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次同你做筆錄,因為臨時來了電話,結束得比較倉促,這次我還有一些補充問題需要同你核對。」
「你在給『馬踏飛燕』做清潔保養時,有沒有發生什麼狀況?」
「沒有。石雕完好無損。」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段時間,你是否見過周青瑤?」我接著問。
在發現周青瑤屍體後,我們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
除了受害者家屬周榮,並未向其他人透露這一情況。
我打算試探王驕陽對此的態度。
聽了我的問題後,她立刻搖搖頭:「其實 9 月份我剛過去沒幹多久,就接到媽媽病情復發的消息,請假回醫院了。」
見我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不說話,王驕陽又補充了一句:
「那幾天,我沒見到周青瑤,
她不是完成作品後,都會獨自出去採風嗎?」
「你對周青瑤還挺了解?」我意有所指。
「您誤會了,我們沒見過幾面。她採風的習慣我是聽其他工友說的。」她連忙解釋道。
「那她的作品呢?」
「聽說這幾年由你來清潔保養的有不少,你覺得如何?」
「很厲害。大家都說她是天才嘛。」王驕陽哂笑道。
我轉頭看了眼餐桌上放著的幾隻玫瑰花,話頭一轉。
「我記得上次你趕到警局的時候,說是在採收鮮花?這是你的主業?」
「是的。去年我開了家小花店。」
提到花,王驕陽眼神一亮。
「和你一塊幹活的工友都說,你在石雕修復保養方面很拿手,也懂不少石雕技藝,怎麼沒有在這方面繼續深造?」我問。
「膩了。
」她神色暗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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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詢問幾句後,我就離開了。
顯然,王驕陽將這兩起命案的S者串聯在一起,是重要突破口。
隻不過她仍舊對警方有所隱瞞。
但我在她母親的遺物中,瞥見了一張照片。
此刻我也沒有想到,這為接下來案件偵破起到關鍵作用。
那是一張斑駁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中是一對母女。
隻一眼就能認出,母親是王梅。
而她身旁站著的看上去不到 10 歲的少女,眉眼和我見到的王驕陽如出一轍。
雖然身後是破舊的房屋,但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年幼的王驕陽手捧一個獎杯,上面刻著一行紅字——「首屆天工杯青少年石雕獎·金獎」。
這幾天,保潔撞S在美術館的新聞在互聯網上不斷發酵,傳得沸沸揚揚。
雖然外界並不知道案件後續有關石雕藏屍的消息。
但因牽扯到周青瑤這一天才石雕師,在閉關近兩年後創作出的佳作,案件熱度居高不下。
在眾多的討論聲中,我曾注意到,有人提到過周青瑤「天才石雕師」名號的由來。
正是因為在首屆天工杯全國玉石雕刻大賽中獲得青少年組金獎,那時她才剛滿 7 歲。
也就是說,王驕陽和周青瑤在年少時曾一同參加過這一石雕行業至高榮譽競賽。
我在網上查閱了當年比賽的相關新聞。
大都是對周青瑤的報道。
作為當年最年輕的參賽選手,憑此成績被石雕藝術界譽為少年天才。
奇怪的是,同樣是獲得金獎,
網上卻沒有什麼關於王驕陽的報道。
這其中或許有故事。
從王驕陽家出來後,我即刻回局裡調取比賽的評審信息。
聯系上其中一位,是石雕界德高望重的藝術泰鬥邵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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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比賽已經舉辦 16 年了。每年主辦方都會讓我去當評委。就個人的審美而言,還是第一屆青少年選手最為驚豔。」
聽我提及天工杯比賽,邵華感嘆道。
「您是說周青瑤吧。」
「周青瑤確實是那場比賽中的佼佼者。隻不過,還有一個女孩在我看來更有天賦。」
「到現在我依然難忘第一次看她石雕作品時的震撼。」
「我記得她的名字,叫王驕陽。」
邵華的話讓我心頭一跳,好似撥開了些許迷霧。
「我查到王驕陽同為金獎的獲得者。
可為什麼當年卻隻有周青瑤一舉成名,被業界大肆宣揚?」
邵華無奈地笑了笑,說:「兩個原因。其一,周青瑤是當年最小的參賽選手,對於媒體來說更具話題性。王驕陽年長她幾歲,在年齡上沒什麼說頭。」
「當然這隻是比較淺顯的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作品。」
「稍等,我留著當年她們石雕作品的照片,你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邵華從裡屋拿出來一本相冊,裡面是歷屆獲獎選手的作品照片。
相冊最後一頁的兩幅石雕作品,讓我心中驚嘆不已。
雖然我並不具備石雕作品的鑑賞知識,但也能看出這兩個石雕在一眾作品中最為驚豔。
兩個作品風格迥異。
左側石雕是一片白色的雲朵上,母親懷抱著幼兒,散發著慈愛的光輝。
右側石雕則是一片黝黑的泥潭裡,
母親雙手雙腳以極為扭曲的姿態,SS纏繞在孩子身上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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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華指了指兩幅作品向我介紹。
「當年比賽的主題是『愛』,這兩個選手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刻畫母親和孩子。」
「左邊這個是周青瑤創作的,作品堪稱完美,將母愛刻畫得淋漓盡致,經媒體誇張渲染後,更是被說成具備『神性』。」
「不是石雕藝術專家,是看不出這其實算是臨摹作品,借鑑了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米開朗基羅的聖母像。」
「而即便看出來,也無人在意,畢竟比賽沒有強調原創,且這麼小的年紀,能臨摹出來也很了不起。」
「另一幅,看著有些詭異是不是?石雕上,兩人雖然面帶笑容,但神情卻溢滿絕望。」
「初見時,不少評委和我一樣震撼。我曾多方考證過,這個作品是王驕陽原創。
」
「未滿 12 歲的少女,創作出這樣一幅吊詭的作品,並不符合當時那個年代積極向上的藝術創作宗旨。」
「我記得最後隻是草草給她頒了獎,就打發她離開了。再後來周青瑤名聲大噪,而王驕陽杳無音訊。」
「我曾向負責比賽招募的朋友打聽過,才知道王驕陽家裡很窮,她爸出軌跟人跑了,媽媽瘋了。」
「家裡靠著外公帶她在河道清淤維持生計,沒事的時候她就拿河邊的廢石刻著玩。石雕比賽還是她小學老師給她報的名,她獨自來參賽的。」
「這場比賽對她而言沒有帶來太多變化,沒有宣傳,沒有後續作品承接。」
「結束後,她拿了獎金給母親治病,繼續往日的生活。可惜了,我看過她隨意雕刻的作品,都很有靈性。」
「相比之下,周青瑤這孩子運氣很好,
不單單有高於常人的才華,更是背後有個厲害的媽媽託舉。有閱歷、有遠見、會炒作,從臨摹名作開始,以比賽為跳板,將周青瑤推到聚光燈下。」
「各人有各命吧。當時,這倆女孩在同批選手裡關系還挺要好的,我本以為未來她們都會在這個行業有所建樹。」邵華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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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老師,『馬踏飛燕』這個作品您怎麼看?」
我將話題扯回到案件本身。
「『馬踏飛燕』被業界稱為周青瑤的轉型之作,可以說代表了青年一代石雕藝術作品的最高水準。」
「此前,我也一直有關注她的創作。說實話,我感覺越來越『平庸』,尤其是在她成年之後,作品水準和靈性有所降低,大概是遇到了瓶頸。」
「所以當她創作出『馬踏飛燕』時,我感到十分震撼。這應該是周青瑤最好的作品,
與她之前的作品風格和雕刻手法截然不同。」
見我面露疑惑之色,邵華想了想,用外行人更易理解的方式向我解釋。
「自古以來,『馬踏飛燕』的畫面都是輕盈的,駿馬四蹄生風,昂揚向上。」
「但你看看周青瑤的作品,馬的姿態看似在奔跑,但肌肉線條並不流暢,多處都有縫補拼貼過的違和感。馬蹄和枯瘦的燕子纏繞在一起,帶來沉重、吞噬、失衡感。」
「這樣充滿矛盾和爭議的藝術作品,不似她過往那些一板一眼的復刻,或者是情感空洞的完美雕塑,而是傾注大量心血的靈魂作品。」
「包括雕刻工藝也精進不少,馬鬃馬尾等多處採用極為繁瑣的浮雕、影雕工藝。這孩子閉關深造,確實大有收獲。」
「最近那個『保潔自S』的新聞我也有所耳聞。很多人都說,保潔毀了這一名作。
」
「容老頭子我說句損陰德的話,那片噴射到石雕上的血汙,弄巧成拙,竟與石雕本身的割裂感相得益彰……」
邵華還在滔滔不絕地表達對石雕作品的欣賞之情。
我關注的重點,則是他指出「馬踏飛燕」與周青瑤之前的雕刻作品截然不同。
會不會,馬踏飛燕根本就不是周青瑤的作品呢?
「以您專業的眼光來看,『馬踏飛燕』與王驕陽此前比賽雕刻的作品,有相似之處嗎?有沒有可能作品出自王驕陽之手?」
我問出了心中這個荒唐的猜想。
邵華神色一怔,接著有些生氣地說:「張警官這可不能胡說,我們藝術家都有自己的操守,不可能隨便找人代筆!」
「再說比賽都過去十幾年了,我也沒再看過王驕陽的其他作品,
這……雖說兩者帶給人的感覺有些許相通,但不能妄加揣測。」
見老人家如此生氣,我正要道歉解釋,接到了局裡法醫打來的電話。
這通電話將此前的調查猜想全部推翻。
DNA 鑑定結果顯示,石雕內的屍體與王梅存在親子關系。
S者不是周青瑤,而是王梅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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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王驕陽」是誰?
周青瑤又去了哪?
帶著滿腹疑團回到局裡,得知一個新的消息:「王驕陽」失聯了。
我先是聯系鑑定科盡快提取「王驕陽」的 DNA 數據進行身份核查。
同時,安排同事繼續尋找「王驕陽」。
並再次聯系了周榮。
「張警官,電話裡是什麼意思?
石雕裡的人不是瑤瑤?!」
周榮走進筆錄室,一個沒站穩摔倒在椅子旁。
我見她右眼還纏著紗布,擔心她撞到眼睛,趕忙將人扶起來。
「你的眼睛沒事吧?」
「沒事,老毛病了,最近炎症復發,剛看完醫生就接到了你的電話。」
我扶她坐好後,簡單向她闡明目前的調查情況。
「抱歉,此前對其身份出現誤判。因屍體腐壞導致 DNA 提取難度大,今天完整的鑑定報告才出來。」
「現在可以非常明確地告訴你,她不是周青瑤,而是王梅的女兒王驕陽。」
聽完我的解釋後,周榮呆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情緒。
我再次開口詢問,「我記得兩天前,你來局裡認屍時,剛看到屍體,就認為她是你的女兒,為什麼呢?」
周榮還在發呆。
我提高聲量再次復述問題後,她才神色恍惚地抬頭看向我,緩緩開口回答。
「我記得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還有脖子上那條項鏈,是瑤瑤 18 歲那年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那項鏈是專門找人定制的一把黃金小刻刀,上面的寶石都是我精挑細選的。」
「瑤瑤很喜歡,一直戴著,從未取下來。」
「況且瑤瑤這次採風的時間確實有些久,我聯系不上她,心裡本就慌亂。看到這些,就認定她是我的女兒。」
「張警官,石雕裡的屍體如果不是瑤瑤,那她現在人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