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就有人捧著手機圖片給他看:「難道應慈昨晚手上戴的就是傳說中的求婚……」


 


一個「戒」字還沒出口,陸翔已經黑著臉攔下那人:「各位記者朋友,新劇發布會請盡量問咱們電視劇相關的問題哈。」


陸翔身邊那個眉眼精致更甚從前的男人,隻是垂下了眼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除了一大波罵我的人,本來也就還有極少數 cp 粉,自從我這樣天天直播分享一些幕後故事,cp 粉的人數竟也有所增加,隻是仍然遠遠不及黑粉罷了。


 


現在每天的直播間都極其熱鬧。


 


因為我情緒穩定,一點沒有怨懟委屈或憤怒模樣,隻語氣平穩回答大家的疑問,甚至也有樂子人跑來問我五花八門的東西,比如語文教學相關,比如奶奶的自制蜜餞教程。


 


我甚至在直播的時候寫寫毛筆字,

一手從小練的瘦金體頗有風姿,有觀眾讓幫忙寫寫祝福語,我也好脾氣地配合。


 


反正主打一手都能聊,都可以說。


 


當然,正因為我不鬧不辯解不生氣,還有人發起了「誰能激怒應慈」這種荒謬挑戰,於是直播間裡拐著彎的辱罵也從來沒有斷過。


 


過了很久,那些人也沒等到我開禮物和打賞功能,商品櫥窗一直空空如也不像要帶貨,於是又轉了話頭:「今天不圈錢,明天不圈錢,總有一天會圈錢,我會一直盯著你的,賤人。」


 


盯得好,罵得好。


 


我不怕他們罵,隻怕他們不罵。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當這天晚上我在傅雪懷曾住過的房間外邊兒,結束了又一次直播,鏡頭外披著衣服看了半天的許秀秀,終於忍不住斟酌著用詞問:


 


「小慈……其實你一直都是故意的對不對?


 


我對她笑笑。


 


是啊,我一直都是故意的。


 


小時候父母離婚,他們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一個斷了聯系,一個再也不回來,我沒有哭。


 


因為我覺得還有奶奶,我們相依為命,日子總會過下去的。


 


後來傅雪懷出了「車禍」,一副要S的樣子躺在醫院病床上,彼時我仍對他真心實意,心都要碎了,但我也沒有哭。


 


因為我覺得他還在喘氣,就一定會好起來的,生活會有希望,我會陪著他。


 


所以這次遭受了天大的欺騙,被世人當作小醜,被喜歡的人徹頭徹尾地耍弄,渾渾噩噩過了好一陣,我也不會哭的。


 


哭和怨恨不是應慈的性格,再恨也改變不了現狀。


 


之前直播時有個彈幕說,「應慈這性格從 mbti 來說就是所謂的 t 人,

一板一眼有事說事……」


 


我不懂什麼 mbti,但我確實會有問題就解決。


 


會窮極所有,不惜一切。


 


還回去。


 


所以我當然是故意的,一直都是。


 


15


 


在這勞什子節目播出的第一天晚上,輿論尚未席卷全網之時,我便做了三件事。


 


一是提前聯系了知名傳媒公司。


 


以提前透露我與傅雪懷節目內容走向、會優先接受他們家採訪為籌碼,交換大量全網推流。


 


光靠節目的影響力不夠,我要全網到處都是我的採訪,是小鎮風貌,風土人情,我要我自己真正的炙手可熱,帶動小鎮的火爆。


 


他們有火爆節目的一手資料,我有巨大流量,再熟練地籤個保密協議,一切心照不宣。


 


二是在兩個最大的社交平臺上,

分別注冊了賬號,模稜兩可地發布了動態。


 


內容都是同樣的一句話:「我是應慈,希望大家看完節目,能看到的是我的真誠。」


 


最開始,並沒有人注意和理會我的社交平臺。


 


但隨著節目播出,時間越久,便有越多人扒皮的時候順著蛛絲馬跡來關注我,罵我。


 


積累了一定粉絲量,我再選擇其中一個開價更高,承諾給更多流量的平臺,開始直播,刪掉另一個平臺上一模一樣的動態。


 


我當然不用帶貨也不用禮物,平臺給出的,早已是天價。


 


當然,這次我依然沒忘了要求籤署保密協議,隻要有人透露我和平臺有籤約關系,又會是一筆不菲的賠償入賬。


 


節目組教給我的手段,可謂好用非常,我一用再用。


 


三是在那個晚上,我喝酒壯完膽之後,用酒瓶的玻璃片,

劃傷了自己的小腿。


 


那個位置,曾有一個極淺淡的小傷疤。


 


那是傅雪懷「車禍」那天,心急如焚的我往醫院趕,不慎摔倒劃傷的,其實並不嚴重,隻是時間緊急,我就用紗布隨便裹了一下。


 


看著我被劃破的褲子裡露出的紗布,病床上的傅雪懷也曾露出心疼和自責模樣。


 


那傷確實不嚴重,但現在,需要它變嚴重了。


 


我把腿劃得鮮血淋漓,等到直播了一陣子之後,再狀似不經意露出那條縫了十幾針的腿,傷疤蜿蜒,看起來多少有點猙獰,影響美觀。


 


連直播間的觀眾都能一眼認出來,那是我為了傅雪懷而受的傷,更遑論他本人了。


 


於是也有部分聲音開始感嘆,我也挺慘的,這麼久了也沒有拿這件事出來說過,也不知道傅雪懷知不知道。


 


在我們娛樂至S的時代,

有這樣荒唐的節目可以堂而皇之地存在,那麼一定也有無數好事的記者,傅雪懷當然會知道的。


 


後來,便是狀似困擾地接受各種採訪,順理成章開啟直播,大肆炒熱度。


 


他們罵得都對,這些行為我就是故意的。


 


那麼,如果我不這麼做,世人就會覺得我不是故意的嗎?


 


我不會傻到用拒絕熱度和名利,來辯護我的純潔與善良。


 


沒有人會信,隻會落得兩手空空。


 


悠悠眾口我改變不了,倒不如順水推舟。


 


雖然我也曾短暫擔心過,熱度炒得太大,是否會給鎮上的居民們帶來困擾。


 


但事實是,由於各路網紅、媒體、粉絲、好事者的湧入,大大促進了鎮上的消費,傅雪懷和我常吃的破舊小飯館生意火爆,旅館不夠住,好多熱情的原住民將家裡空房間打掃幹淨,

作為民宿出租。


 


甚至外出打工的孩子們的父母,也有部分回來幫工。


 


學校更是不用說,總有一些善意的好心人,眼睛裡會看到純潔的孩子們還在用著舊桌椅。


 


於是新桌椅捐贈到位了,舊圖書室翻新了,各種物資自不必說,連教室裡都安上了空調。


 


我很是上道,晚上就拿著捐贈名單,在熱度居高不下的直播間裡,一個一個地謝。


 


隻是光靠我這樣直播間互動,那邊也沒有任何回應,節目也眼看播完,熱度終究不能長久維持。


 


於是這次,我便花了兩百多塊,刻意購買了綠皮火車車票,苦兮兮地坐了三十多個小時,孤身前往滬城,演一出千裡追夫。


 


16


 


見不見得到傅雪懷無所謂,隻要能被粉絲們看到,被攝像機鏡頭拍到就好。


 


說那句喜歡他,

也是察覺他可能就在一門之隔的地方,故意說給他聽的。


 


隻是我沒想到,這次回來之後,竟然接到了來自耀星娛樂的電話。


 


中年女聲自稱是耀星娛樂副總陳婷,聲音聽起來居然有絲對我的欣賞。


 


「你很聰明,應慈,」她說,「你走的每一步,時機都掐得恰恰好。」


 


我古井無波地回:「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放心,我不像傅雪懷那樣,唯一愛好就是演戲,有時候呢就入戲太深,分不清戲裡戲外……」


 


她一番話說得莫名其妙,我打斷:「如果有事請您直說,我有在錄音。」


 


「哎呀你錄唄,風吹有聲雁過留痕,我敢給你打電話,就不怕你留證據。」陳婷笑了一下,又緊接著說道:


 


「我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們合作?

當然,這是傅雪懷不知情的,公司層面的決策。」


 


她說,我演了這麼久的苦情戲,又是傷疤又是默默被網暴的,還如此痴心追到公司去,而傅雪懷除了把節目通告費捐出去,再沒有任何動作,已經漸漸有一股聲音出現,說我也是可憐的痴心人,而傅雪懷則顯得太過冷血不近人情。


 


雖然這股聲音還比較微小,但他們的公關部卻嗅到了事態擴大的風險。


 


道歉自然是不可能道歉的,那就好像在說他確實做錯了事。


 


突然來和我互動,也太突兀了,而且據陳婷所說,每次記者問及我的相關話題,傅雪懷的情緒總會有所波動。


 


波動。


 


我差點笑出聲。


 


陳婷說,接下來他們會讓工作人員假裝傅雪懷小號來我直播間互動,說點曖昧不清似是而非的話,滿足一下 cp 粉炒一波,

順便堵住那些說他冷血的人的嘴。


 


「反正事態也亂成一鍋粥,這潑天富貴,也給咱家小懷分一杯羹呀。」


 


「你不怕惹怒唯粉?」


 


她笑道:「你都說是唯粉了,S心塌地的,別說傅雪懷和女的搞曖昧,就算他隱婚,孩子都生一對兒女雙全了,也會有無數人S心塌地說哥哥守身如玉有消息一定會告訴我們的。」


 


「……」


 


我隻覺得這女人看得這麼清楚,也挺可怕的。


 


她開出的條件自然也不會差,在既定條件外,我甚至給學校多敲了幾十臺新電腦。


 


於是不久便有一個小號經常進入我的直播間。


 


起初他並不引人注目,但是自從我讀了幾次他的發言之後,其他人便品出不對勁兒了。


 


什麼「後來問你的時候,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縫了這麼多針」,「希望還能有機會一起嘗嘗奶奶做的臘排骨」。


 


我讀完之後笑笑:「奶奶做的臘排骨是挺好吃的。」


 


但是,節目裡壓根沒播我們一起吃這玩意的畫面。


 


你說,語焉不詳問些隻有當事人才知道的問題,他不是正主還能是誰?


 


好事群眾們去查他的蛛絲馬跡,便發現頭像果然跟傅雪懷以前曬過的家裡的小貓對上了,昵稱還是他英文名的另一種寫法。


 


這個事實被發現後,我的直播間迎來了人氣最高的時刻,恨得牙痒痒的粉絲,也要進來蹲一手,看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她們哥哥。


 


我樂得自在,時常逗逗那個小號。


 


偶爾解語花似的,小意溫柔,「我沒有怪你呀,隻是遺憾罷了,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說」。


 


偶爾像是回憶過去的美好,

有淡淡留戀,「一起種的桃樹也長出來了,不知道等它開花結果的時候,我們在哪。」


 


但我不時又像人格分裂,某天逐字逐句讀這個號的留言,某天又全然忽略,一個字不帶搭理,如此反復,態度莫測,看得人雲裡霧裡。


 


就這麼過了一陣,在我不理這個小號好幾天之後。


 


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了條短信到我的手機上。


 


「小慈……」


 


沒有別的內容,隻有一個稱呼和省略號,我卻立刻知道了對面的人是誰。


 


曾經的戀人發信息時的語氣,誰會分辨不出來呢?


 


直播間的時候是,現在這條短信也是。


 


17


 


我狀似驚訝地回復:「雪懷?」


 


我是如此自然地回復了他的真名,對面反而沉默了。


 


過了很久,

他又發:「你什麼時候知道那個就是我的。」


 


「第一條啊,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認得。」我秒回。


 


「我……被你拉黑了嗎,你好久沒理那個號了。」


 


我笑一聲,又打字:「沒有啊。就是沒看到,就像你在滬城也沒看到我一樣。」


 


「你果然還在恨我。」


 


「……老天爺,說個俏皮話也不行。」


 


現在的我,反而是真心實意在愉悅地,連語氣都輕快起來。


 


以前的我和傅雪懷談戀愛的時候,雖然也幸福過,但對人生對未來都極為淡漠,相信自己會這麼平淡地老去,作為一個不為人知的山區裡的普通姑娘。


 


但現在,人生有了好多的冒險、機會、挑戰與趣味。


 


我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自己也許本就是天生的表演型人格,

隻是以前的生活太一成不變,沒人關注我,所以沒有發揮的舞臺。


 


現在則是全網大舞臺,回合輪換,換我演給世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