該是回去擠地鐵的時候不小心……」


 


「怎麼偏偏就你不小心!」


 


我大聲打斷,又反應過來這樣激動,其實顯得我特別可疑,便突兀地沉默下來。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傅雪懷本來有些著急,此刻卻平靜下來,陳述事實,「你這是在吃醋。」


 


傅淮潋滟的眼眸裡盛放著一個局促不安的我,他像完全看透了我的窘迫與羞惱,

卻故意加以點破。


 


「我好高興,小慈,你在因為我吃醋。」


 


喉結翻滾間溢出幾絲笑意,他灼熱的呼吸仿佛噴薄在耳邊,我的耳垂不受控制地發燙。


 


「你瞎說什……」


 


我剛想再無力地爭辯幾句,側過臉的瞬間,卻被他猝不及防的低頭吻住。


 


熾熱的唇舌如同等待已久般緊緊纏住我的,傅淮將我緊緊箍在懷中,一邊纏綿悱惻地吻我,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我好高興」、「好喜歡你」。


 


冬夜的寒冷再無法侵襲,隻因他懷裡便是一片熾熱燃燒的小天地。


 


他也太會親了。


 


聽著他胸腔裡躍動的心跳,我腿腳逐漸發軟,再也招架不住,隻能隨著他侵襲的唇舌不斷地沉淪。


 


9


 


每周我也會回兩次家,

這個周末,我對奶奶說。


 


「奶奶,我……交男朋友了,他是學校裡的音樂老師。」


 


雖然隻是暫時的。


 


老人家自然是很高興,一邊把柴火往土灶裡丟,一邊欣慰地連聲道:


 


「乖乖,你終於想通了呀?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奶奶看看,奶奶就說你還年輕,不要因為你爸媽的原因就……」


 


「奶奶!」


 


她知道我不喜歡她提起我父母,便不再說了,隻是笑起來,顯得很高興,斑駁的皺紋擠壓成更深的年輪。


 


奶奶是我留在這裡的最大原因。


 


父母在我幼時便離異了,我跟著奶奶長大,媽媽早已改嫁外地,連模樣我都快要忘記,父親更是常年在外打工,過年也不回來。


 


在外面混得不好,

幹脆就徹底不回來了。


 


這是偏遠鄉鎮裡大家心照不宣的規則。


 


奶奶老了,人老了便會格外安土重遷,留戀故土,她不願離開這個鄉野小鎮。


 


但她一直希望我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要像電視裡那些青春靚麗的女孩子一樣,去談戀愛,去尋找自己自由的曠野般的人生。


 


不要再被困在大山裡了。


 


可我沒辦法扔下親人一走了之,我的人生並不值幾個錢,與奶奶相依為命是我自己的選擇,並不覺得是犧牲。


 


更何況小學裡那些孩子們,多麼像曾經的我。


 


如果連一個長久待得住的年輕人都沒有,學校怎麼支撐得下去呢?


 


我沒打算走,傅淮什麼時候會離開,我也不關心。


 


即使奶奶有一天離開了,我大概也會守著家裡矮矮的小樓,

孤獨地老去吧。


 


隻是在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裡,我想任性一次。


 


即使傅淮是到了春天就會飛走的蝴蝶,我也想要短暫地抓住。


 


初戀的花一旦開放,便會有無比迷人的香氣。


 


傅淮談起戀愛來膩歪得要命。


 


那些剛開始的高傲眼神、桀骜不馴,都消失得一幹二淨。


 


他會無比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句話,即使是我忘了的細節也掛在心上。


 


他說我看起來小小一隻,表面柔順,其實很有想法和脾氣,所以更吸引人。


 


他給我寫了動聽的情歌,陪我看過雪夜裡的星星,在人群後面悄悄勾住我的手,背著我走過泥濘山路。


 


說來也巧,傅淮想多與我待在一塊兒,便有積雪沉沉堵了山道。


 


周末他沒法回城裡,我也回不了奶奶家。


 


我們在寂靜無人又落滿大雪的校園裡牽手走過,

這場景是屬於我的《情書》。


 


我開玩笑說奶奶也想見他,他立刻欣然答應。


 


然後第二天堵了山道的積雪便被清理幹淨,我可以帶他回家。


 


傅淮長臂一伸攬住我:「你看,這就是命。」


 


是啊,就有這麼巧,連上天都好像在幫我們。


 


傅淮和我一起回家那一天,奶奶顯得既高興又憂心忡忡。


 


一方面傅淮表現得禮數周到,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堆補品作為禮物,一方面又非常乖巧,手腳勤快,幫著搬柴火燒水做飯。


 


他嘴巴也甜,一點沒有和老人聊不來,土灶的火候不好控制,他就一直問老人,問完又誇老人家就是利索,生活經驗足。


 


吃飯時也沒有一直誇好吃,隻是吃了兩大碗米飯,把奶奶準備的菜給掃了個底朝天,露出意猶未盡的模樣,一通絲滑小連招,

給奶奶哄得眉開眼笑。


 


飯畢,傅淮又拿著一把鏟子在院子裡鏟雪,很是起勁。


 


奶奶看著院子裡的年輕男人,卻有些擔憂:「這孩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做這些砍柴燒火的活兒透著嘗鮮的勁兒,長得還怪好看,這山裡哪裡留得住他。」


 


我沒說話。


 


突然她又一拍腦袋,笑眯眯地:「哎呀,瞧我這腦袋轉不過彎的,他留不下來,你就跟他走呀……乖乖,你可千萬別顧慮我,我身體健旺著……」


 


「奶奶!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呢!」


 


我知道,傅淮沒幾個月就要結束支教生活回去了,他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至少現在的我很幸福。


 


10


 


而在那些幻象般的甜蜜之後呢?


 


就好像是創傷應激障礙引起的暫時性遺忘症狀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忘了之後那部分不堪回首的記憶。


 


直到這次他們口中那檔名叫《戀愛寫真》的節目開播,我才清醒過來。


 


也可能是惡評鋪天蓋地,解析我各種行為的視頻層出不窮,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在那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我和傅淮甜甜蜜蜜談了一陣戀愛,期間傅淮對我面面俱到,百般呵護,使出渾身解數傾心相待。


 


而我私下跟奶奶聊天的時候竟然嘆口氣:「先這麼談著吧,誰能保證以後呢。」


 


後採時傅雪懷看到這段視頻,面色沉了下來,皮笑肉不笑對著攝像頭說:「看來是我還不夠努力。」


 


彈幕一片的【這女的挺會釣啊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欲擒故縱玩挺好】、【嘖嘖,這不就激起雪懷哥哥的好勝心了嗎】


 


雪懷,傅雪懷。


 


喚起一天明月,

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我這可笑又荒謬的戀情裡,男主角連名字都是假的。


 


那時的我還陷得不夠深,沒有到為了傅雪懷改變自己人生抉擇的地步,所以他與那所謂的節目組一塊策劃了又一起,在我的貧瘠人生裡算得上是驚天動地的事件。


 


傅雪懷為了給我過生日,半夜往學校趕,車子撞上了山道拐彎處的巖壁。


 


劇烈的撞擊使得傅雪懷連人帶車都飛了出去,差點摔下山崖,粉身碎骨。


 


幸好接著就有另外的人發現了倒在雪地裡的他,將他救起送到醫院。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著全身到處纏著紗布,腿上手上皆打著石膏的他,心都要碎了。


 


看我滿臉心疼之色,傅雪懷還反過來安慰我:「小慈,我這不是沒S呢嘛,笑一笑,人家還以為你喪夫了……」


 


說到這個詞,

他像是意識到自己用詞不太妥當,頓了一下,眼神隨即更加溫柔:


 


「你知道嗎,小慈。我在雪地裡差點S掉的時候,最後想的竟然是,『好可惜,還沒有好好地喜歡你很久很久』,以及,還沒走到能向你許下承諾,共度餘生那一天。」


 


共度餘生這樣的詞,在經歷生S後被他提出來,隻讓我覺得羞愧。


 


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他會回到原來的世界,那麼我將坦然放手,就當愛過一場也很好。


 


我以為這是對未來最理智的期許。


 


但他卻是如此真誠,事事以我為先,為了我的生日差點丟掉性命,想要一直喜歡我,甚至想到了一生。


 


總說他是個驕傲的人,也曾以為他沒有付出太多真心。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其實都是我自以為是、惡毒忖度,我膽小又狹隘,不敢徹底交付自己。


 


歉疚與酸楚填滿了我的胸膛,我緊緊抱住了他,兩顆心從未貼得如此之近。


 


11


 


所以再過了一陣,當他終於康復出院,在春日芬芳四溢、鳥雀啁啾的山野林間向我單膝下跪的時候,我的心像早有預料般,不由自主柔軟下來。


 


傅雪懷深吸一口氣,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他說:「小慈,你可能會覺得太快,但是我實在太害怕哪天再出什麼意外。在S亡的邊緣,我的腦海裡全都是你,我無比確信,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