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來福,吃,吃完了再踩一個,就一個,好不好?」


 


這女人!


 


不是說家裡沒糧了?


 


竟還有紅棗??


 


但她幾乎是在用哀求的語氣跟我說話,聲音甜得發膩。


 


我矜持地瞥了她一眼。


 


她都這麼低聲下氣了。


 


恰好我也想知道我的神力還在不在。


 


算了,給她個面子。


 


我勉為其難地低下頭,吃了幾口。


 


嗯,這紅棗味道的確不錯。


 


吃完後,我在她那灼熱的目光注視下。


 


慢悠悠地抬起蹄子,對著那塊新的青石板,又是一腳。


 


青石板變成了金石板!


 


我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凡人,見識到本麒麟的厲害了吧。


 


這下不用拉磨了吧!


 


這下總有吃不完的頂級草料了。


 


我等著她撲過來,抱著我的脖子。


 


感激涕零地喊我「祥瑞大人」。


 


然而,她沒有。


 


她猛地回過神。


 


一個箭步衝過來。


 


不是抱我。


 


她猛地撲過來,用身體SS護住那塊金石板,警惕地環顧四周。


 


清晨的村莊很安靜,隻有幾聲雞鳴犬吠。


 


並沒有人注意到她這小小的院落裡發生的驚天異變。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像藏寶貝的老鼠。


 


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兩塊金磚……拖到了雞圈的草料堆裡。


 


用幹草和驢糞蓋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地,臉色比剛才還要白。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完了,

完了,這是個禍害,這是要招S身之禍的……」


 


我愣住了。


 



 


凡人,你這變臉也太快了吧。


 


禍害?


 


我?祥瑞?禍害?


 


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衝到我面前。


 


我以為她終於要拜謝我了。


 


她卻一把抓起地上那把削蹄刀。


 


刀尖指著我。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10


 


我,堂堂麒麟。


 


祥瑞之兆。


 


如今竟被一個凡人當成了怪物。


 


奇恥大辱!


 


我氣得想跺腳。


 


可蹄子剛抬起來。


 


李春娘就一下子撲過來。


 


SS抱住我的腿。


 


「來福!別跺了!可別再跺了!」


 


她抱著我的驢蹄子像捧著傳家寶一樣。


 


輕輕放在地上,生怕我再踩出一塊金子來。


 


我看著她滿是驚恐的臉,心裡的火氣莫名消了一半。


 


她不是不識貨。


 


她是……在害怕。


 


看到金子她是欣喜的。


 


可她冷靜下來後。


 


沒有貪婪地盤算如何用這筆橫財享樂。


 


她隻是怕,怕得渾身發抖。


 


良久,她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將我牽到了我夜裡待的那間房裡,關緊小小的門。


 


然後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我。


 


「來福啊……」


 


她帶著哭腔,聲音都在發顫。


 


「我們這種人家,這不是財路,這是催命符啊!」


 


「村裡要是知道我們有金子,張屠夫的刀,王痞子的棍子,晚上就該衝著我們家來了!」


 


「報官?官府第一個就把金子吞了,再把我們倆滅口!」


 


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眼淚混著灰塵,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我一個寡婦,帶著你這麼個……會變金子的驢,我們活不過三天。」


 


我沉默了。


 


我不懂如今凡間的規矩。


 


但我能感受到她話語裡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原來,


 


財富對弱者而言。


 


不是蜜糖。


 


是會要人命的砒霜。


 


她哭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她擦幹眼淚,

站起身,確認那兩塊金磚藏好後。


 


打開院門朝外看了幾眼後重新鎖好了院門。


 


然後,她走進廚房,再出來時。


 


手裡多了一碗香噴噴的豆子。


 


還冒著熱氣。


 


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準備過年才拿出來的黃豆。


 


這女人,家裡到底還有多少餘糧!


 


沒個實話!


 


她把碗放到我嘴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來福,吃吧。」


 


「不管你是啥,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家人。」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這金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說。」


 


她摸了摸我的頭,手還是抖的。


 


「你放心,

我不會把你賣了,也不會再逼你拉磨了。」


 


「我……就養著你。」


 


「我們……我們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好不好?」


 


我看著碗裡飽滿的黃豆,又看看她布滿血絲的眼睛。


 


一股暖流,從我這顆冰封萬年的麒麟心裡。


 


悄然劃過。


 


我低下頭,吃了一口豆子。


 


真香。


 


恢復神力前。


 


就……


 


勉強……勉強答應吧。


 


11


 


夜裡,她沒有回屋睡覺。


 


反倒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我身邊。


 


夜風微涼,她抱著膝蓋。


 


將頭埋在臂彎裡,

小聲地說著什麼。


 


我豎起驢耳朵。


 


聽得很清晰。


 


她在同我講她的過往。


 


許是覺得我聽不懂。


 


她講得很投入。


 


她叫李春娘,曾是這村裡最溫柔的姑娘。


 


雖然父母早逝,但她蓬勃向上。


 


是個善良的姑娘。


 


後來,她嫁給了青梅竹馬的趙二牛。


 


日子雖清貧,卻也甜蜜。


 


可就在成婚第二年,趙二牛上了前線。


 


從此杳無音信,都說他戰S沙場了。


 


一開始,她還有盼頭。


 


後來漸漸地,三四年過去了。


 


一個年輕貌美的寡婦,在鄉野間,就是一塊人人覬覦的肥肉。


 


村裡的光棍流氓,夜裡會往她院裡扔石頭。


 


說些汙言穢語。


 


村裡的王二麻子,是個無賴。


 


三番五次地騷擾她,試圖闖進她的家門。


 


她夜裡不敢睡,總是抱著一把剪刀。


 


SS地盯著門,生怕有人翻牆進來。


 


村裡的女人們大都嫉妒她的容貌。


 


罵她是狐狸精,是掃把星。


 


克S了丈夫,還想勾引別人家的男人。


 


她們聯合起來孤立她。


 


她也曾哭過、鬧過、求過。


 


可沒人幫她。


 


柔弱,


 


隻會換來更變本加厲的欺凌。


 


於是,她收起了所有的眼淚和溫柔,學會了用尖酸刻薄。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隻刺蝟,誰靠近就扎誰。


 


隻有這樣,她才能勉強保住自己的清白和一方小小的棲身之地。


 


她說以前也是個愛笑的姑娘。


 


一步步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渾身是刺的「惡婦」。


 


「我也不想這樣的……」


 


她哽咽著。


 


「可是我不兇一點,他們就會吃了我。我沒有家,沒有依靠,隻能靠自己……來福,現在我有了你,我是不是……就不是一個人了?」


 


「來福啊……」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你說,我是不是個壞女人?」


 


我看著她布滿淚痕的臉,心中忍不住顫動起來。


 


原來,表面尖酸刻薄的她。


 


內裡是這樣一顆柔軟而脆弱的心。


 


我很想給她一個擁抱。


 


雖然我是個女孩子。


 


但我此刻是頭驢,也沒法給她個擁抱。


 


那便意思意思算了。


 


我伸出頭,用我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這下,她該明白了吧。


 


她愣住了,隨即哭得更兇了。


 


嗯??


 


不管用?


 


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棂,灑在她掛著淚痕的臉上。


 


像碎裂的珍珠。


 


我靜靜地聽著,繼續用頭蹭著她的手背。


 


我不懂凡人的情愛糾葛。


 


但我能感覺到。


 


這個女人身上那濃得化不開的苦。


 


而此刻,這苦澀之中,似乎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甜。


 


還好還好,這女人不傻的。


 


從今天起。


 


你不是一個人了。


 


你……還有我。


 


12


 


那天過後。


 


李春娘將院子東側那間能遮風擋雨的空置柴房收拾得幹幹淨淨。


 


讓我住了進去。


 


地上鋪了厚厚的幹草。


 


食盆裡永遠是最新鮮的嫩草尖和磨得細細的豆粉。


 


草尖是她早晨天不亮上山採來的。


 


豆粉是她掛上挽具親自圍著石磨磨的。


 


水盆裡的水也是她一早從井裡打上來的。


 


清冽甘甜。


 


她再也不提拉磨的事了。


 


每日三餐,她都先伺候我吃飽喝足。


 


然後自己才回屋啃那幹巴巴的紅薯。


 


她時常會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對著我喃喃自語。


 


「來福啊,你說我該拿那金子怎麼辦呢?」


 


「賣了?去哪兒賣?被別人知道了,

會不會把我當妖怪抓起來?」


 


「可不賣,我們倆就要餓S了……我也想吃一頓飽飯,想穿一件沒補丁的衣裳……」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這潑天的富貴,對她而言。


 


不是驚喜,而是驚嚇。


 


她像一隻守著燙手山芋的老鼠,惶恐不安。


 


我漸漸理解了她的恐懼。


 


在這個閉塞的村子裡。


 


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


 


突然擁有了巨額財富,等待她的絕不會是羨慕。


 


而是足以將她吞噬的災禍。


 


我每日隻是安安靜靜地吃草、曬太陽。


 


表現得像一頭再普通不過的驢。


 


我不會再給她添麻煩。


 


然而,

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13


 


李春娘還是動了那塊大金磚。


 


動了不止一次。


 


她動了兩次。


 


第一次。


 


家裡實在連蔫巴的紅薯都沒了。


 


至於我的吃食。


 


自從被她喂過精致的吃食,再換成那幹巴巴的草。


 


我都下不去嘴。


 


我的嘴被她養刁了。


 


但她吃不上白米飯,沒力氣,拉不動那石磨。


 


沒有細細的豆粉。


 


清晨她去山上採一上午的草尖,我也吃不飽。


 


我精神有點蔫巴巴的。


 


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來福啊,吃吧……」


 


「我休息一日,明日我再去給你採最嫩的草,再給你磨最細的豆粉……」


 


這女人,

怎麼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這哪是她的錯!


 


我……可是祥瑞!


 


不就是拉磨!


 


我……我可以……


 


我看見了挽具,想把頭鑽進去。


 


李春娘從屋裡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


 


她忙跑過來取下挽具,眸子裡帶了淚水。


 


「來福啊……是我對不住你……」


 


真是可悲。


 


她守著那塊金子,非但沒有改善生活。


 


她甚至比以前更加小心謹慎。


 


她一夜沒睡。


 


像是掙扎了一夜做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她天不亮就起了床。


 


悄悄爬到雞窩裡翻出藏得很深的金磚。


 


鑿下了一小塊金子。


 


藏在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把那塊金石板用破布裹了一層又一層。


 


深埋在了院子的雞圈角落裡。


 


做完這一切,她揚起一抹笑意。


 


牽著我出了門。


 


「走,來福,我們去鎮上。」


 


「再堅持堅持……」


 


為了避開和村裡人接觸。


 


她牽著我去到了另一個不常去的鎮子。


 


到了鎮上,她先是去了一家最偏僻的當鋪。


 


將那小塊金子換成了碎銀。


 


當鋪掌櫃掂著那塊成色極佳的金子。


 


眼神閃爍。


 


旁敲側擊地問她來源。


 


李春娘冷著臉。


 


將在家裡想了半天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


 


「這是我娘家陪嫁的壓箱底東西,要不是實在過不下去了,誰舍得當?掌櫃的若是覺得來路不明,那便不當了!」


 


她作勢要走,那掌櫃連忙攔住了她。


 


一小塊金子而已。


 


犯不著得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