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什麼?


 


秦女士看著我,緩緩開口:「決塵他,生病了。他分不清現實和虛構,也無法正常地感知和表達自己的情感。」


我握著病歷的手,微微顫抖。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從小就是。」秦女士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疲憊和悲傷,「為了讓他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我們請了最好的醫生,教他如何『扮演』一個正常人。他很聰明,學得很快。他學會了在什麼場合該有什麼樣的表情,該說什麼樣的話。他成了一個完美的演員,不僅在熒幕上,也在生活中。」


 


「他那個清冷禁欲的人設,也是『演』出來的。因為冷漠,是最不容易出錯的保護色。」


 


他所有的高冷,所有的疏離,都隻是一場表演?


 


秦女士話語沉重,「他學不會愛,也學不會恨。

他隻能模仿。頒獎禮上,他拒絕你,是在模仿他看過的劇本裡,一個高冷男主角該有的反應。他認為那是『正確』的。」


 


我無法理解這種邏輯。


 


「那後來呢?他跑來我家砸門,也是模仿?」


 


「不。」秦女士看著我,眼神復雜,「那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真實反應。你的告白,你的決絕離開,你的徹底消失……這些超出了他所有劇本的範疇。他模仿不了,隻能憑本能行動。而他的本能,就是找回你。」


 


我徹底愣住了。


 


「蘇小姐,我知道我的請求很自私。」秦女士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懇求,「醫生說,你是唯一能讓他產生真實情緒的『刺激源』。隻有你,能幫他建立起正常的情感鏈接。我求你,幫幫他。」


 


「抱歉,秦女士。」我將病歷推了回去,站起身,

「令郎的病,我很同情。但我不是醫生,也不是聖母。」


 


「他傷害過我。」我陳述事實,「當著全國觀眾的面,他說我『荒唐』。現在你告訴我,那隻是他在『扮演』?對不起,我無法接受。」


 


「錢不夠嗎?我可以再給你……」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打斷她,「我隻想過我自己的生活。他的病,應該由專業的醫療團隊負責,而不是我這個被他羞辱過的人。」


 


走出咖啡館,陽光刺眼。我戴上墨鏡,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新家的地址。


 


車窗外,城市飛速倒退。


 


我拿出手機,開始規劃我的第一次環球旅行。


 


冰島的極光,肯尼亞的動物遷徙,馬爾代夫的碧海藍天。


 


有錢,有闲,有自由。


 


我應該高興的。


 


可心髒的位置,卻傳來一陣陣細密的、不屬於我的抽痛。


 


是因為秦女士那番話嗎?


 


「他分不清現實和虛構。」


 


「他那個清冷禁欲的人設,也是『演』出來的。」


 


「你是唯一能讓他產生真實情緒的『刺激源』。」


 


荒謬。


 


我關掉旅遊APP,煩躁地靠在椅背上。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顧決塵在警局被帶走時,那個瞬間熄滅所有光亮的表情。


 


這不對勁。


 


我是一個拿錢辦事的穿書者,我的目標是享受人生,而不是同情一個紙片人。


 


這一定是原主蘇晚殘留的情緒在作祟。


 


那個愛他愛到瘋魔的女人,即便被我取代,她的執念還未完全消散。


 


我必須壓制住它。


 


我把原主留下的幾個行李箱全部拖出來,

準備進行一次徹底的斷舍離。


 


大部分都是些衣服和包。


 


在一個箱子的角落,似乎有一處不自然的凸起。


 


我伸手摸了摸,拉開拉鏈,在夾層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塊。


 


不是海報,不是CD。


 


是一本厚厚的,帶密碼鎖的日記。


 


鎖是老式的四位密碼鎖,我試了蘇晚的生日,不對。試了顧決塵的生日,也不對。


 


我煩躁地想把日記本直接扔掉,可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吶喊,讓我打開它。


 


我盯著那四個撥輪,腦子裡一片混亂。一個數字組合,卻毫無來由地跳進了我的腦海。


 


0817。


 


我下意識地撥動密碼。


 


「咔噠」一聲,鎖開了。


 


為什麼……我會知道密碼?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


 


娟秀的字跡,寫著一行稚嫩的話。


 


「今天,我認識了一個很漂亮的男孩子。他叫顧決塵。他不愛說話,別的小朋友都怕他,可我覺得他很好。他說,我是第一個願意陪他玩的人。」


 


「他說,我的名字很好聽,晚晚。」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


 


一頁頁翻下去,那些屬於「蘇晚」的,我本該嗤之以鼻的戀愛腦日記,此刻卻像一部快放的電影,在我眼前閃過。


 


「晚晚,這道題好難,你教教我。」


 


「晚晚,這個給你吃。」


 


「晚晚,他們又笑話我,我不想去學校了。」


 


「別怕,有我呢。」


 


那些零碎的,不屬於我的記憶碎片,瘋狂地湧入我的大腦。


 


畫面飛速切換。


 


少年時代的顧決塵,還沒有後來的清冷疏離,他會對我笑,會笨拙地把省下來的零花錢買的糖塞給我。


 


直到有一天,一個冰冷的機械音在我腦海裡響起。


 


【攻略系統綁定成功。攻略對象:顧決塵。任務:讓他當眾向你告白。任務失敗,抹S。】


 


我當時嚇壞了。可我看著身邊那個依賴著我的少年,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愛他,攻略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後來,他被星探發掘,進入了娛樂圈。他離我越來越遠,身邊的世界越來越喧囂。為了保護自己,他開始「扮演」那個完美的禁欲系影帝。


 


而我的任務,卻始終沒有進展。


 


系統開始催促,用「抹S」威脅。我越來越急,越來越瘋。我做的所有事,在外人看來,都成了S纏爛打的笑話。


 


我追著他的光,卻離他的心越來越遠。


 


終於,到了那個頒獎典禮。我孤注一擲,準備了盛大的告白。


 


我以為,他對我,總還有一絲情分。


 


可他隻給了我兩個字:「荒唐。」


 


那一刻,萬念俱灰。


 


【任務失敗,懲罰程序啟動中……】


 


我沒有再掙扎,隻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接受了系統的「抹S」。


 


原來,所謂的抹S,不是S亡。


 


是清除我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他的一切記憶。


 


然後,給我植入一個「穿書者」的虛假身份,給我一個億的補償金,讓我心安理得地離開。


 


因為,我是真的愛他。如果不抹去記憶,我根本無法做到徹底斷絕聯系。


 


根本沒有穿書。


 


我就是蘇晚。


 


從始至終,都隻有蘇晚。


 


那個在頒獎禮後臺醒來,以為自己穿書的女人,隻是一個被洗掉記憶,被植入了虛假人設的可憐蟲。


 


我為什麼能那麼快適應這個世界?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世界。


 


我為什麼覺得林薇薇虛偽?因為我曾經被她背叛過無數次。


 


我為什麼對顧決塵的靠近感到煩躁?


 


因為我的身體,我的靈魂,還殘留著愛他的本能,卻被清空的記憶強行隔絕,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將我活生生剖開。


 


眼淚決堤。


 


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原主的情緒。


 


是我自己,在為我自己被偷走的人生和愛情,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

緩緩滑落在地。


 


巨大的荒謬感和心痛,將我徹底淹沒。


 


手機突兀地響起。


 


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郵件。


 


【最終實驗報告已生成,請查收。】


 


我點開那份報告。


 


沒有機械音,隻有一行行冷酷的文字。


 


【項目名稱:『奇美拉』】


 


【實驗對象:顧決塵】


 


【實驗目標:通過構建高強度、不可預測的外部情感刺激,引導實驗對象建立完整的情感認知模型,修復其先天性情感障礙。】


 


【實驗方案:綁定其唯一情感錨點『蘇晚』,設置『攻略任務』。任務失敗後,啟動『抹S』程序——即記憶清除與人格重塑,制造最徹底的『情感剝離』事件,以此作為最終階段的強效刺激。】


 


【實驗結果:成功。


 


【實驗對象已產生獨立情緒波動,正處於情感重構的關鍵期。】


 


我的手指冰涼。


 


我不是攻略者,我隻是一個藥引。


 


我的一生,我所有的愛與痛苦,都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臨床試驗。


 


報告的末尾,還有一個附件。


 


【補充補償協議。】


 


【鑑於實驗體『蘇晚』在過程中承受的巨大精神壓力,追加補償一筆額外資金,已轉入您的賬戶。】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彈出。


 


又是九位數。


 


報告的最後一行字,像一個冰冷的烙印。


 


【『奇美拉』項目正式結束。祝您,人生愉快。】


 


愉快?


 


我看著銀行卡裡那一長串冰冷的數字,隻覺得荒唐。


 


我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

沒有系統,沒有任務,也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愛恨。


 


夢裡一片空白。


 


直到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是秦女士。


 


她的聲音不再疲憊,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喜悅。


 


「蘇小姐……不,晚晚。」


 


她叫我,「晚晚」。


 


「謝謝你。」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決塵他……他變了。他主動接受了治療,他開始和我們說話,不是背臺詞,是真正的說話。」


 


「他前天,哭了。因為醫生給他看了你以前的日記。昨天,他又笑了,因為他想起小時候你帶他去掏鳥窩,結果自己從樹上摔了下來。」


 


秦女士的聲音哽咽了,「他正在學著當一個真正的人。

他所有的情感,都和你有關。」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透不過氣。


 


「晚晚,」秦女士的語氣變得遲疑,「他說,他會等。等到他能把自己修好,等到他有資格站在你面前,他會來找你。」


 


「我不需要。」我冷冷地打斷她,掛掉了電話。


 


我的人生,不能再和一個「病人」糾纏不清。


 


無論他是否痊愈。


 


半年後。


 


我在城郊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沒有用那筆巨款,而是用了原主蘇晚自己攢下的一點積蓄。


 


那筆錢,我一分都沒動。


 


我剪掉長發,不再化妝,每天和花草泥土打交道。


 


我以為,新的生活已經開始。


 


直到那天傍晚,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我的花店門口。


 


是顧決塵。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沒有了拒人千裡的冰冷,也沒有了歇斯底裡的瘋狂。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像一個來買花的普通客人。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蛋糕盒子。


 


見我看來,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真實,帶著一點緊張,漾開在他清俊的臉上。


 


「我路過,」他的聲音很穩,很幹淨,「聽說這裡開了家新花店。」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把蛋糕盒子放在一旁的桌上,輕輕推向我。


 


「我自己做的,海鹽芝士。你以前最喜歡的口味。」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著我,裡面有我從未見過的,坦誠的光。


 


「晚晚,我不是來請求你原諒的。」


 


「我隻是想告訴你,

那個需要被保護、被引導、被治療的顧決塵,已經不在了。」


 


他朝我走近一步,停在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學會了愛,也學會了痛的,完整的人。」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能,重新追求你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映著我的倒影。


 


我,蘇晚,終於要為自己,做出一次真正的選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