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真的會篡改自己的記憶，為了把曾經的傷痛、苦悶和悔恨抹去，虛構一段幸福的記憶。
外界對我的猜測沒有錯。
我很平庸，根本不是什麼石雕天才。
甚至我從小就不喜歡雕塑。
是我媽媽，她逼著我學的。
我媽媽周榮，年輕時是國內頂尖學府的壁雕系特長生。
可惜剛畢業，她意外懷孕，未婚生女。
還因為生育，患上嚴重的關節炎，沒有辦法久站持續性地進行壁畫雕刻創作。
她不得不放棄原本的人生路徑，去當小學美術老師，獨自撫養我長大。
從我 5 歲開始，媽媽就強迫我拿起刻刀，日復一日學習基本的雕刻技法。
別的孩子在外面瘋玩，她會把我鎖在房間，
播放雕塑鑑賞視頻。
媽媽的孤注一擲，讓我清晰地感知到，必須替她完成夢想。
6 歲那年，我實在無法忍受。
為了逃避雕刻學習，我揮舞著刻刀發瘋耍賴。
媽媽在和我搶奪刻刀的過程中，被我刺傷了右眼，因此視覺受損，落下終生殘疾。
她卻從未因此責備我，總是笑著對我說，「瑤瑤，那是意外，媽媽不怪你。」
「媽媽的人生早已停滯，後面由你來接棒。不要自我懷疑，你就是雕塑天才，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隻要你能走上更大的舞臺，媽媽再苦再累都不後悔。」
那時候，我就感覺媽媽在用一把無形的刻刀雕刻我的命運，或者說，我就是她手裡的刻刀。
再後來，7 歲那年她帶我報名天工杯全國雕塑比賽。
也是在那個比賽裡我認識了王驕陽。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平庸。
我的作品是在媽媽的指揮下，對名作的拙劣模仿。
她卻是真正地在天馬行空地創作一個小世界。
她說雕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
我能感受到，王驕陽拿著刻刀時的快樂。
甚至在比賽中，我一度被她鼓舞，想要創作出屬於自己的作品。
可媽媽阻止了我，她說「不要胡來，你要仿照媽媽之前教你的米開朗基羅的聖母像來雕刻。這次比賽對你之後的發展很重要，評委中大多都是古典學院派，按照他們的喜好來，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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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對的，那場比賽，我獲得了極高的贊譽。
王驕陽的作品卻因為過於「新派」「古怪」沒有被對外展出。
有了那次成功，
此後這些年，媽媽更加堅定地幫我搜羅大量名家之作，教我取其精華，完成一件又一件作品創作。
這就是所謂「天才石雕少女」的前半生。
比賽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見過王驕陽。
每當跟媽媽提起時，她總是漠不關心地說「你們不是一路人」。
我沒有自己的手機，媽媽不允許我被雕刻以外的事情分心，所以我沒法搜索她的消息。
從小到大我沒有朋友，沒辦法融入集體生活。
同齡人都覺得我性格古怪，不愛言語，整日與石頭為伴。
回頭看，媽媽竟是我唯一的同行者。
原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直到兩年前，我發現雕刻的作品有被人改動過的痕跡。
媽媽告訴我，是一個叫王驕陽的石雕清潔員幫忙修補的。
這麼多年浸淫在無數名家作品中，雖沒有改變我的平庸，但讓我練就一雙「慧眼」。
隻一眼我就看出石雕上那處改動雖小，卻成為作品的點睛之筆。
媽媽這些年全身心撲在我身上，早就忘記了當年和我一塊參賽的那個小女孩。
我從未忘記過她。
無數次，夢見初見她雕刻時得心應手的模樣。
那天我去找王驕陽，表明了身份。
她說，她也從沒忘記我，一直關注我的作品。
她很高興可以接到我的石雕清洗業務，能掙不少錢給她媽媽治病。
一想到我的那些平庸之作曾赤裸裸地出現在王驕陽面前，讓我無地自容，羞恥難當。
兒時天真的崇拜與欣賞，變成了妒忌和強烈自卑，我有意避開她，不與她見面。
在夢裡，
我拿著刻刀，S了她，然後成為她。
成為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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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王驕陽成了我的「心魔」。
我甚至無法再握住刻刀，整日把自己鎖在工作室裡。
媽媽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見我遲遲沒有新的作品，她比我更加痛苦。
即便是當年眼睛快瞎了，我都沒見過她露出那樣崩潰的神情。
當我說我痛恨雕塑，這輩子都不想再碰時，媽媽甚至跪下來，哀求我繼續創作。
她說：「你懷疑自己，就是否定我的人生。」
有天，她拿著一本寫著《馬踏飛燕》的名家作品集來找我。
和過往一樣，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她已經幫我選好了新的作品方向。
我不願意看，她就逼著我看。
然後，
像小時候那樣，一遍又一遍，把鑿子、刻刀、花錘強硬地塞進我的手裡，直到我肯動手為止。
我承認，我還是拗不過她，最後我又拾起了刻刀。
卻沒想到，不久後，我再次見到了王驕陽。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媽媽右眼眼疾惡化，我陪同她到醫院做手術。
王驕陽的媽媽王梅恰巧就在附近的精神病醫院住院。
見面後，王驕陽問為什麼很久沒見我的新作。
我沒法告訴她真實的理由，隻是說：「膩了」。
她聽後對我說：「周青瑤，你知道嗎？我真的好羨慕你啊。」
「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工作間，不用為生計所迫，四處奔波，也不用沒日沒夜地往醫院跑。有大把時間安心創作，身後還有一個全心全意支持你的媽媽。」
「你該珍惜的。不像我，
媽媽是保潔，我也成了保潔，一眼望不到頭。每次我媽問我，會不會放棄她，會不會怨恨她拖累了我的人生，害我早早輟學打工，才華無處施展。拖著她這個神經病活在世上，受盡冷眼。」
「我總是一遍又一遍，笑著安慰她：『不會的媽媽，我不怨你，我愛你，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王驕陽自嘲地笑了笑說：「其實是騙她的。每當那時候，我心裡總在想，周青瑤，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我也曾數次這樣想。
「那我們換換吧。」我這樣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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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如願以償，逃離了自己的媽媽。
過去的我，除了媽媽之外，沒有相熟的人。
工作室灰塵大，我通常是戴著口罩和帽子進行雕刻。
媽媽剛做眼部手術，
視力急劇下降，並未察覺異樣。
王梅在住院那段時間,病情時好時壞,整個人瘋瘋癲癲,更是對此無從知曉。
這樣多好,我還給了媽媽一個真正的天才。
王驕陽擺脫了過往的桎梏，延續著她的雕刻天賦。
我放下了刻刀，開了間花店。
花店在媽媽工作的學校附近,還能經常看到她。
按照約定，我用存款送王梅接受更好的精神治療。
她的病情也趨於穩定。
一切向好發展，所有人求仁得仁。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度過了幾個月時間。
期間,我還以王驕陽的身份去了趟工作室，清洗「馬踏飛燕」的成品。
已經看不到太多我初稿的影子。
我心想，果然,經王驕陽改造過的作品更符合「天才」這個名號。
可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她竟已經被我媽媽SS。
躺在這個完美的作品中。
那時,我隻是慶幸,終於自由了。
再後來，就是得知王梅突然撞S在美術館的消息。
當時我非常意外。
現在想來，大概我還是露出了馬腳吧。
我想起有天晚上一塊吃飯時,她盯著新聞上的「馬踏飛燕」展品出神了好久。
神情恍惚地問我：「驕陽,怎麼不愛吃魚眼了？」
20
王梅離世後,清點她遺物時,我看到了一本泛黃的日記。
日記本很厚，是從王驕陽出生那日就開始寫的。
日期斷斷續續，有些語句顛倒錯亂，大概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日記中,滿是對⼥⼉的愛,還有因疾病拖累她的愧疚。
「你出⽣後不久,連名字還沒來得及取,我就確診了精神病住院。清醒後,我給你取名驕陽,希望你擁有璀璨的人⽣。」
「是媽媽親⾃撲滅了你的光。我該S,但我想活,想活著看著你長大成人。」
⽇記中，出現最多的⼀句話就是：「媽媽知道對不起你，但媽媽隻有你。」
翻到⽇記的最後⼀頁，上⾯的⽂字十分凌亂，密密麻麻寫著：「你不是……你不是我的⼥⼉」
「驕陽不要媽媽了。」
「『⻢踏飛燕』我見過,我見過的。」
「12 年前你雕過⼀樣的小馬,送給我當生日禮物,我沒忘！」
「我的驕陽去哪了？」
「『⻢踏飛燕』有問題！每天都用幾隻⼩⾍⼦往⻢肚⼦裡鑽……」
王梅終究是發現了不對勁，
再次病發，以癲狂的⽅式，找回了⾃己的⼥⼉。
而我，直到被抓的那刻才徹底接受媽媽要SS我的事實。
果然,她也好恨我啊。
您問我，為什麼我之前想替她頂罪？
我承認,我恨她。
但可笑的是，我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愛和期待也都給了她。
我的生命中沒有其他人，隻有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