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也是最好的時代,即使是山區裡的我,隻要有一臺小小的手機,我也可以開直播,可以聯系上大公司,掀起屬於我的腥風血雨。
怎能不令人覺得有趣呢?
壓抑又沉默的應慈,因禍得福,變成了現在外放得多的人。
果然挫折讓人成長,痛苦使人破繭。
傅雪懷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半晌才回了一句「你變了不少」。
見我沒理會,過了很久,他又發過來一條「我有時候也分不清,自己現在在戲裡還是戲外了」。
我還是沒回。
從此之後,當紅頂流巨星傅雪懷,開始偷感很足地天天給我發消息。
片場拍攝的場景,難得湛藍的城市天空,中午吃的健康餐。
他不說關於以前的話,
也沒有道過歉。
是刻意的回避姿態。
他隻小心翼翼一點點地分享生活,也問我近況,仿佛這樣就能再度拉近距離。
我依然看心情回復。
他也不在意,一直堅持著這樣的習慣。
就這樣不鹹不淡過了很久,有天他突然說:
「其實你知道嗎小慈,我前不久忍不住,偷偷回去看過你。」
「放學時你穿了個白裙子站在校門口,跟孩子們揮手說拜拜,就像以前一樣。」
「那一刻我多希望我真是那個來支教的音樂老師。」
看到這些,我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就把他號碼拉黑了。
很快,我便在社交平臺上開始給前腳才拉黑的故人大送祝福。
我寫了一大段,從回憶與傅雪懷相處的美好開始,到感謝節目給我帶來了如此不同的人生體驗,
感謝這麼久以來或批評過我的,或陪伴過我的人。
然後我說,「特別要感謝傅雪懷先生,雖相伴不久,但卻讓我變成了更好的人,也祝你前程似錦,事業長虹。」
「念及節目結束已久,請允許我回歸平靜生活。從今日起本人正式退出所有社交平臺,不再進行任何直播,此賬號將在三天後注銷。祝我們都好。」
這時節目和我本人的全網關注度也被消耗得差不多,網暴我的人早已去圍獵下一個受害者,節目組也有積極策劃節目第二季的新聞流出。
所以當發布這段宣言之後,我的訂婚請柬照片突然在網絡上流傳時,其實也沒有掀起太大波瀾。
隻是有人感嘆一句「我就說,這應慈也沒幾分真心」。
又或者「不愧是釣男人大師,這麼快找到接盤的了」。
18
場子已經搭好,
隻待主角登場。
我靜心打扮一番,挽上了身旁高大男人的手臂。
等到我倆在訂婚宴上舉起酒杯敬謝賓客的時候,那個本該在千裡之外的劇組拍戲的人,卻踉踉跄跄闖了進來。
他一臉倦色風塵僕僕,雙目泛著泫然欲泣的紅,像是不敢相信我訂婚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我靜靜看著傅雪懷,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連指尖都有些顫抖,語不成句:「應慈,你明明……先答應我的。」
「你怎麼能,答應了我的求婚,又和別的男人訂婚……」
「你怎麼能這樣……」
我還沒開口,身邊的男人已經皺起眉頭,低沉的聲音裡隱有怒意。
「這位先生,應慈小姐是我未來的妻子,
我將成為她唯一且合法的丈夫,請注意你的言辭。」
「哈……妻子,丈夫……」
傅雪懷像是被這些稱謂刺痛,泛紅的眼睛裡盛滿肉眼可見的心碎。
「我以為,這樣的承諾一生隻有一次;我以為,你那時已經在給我改過的機會了,小慈……」
「我沒有。」我平靜地道,「我隻是不恨。不恨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徹底不在乎了。」
「你我之間,各方面差距都有如天塹,這是難以逾越的事實。放過我吧,雪懷。」
傅雪懷在我說這句話時,一直SS盯著我的眼睛,等看清我眼裡是無比的淡然與決絕,他那好看的過分的臉上,終於失去所有光彩,呈現一種不知所措的、茫然的脆弱。
「求求你了,
小慈……我們回到過去好嗎,我真的錯了……我沒有認清自己的心,我該S;我誤以為自己在演戲,我該S;我踐踏你的真心,我該S……」
他喃喃自語,形容憔悴,說了無數個該S。
而我的未婚夫臉色越來越差,忍不住轉身,準備去找保安將這不知好歹的家伙轟出去。
娛樂圈的天之驕子,人人追捧的頂級男明星,如今也落到要被人掃地出門的地步。
然而,就趁我身邊男人轉身找保安的這個空當,傅雪懷竟直接衝了上來,硬拖住我的手便向外拉。
有人於是很適時地大喊一聲:「搶婚啦——」
傅雪懷的手SS箍住我的手腕,力氣出奇的大,察覺到我想要掙脫,
他箍得更緊了,生怕我跑掉。
在被他拽著要跑出大堂的瞬間,我轉頭望向暗處閃著微光的直播鏡頭,微微笑了一下。
還是被我賭贏了。
說來並不話長,名與利我當然要,但我的最終目標,從頭到尾都是傅雪懷。
全網大肆制造存在感,隻為了讓傅雪懷就算遠在千裡之外,也離不開我的陰影環繞。
白天是記者圍著提問我的相關問題,回家打開手機社交平臺上是我的直播切片,公司還要整天與他商討如何應對我這個棘手貨色。
可以說,我不在傅雪懷身邊,卻比在他身邊時更加無孔不入。
等到我日復一日揭露起以前從未提過的,對他暗地裡的關心,甚至有他從沒真實看過的醜陋傷疤,遺憾與悔恨便像星星之火,開始燃起細細的煙。
民眾可能以為我在作秀,
但隻有傅雪懷會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他真切地感受過我默不作聲的愛意與關心,而即使這全然隻是一場欺騙,我卻依然雲淡風輕地說著「沒關系,我不恨他」。
他無法再忽略,並且更加想知道,我身上還有哪些他錯過的愛意與溫柔。
最開始,傅雪懷以為這全然是後悔,是良知在作祟。
直到我千裡迢迢趕到上海,擲地有聲地說還想見他,還喜歡他。
傅雪懷非常可恥地發現自己心動了,像以前「戀愛」時總能感受到的那樣。
我知道我這樣密不透風,緊鑼密鼓地逼他,隻有兩個結果。
一是他徹底厭煩了我的存在,厭倦了我的一切信息,卻由於我持續的作妖而不得不和我賽博捆綁,長期被惡心下去;
二是發現自己其實已經習慣了有我的存在,發現自己還是會掛心我的消息,
會為我心動。
甚至於,一旦我不再像以前般瘋狂入侵他的生活,甚至要放棄所有的愛意轉嫁他人,他便會產生巨大的戒斷反應。
看著他緊緊牽住我的手,我知道,這大概就是第二種了。
19
經過他一番驚天動地、涕淚橫流的真情告白,我「勉強」答應了給傅雪懷一個機會。
在早就準備好的直播鏡頭下,他的行為也如預期般完整播了出去,全網哗然。
他並不在意網上那些倒戈罵他沒出息的人,因為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將永遠不會知道,整場訂婚宴都是針對他的騙局,未婚夫由許秀秀老師的親弟弟,自告奮勇特別出演。
在場的是我的奶奶,學校裡的老師們,我的朋友們。
大家都被騙過,如今終於還了回去。
之後,
為了還我清白,傅雪懷還出來舉報《戀愛寫真》節目組的一系列違規操作,包括半逼著我籤下協議,我沒有的那些頂級律師人脈,他有,我們順理成章勝訴,節目組被迫道歉。
這個荒唐的節目將永遠不會再有第二季。
在很久之前那個詢問我是否故意的夜裡,許秀秀還問了一個問題:「你做這些,不會是還喜歡他,還想著贏回他的心吧……」
我一點也沒有猶豫便搖了頭。
在被打擊而遭受巨大創傷的那一個月裡,我就想清楚了。
我喜歡的,從頭到尾都是編劇與他共同編寫出來的一個形象,那個驕縱不羈,卻逐漸變得溫暖善良的小少爺音樂老師。
而不是完美的男演員傅雪懷。
我連他真實的性格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也壓根不想知道了。
沒關系的,這些都不能妨礙我曾立下的決心。
我大費周章找回他,隻為一個目的。
愚弄他人真心的人,也該做好被愚弄的準備。
舊日傾心相戀之時,我對他也有頗多剖心置腹的時刻。
我跟傅雪懷說,明明也有親人,也在故土,卻總感覺自己像無根的野草,在山風裡寂寞飄搖。
他裹緊了我倆同披的毯子,大言不慚,野草好呀,生命力最是頑強,小慈,從今以後我會託住你。
我確實生如野草,野火焚燒後,將以更蓬勃的姿態瘋長。
他該有這種心理準備才是。
我將成為一生吸收他養分的菟絲花。
成為他皮膚裡不斷吸血的水蛭。
成為寄生在他體內難以祓除的邪祟。
在答應給他機會之後,
偶爾我會黯然神傷地嘆氣,說一句「有點懷念你以前還是傅淮的樣子」、或是「你以前明明不會 xxx」。
每當這種時候,傅雪懷臉上就會出現類似於惶恐的神色,然後慌亂改正。
我會興之所至,偶爾扮演一下從前的應慈,澄澈又淡漠,純真而羞澀,用他第一次吻過我後的幹淨眼神,湿漉漉地望著他。
會突發奇想,猛然又謹小慎微,流露出對他大明星身份的不適應、不自在,他便不自覺將那股子男明星的傲氣小心隱藏。
天長地久,積年累月。
也許他會被馴化,也許他會被逼瘋。
又也許,他會發現自己當時搶婚還是衝動了,是沒有出戲,其實並沒有想象中愛我。
但就算那樣,我也會遇山開路,遇水架橋。
被我這種野草纏住了,那就是一輩子。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的某一天,陸翔震驚地問我:
「他把個人財產全部轉移到你名下,你就這麼面不改色、毫不猶豫地籤字了?」
我說:「那不然呢,他的自願贈與承諾書寫得還挺真情實感的。」
「懷哥他……」陸翔神色復雜,「那麼多年了,他其實心知肚明,你對他其實早就不如當年真心,但他還是做了這個決定,他是真的愛你……」
我笑笑,那證明暫時還是馴化比較成功的。
「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幾分愛他。」
陸翔嘆口氣,像並不想聽到我的答案一樣,徑直離開。
我的目光與思緒都飄向遠方。
小時候,我不太喜歡我的名字,應慈。
就好像我應該生來柔弱,
菩薩心腸,對世間一切都要慈愛、包容、寬恕。
時至今日,我終於能接納自己的姓名。
如果他能乖乖丟掉自己,演一輩子傅淮,我就會「愛」他一輩子。
這才是我最應該擁有的,至高無上的慈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