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明隻是一身羽絨服、白襯衣、牛仔褲,簡單清爽如同大學生一般,卻因為身高腿長,整個人顯得舒展挺拔,清俊出眾。


更不用說那張臉,看得那些窗口趴著的小男孩小女孩,眼睛都亮亮的。


 


周校長說他是來支教的音樂老師,讓我最近帶著他熟悉熟悉環境,講一下學校制度作息。


 


站在門口的年輕男人,嘴角微彎,對我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來,眉目如星似月。


 


「應慈老師,我是傅淮。以後還要多麻煩你。」


 


極富磁性的低沉嗓音,驚鴻一瞥的一眼,我心裡卻霎時警鈴大作。


 


雖然姿態很有禮貌,但是狀似溫和的眼神下邊兒,卻透露著不羈,即使是彬彬有禮的語氣,也是夾雜著輕佻和肆意。


 


就好像對一切的發生和未發生都成竹在胸。


 


如此這般隱藏著桀骜的眼神,還偏偏生了一副好看到不像話的皮囊。


 


這是我最招架不住的那種人,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哪裡的話,傅老師太客氣了。」


 


我掛起假笑,虛虛伸出一點指尖與他回握。


 


察覺到我顯而易見的敷衍與疏離,他那多少有點公式化的笑容頓了一下,嘴角弧度漸深,像是突然來了點興致。


 


5


 


傅淮很嬌貴。


 


教職工宿舍的一樓,以前是校領導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教師在住,他一來,周校長卻讓出了自己的宿舍給他,自己搬去了樓上。


 


倒是傅淮絲毫不承這份情,我帶他進到反復收拾打掃過的宿舍時,他顯而易見地皺起了眉頭。


 


「廁所呢?」


 


他眼皮一挑,看著一眼能望到頭、頂了天七八平米的房間問。


 


「廁所是每層樓共用的,就在走廊盡頭,那邊兒。

」我給他指。


 


傅小少爺明明表情沒變,我卻覺得他臉色黑了。


 


天地良心,這已經是我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待遇。


 


他第一天去給五年級上音樂課的時候,嫌學校電腦太舊太卡,半天加載不出他的課件,差點當場把主機給拆了。


 


學校裡是沒有空調這種東西的,每個教室隻有幾個大吊扇,山上更是又湿又冷。他凍得直哆嗦,問臺下的孩子們難道冬天就這麼過?


 


孩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除了這麼過,還要怎麼過。


 


食堂的飯是吃不慣的,教師會議也是不來的。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隻笑了一下,覺得第一眼判斷是對的,他雖然那時看著溫和又有禮貌,實則少爺脾氣,在這裡待不長久。


 


傅淮很纏人。


 


自從周校長說了要我多照拂他,即使是放學後,

他也常常發消息打擾我。


 


一會兒是「小慈老師你下來一下,這個燒水的電熱棒好像壞了。」


 


一會兒是「小慈老師救命,有隻大老鼠在床下跑。」


 


每當這時候,我就踩著拖鞋火急火燎地從教師宿舍的三樓踢嗒踢嗒跑下樓去。


 


而當我在夜色裡這樣風風火火趕到 102 室的時候,就會發現燒水棒並沒有壞,床下也找不到大老鼠。


 


隻待我頂著他的視線將東西擺弄半晌、拿個大笤帚在床下扒拉半天之後,傅淮才會笑吟吟又輕飄飄地說:「大概是我搞錯了。」


 


他坐在一邊跟大爺似的監工,長腿交疊,姿態悠然,精致的臉蛋上沒有絲毫愧疚,隻接著誇贊:「小慈老師真是個好人。」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實在好看。


 


我即使是幫他做事,也全程面無表情,

此刻卻不敢迎向他的眼睛。


 


小慈老師。


 


自從使喚了我幾次,傅淮就開始自來熟地這麼叫。


 


事實上我比他還大上一歲,但我反駁的時候,他就伸出手比劃一下:「小這——麼多呢。」


 


我抬頭看著傅淮放在我頭頂的寬大手掌,與起碼高我 20 釐米的身高,隻能默默無言。


 


6


 


傅淮愣住了。


 


生活上的日常我尚能處處對他忍讓妥協,但牽扯到教學,我一向有些嚴肅古板。


 


於是,不久我就因為他上課前竟然不核查教室裡學生是否到齊,導致倆半大小孩兒鑽狗洞溜出學校玩了一節課時間,而對他大發雷霆。


 


我氣得臉通紅,質問他:「你到底有沒有想過後果,真以為是來過家家嗎?」


 


他不明所以一抬眼皮,

「玩就玩會唄,小孩都愛玩兒,天能塌啊?教育一頓就是,下次我好好點名不就得了。」


 


我閉目深呼吸,語氣沉沉,「……你來了這麼一陣,我不信你沒聽到過晚上山裡狼嚎。」


 


傅淮愣住了。


 


「狼在冬天因為食物匱乏格外飢餓,也格外活躍,萬一小孩溜進林裡遇上了餓狼,你拿什麼來『下次好好點名』?小傅老師,不要把這裡當你的少爺體驗生活遊戲。」


 


已知我對他本就冷淡,還這樣大吵一通。


 


已知我長相平平,姿色著實一般,整日素面朝天,為了凸顯老師的嚴肅,還故意戴個大大的平光眼鏡。


 


而傅淮呢,雖然我不認識什麼大牌,但傅淮日常穿著的衣物,使用的生活物品,一看就知道質量很好,估計價格不菲。


 


這讓一天到晚穿著臃腫耐髒黑棉服站在一邊的我,

更像個土鱉村妹。


 


我倒是不在意,因為孩子們、別的老師們也這麼穿呀。


 


大家都土土的,隻有他不土,那麼他便是異類。


 


而這個異類還長得非常好看。


 


那他便更不可能對我產生任何興趣。


 


可他卻依然日日锲而不舍地,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我身邊。


 


吃飯要和我坐對桌,辦公室的工位也特意換到我旁邊。


 


即使在學生們和其他老師面前,也絲毫不避嫌,給旁觀者造成一副形影不離的假象。


 


數學老師許秀秀悄悄跟我說:「哎呀,小傅老師不會看上你了吧!」


 


我噎了一噎。


 


要說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整日圍著你打轉,一點遐想都沒有,這是不可能的。


 


但,剛開始這兩個月,傅淮確實讓我覺得奇怪。


 


他總讓我以為他有點喜歡我,

又總讓我知道他沒那麼喜歡我。


 


這兩個月來,他偶爾會流露出直白又多情的眼神,一直靜靜看著我替他解決生活大小事,目光熾熱得讓我如芒在背。


 


但發現我其實不吃這一套後,又會在以為我沒看到的地方斂到所有表情,兀自沉思。


 


他嘴巴厲害,總把誇獎掛嘴邊,什麼「小慈老師真可愛」「小慈老師好厲害」之類,我從最初的有點不好意思,到逐漸聽得耳朵起繭。


 


他周末去一趟縣城回來,會給孩子們買點小零食,給老師們也買禮物。


 


到我這裡的時候,桌上除了禮物,還有鮮花。


 


大家都是淳樸的人,不好意思起哄,我看向傅淮,他貌似害羞地抿抿嘴巴:「路邊摘的。」


 


我很想問這冬月的山間,到哪才能摘到如此鮮妍美麗的花朵,卻沒有說。


 


隻是跟老師們一人幾朵地把花分了,

對他說:「這麼漂亮的花,大家一起分享好了。」


 


一句話的時間,他臉上的害羞早已蕩然無存,聳聳肩,一副無所謂隨便我的模樣。


 


偶爾傅淮會貌似很關心我的個人愛好和經歷,他問的時候我也都會說,但我相信他隻是做了個託腮在聽的動作,眼神是認真的,但思緒一定飛到別處了。


 


因為我昨天才告訴他小時候差點被狗咬,所以一直很害怕狗,今天他就會站在操場上,在陽光裡遠遠地喊我,讓我去摸一下那隻趴在他腳邊的大黃犬。


 


我在走廊上看了他半晌,快步走過。


 


我不知道他行為為何如此割裂,是不是隻拿我當無聊支教生活的消遣。


 


可我能感覺到,有些地方,他也逐漸在變。


 


偶爾路過傅淮上課的教室,他彈著舊舊的木鋼琴,一臉認真教小朋友唱「雪霽天晴朗,

臘梅處處香,騎驢灞橋過,鈴兒響叮當」的時候,我覺得他可愛。


 


剛來的時候他對櫃子上有一點灰都會皺眉,潔癖得緊,現在他卻從來不嫌棄孩子們到處打滾身上埋汰,給小臉髒髒的低年級孩子擦臉甚至擤鼻涕,都面色如常,目光溫柔,這種時候,我覺得他可愛。


 


甚至,有天夜裡雪太大,壓得食堂後面的雞棚半塌不塌,他毫不猶豫衝進棚裡,腋下一邊夾隻雞就往外衝,如此反復幾次,以至於一身髒汙和雞屎味。老師們都忍不住誇他,我卻提醒「其實拎雞翅膀就好」,傅淮就跟才想起來似的,敲敲自己的腦袋,我笑出了聲,覺得他可愛。


 


誰說的來著?


 


覺得一個人帥氣、美麗,都無所謂,但如果你覺得一個人可愛,那才是真的完了。


 


7


 


我們就這麼你來我往地處了兩三個月。


 


又是冬夜晚上,

山中夜色如墨。


 


雖然才九點,但今天實在太累,我便早早睡下。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的時候,我難得地失去了所有耐心,隻當小少爺又要使喚我,帶著怨氣按下接通鍵。


 


「傅淮,你到底想幹嘛?!」


 


那邊的人顯然是被我劈頭蓋臉的質問嚇到,微微沉默了一瞬。


 


「……小慈老師,我隻是想告訴你,你上次提過的那本書,這次回去我給你買來了。」


 


傅淮聲音平穩,卻像是透露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傅淮老師。」


 


我呼出一口氣,終於再也忍不住:


 


「你也是成年人,難道不知道整天圍著一個女孩轉意味著什麼嗎?難道不知道大晚上總這樣給她打電話出來單獨見面有多曖昧嗎?」


 


「這樣下去我會以為你喜歡我,

不要這樣,隨便讓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可是小慈老師,我就是喜歡你。」


 


「我就是喜歡你,怎麼辦?」


 


傅淮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打斷我,好聽的聲音裡甚至有絲輕快。


 


我被他噎得清醒了。


 


然後便嘆了口氣。


 


「傅老師,我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不是傻子……喜歡一個人才不是像你這樣。」


 


「……算了,跟你也說不清,你沒幾個月就要回去的,這種話不要再說了。你長得又好看,以後什麼樣的女孩子找不著。」


 


我說著就打算掛斷電話。


 


「等一下,這不公平!」傅淮聲量陡然升高,甚至有絲咬牙切齒,「你也沒談過戀愛,我……我也沒有談過,

你憑什麼定義我是不是喜歡?」


 


「……」


 


「你要是真那麼懂……你倒是教我啊,應慈。」


 


他似乎冷靜了一點,尾句裡帶上了誘惑意味。


 


「我憑什麼……」


 


「到陽臺上來,小慈。」


 


他循循善誘,用好聽的聲音打斷我。


 


我肩膀夾著手機,披上外套推開門。


 


隻聽「嗖」的一聲,一朵小小的火花從壩子裡竄升到天空,再「砰」的炸開成夜空裡的炫麗花火。


 


一朵,兩朵,次第開放,照亮了山野冬夜的靜謐天空。


 


操場裡那幾大桶看起來就很沉的煙花,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悄悄搬回來的。


 


傅淮就站在樓下抬起腦袋望向樓上呆呆的我,

一張臉在煙花明滅下更是帥得驚心動魄。


 


「小慈老師,這就當是我交的第一課學費,好不好?」


 


那一瞬間,我想起《面紗》裡瓦爾特對凱蒂說的話。


 


「我知道你愚蠢、輕浮、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你勢利、庸俗,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