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或許才是我作為祥瑞，真正應該帶來的東西。
不僅僅是財富，更是希望和改變。
學堂建成那天，整個杏花村比過年還熱鬧。
村裡最有學問的老先生親自為學堂題了名。
叫「啟蒙堂」。
李春娘站在學堂門口。
看著那些穿著新衣、背著布書包、
滿臉興奮的孩子們，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孫嬸子站在她旁邊。
感慨道：「春娘，你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李春娘搖搖頭：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32
三個月後。
趙衍打了勝仗。
回了杏花村。
他騎在馬上。
看起來清瘦了許多。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李春娘的身上。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他一把將李春娘緊緊抱住。
「春娘，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真是懂了。
經歷過長達十年的分別。
這一次的分別是李春娘忍了多少痛楚才做到的，我猜不到。
可如今，都好了。
33
這次回來。
趙衍就不走了。
他向皇帝請辭。
皇帝不允。
他便隻保留了將軍的名號。
不再參與朝政，回到了杏花村。
他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村裡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修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
他說，春娘以前走這條路，肯定吃了不少苦。
他還把村裡的水井重新挖深加固。
讓大家都能吃上更幹淨的水。
在他的帶領下，村裡的男人們也都不再遊手好闲。
開始學著做工、經商。
杏花村的日子。
真正地紅火了起來。
而我，也終於可以功成身退。
好好地當一頭……被富養的驢了。
李春娘每天還是會親自給我準備草料。
給我梳毛。
她的手法越來越熟練，梳得我渾身舒坦。
直想打瞌睡。
她會靠著我，溫柔地說：
「來福，
有你真好。」
趙衍也總喜歡來找我。
他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我旁邊。
跟我講他在戰場上的故事。
雖然我都知道，但我還是會豎著耳朵。
認真地聽。
偶爾，他會感慨：
「來福啊，你說也怪，自從我回來，這身體是一天比一天好，以前在戰場上留下的那些舊傷，都不怎麼疼了。」
我心中暗笑。
廢話。
你天天跟在一頭麒麟身邊，被祥瑞之氣籠罩著。
身體能不好嗎？
那些舊傷，早就被我的靈力潛移默化地治愈了。
不僅是他。
整個杏花村，都籠罩在我的祥瑞之氣下。
這兩年，村裡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連生病的人都少了。
大家都說，
是趙衍和李春娘帶回來的福氣。
隻有我知道，這福氣的源頭是我。
我漸漸找回了身為祥瑞的意義。
那不是高高在上。
接受萬民朝拜。
而是融入這人間煙火，守護一方善良。
看他們從苦難走向幸福。
這種感覺，比在九天之上當神仙，要有意思多了。
我的靈力，也在這種平靜和滿足中。
徹底恢復了。
我甚至感覺，我隨時可以擺脫這副驢的皮囊。
重塑麒麟真身。
但我沒有。
說來慚愧。
因為我發現，我好像……有點喜歡當一頭驢了。
34
杏花村的福氣越來越多。
這天晚上，
我忽而發現。
我身上的毛發不再是灰撲撲的。
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五彩的光華。
我的形態也在慢慢發生變化。
驢的輪廓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
是龍首、鹿角、獅眼、虎背、熊腰、蛇鱗、馬蹄、牛尾……
麒麟的真身在耗盡所有靈力。
又吸收了無盡的功德和信仰之力後。
於此刻，重新恢復。
我低頭，看著水缸裡自己的倒影，有些陌生，又有些懷念。
我恢復了真身。
雖然靈力還未完全恢復到鼎盛時期。
但已經足以讓我騰雲駕霧，重返天界。
李春娘從屋裡走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
手中的盆子咣當摔在地上。
我走到她面前，低下頭。
輕輕蹭了蹭李春娘的臉頰。
「來福……」
李春娘看著我，眼中含淚，有敬畏，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親近和感激。
她伸出手，像從前一樣，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來福……原來，你真的是神仙。」
我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掌心。
神仙也好，驢子也罷。
在她面前，我永遠是那個需要她用嫩草豆餅喂養的「來福」。
我用神念，將一句話傳入她的腦海。
「春娘，謝謝你。」
她渾身一震，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衝她眨了眨眼。
她結結巴巴：
「來福……你……是女孩子？
」
35
我是個低調的祥瑞。
真實身份隻有李春娘和趙衍知道。
好吧，孫嬸子也知道了。
她心思活絡。
一下就猜到了她那個神奇的石磨。
「您……是您給我修好的石磨吧……」
就……舉手之勞而已。
他們幾個很有默契。
替我保密。
否則本祥瑞的英名隻怕會引來過多關注。
就算再想低調，也沒法子了。
但我還樂意變化成驢子。
肆意灑脫。
又是一個午後。
我趴在院子裡那棵大槐樹下打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
灑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李春娘和趙衍坐在旁邊的石桌旁，一個喝茶，一個曬太陽。
兩人笑作一團。
不遠處的學堂裡，傳來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孫嬸子提著一籃子新做的點心，從門口探進頭來。
「春娘！嘗嘗我新琢磨出來的桂花糕！」
「就你那手藝，別齁S人就行。」
李春娘笑著起身去接。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
心中一片寧靜。
突然，李春娘端著一小碟點心，走到了我面前。
她蹲下來，拿起一塊，遞到我嘴邊。
那不是桂花糕。
是一塊蒸得軟糯香甜的……紅薯。
「來福，吃吧。」
我看著那塊紅薯，仿佛又回到了我們初見的那一天。
她用半袋紅薯，換回了灰撲撲、
瘦骨嶙峋的我。
那時候，她滿心疲憊，卻依然給了我一口吃的。
那時候，我滿心屈辱，卻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我張開嘴，輕輕地。
吃掉了那塊紅薯。
還是那麼甜。
李春娘笑了，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
「來福，要陪我們一輩子哦！」
我把我的大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傻女人。
我可是麒麟。
有永恆的生命。
能陪你好幾輩子。
可你隻有一輩子。
但如果可以選擇，我願意用我的永恆。
來守護你這一世的安寧。
36
春去秋來，又是三年。
李春娘在趙衍的呵護下，徹底變回了當年那個愛笑的姑娘。
她和趙衍有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取名「念福」。
小家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搖搖晃晃地跑到我的驢房。
抱著我的脖子，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喊我：
「福福……福福……」
每到這時，我都會低下頭，任由他揪我的耳朵。
或者用他那胖乎乎的小手給我喂一根最嫩的青草。
孫嬸子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大老板。
但她還是會隔三差五地提著一板熱豆腐。
來找李春娘吵嘴。
「我說趙夫人，你家這日子過得也太清闲了！將軍都這麼大官了，你怎麼還自己下地種菜？」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不像某些人，當了老板，架子比誰都大，走路都橫著走！」
李春娘叉著腰，毫不示弱。
兩人吵著吵著，就一起笑了起來，然後坐到院裡的老槐樹下。
一邊擇菜，一邊說些家長裡短。
而我，則悠闲地趴在一旁，聽著她們的笑罵聲。
懶洋洋地甩著尾巴。
凡間的歲月，於我而言，本該是彈指一揮間。
但現在，我卻覺得，這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溫暖。
我看著小念福從蹣跚學步。
到能跟在趙衍身後念《三字經》。
我看著李春娘和孫嬸子從中年婦人，
慢慢地兩鬢染上了白霜。
我看著這個小院,從栽下樹苗,到綠樹成蔭，繁花似錦。
看她過得好，我心滿意足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走了。
其實我可以不走的，我想陪著她。
可看她上了年紀,
還要彎著腰去給我割新鮮的草尖，我突然就想流淚了。
我若留下，她會一直辛苦。
那我情願走。
我隻想她平安喜樂。
夜深人靜。
我變回了真身。
我轉過身，看向李春娘的房間。
她和趙衍,睡得很安詳。
我沒有去驚擾他們。
我隻是深深地看了院子最後一眼。
然後，我縱身一躍,踏雲而去,消失在夜空中。
第二天清晨。
李春娘像往常一樣，端著最好的草料，來到院子裡。
「來福,吃飯……」
她的話，停在了嘴邊。
院子裡,空空如也。
驢棚裡，隻剩下那件她親手為我縫制的擋風的布。
地上，沒有腳印。
她沒有哭。
也沒找我。
她隻是回到院子裡，撿起那塊麻布,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湛藍的天空，笑了。
「謝謝你，來福。」
37
從那以後,
杏花村多了一個傳說。
村子有祥瑞守護。
隻有做善事才能全村風調雨順,人傑地靈。
而李春娘,每逢十五,都會在⾃家院⼦⾥,
擺上一盤熱⽓騰騰的蒸紅薯。
敬天，敬地。
也敬她那頭，
名叫來福的，灰撲撲的……驢。
38
回到天宮。
⽇子依舊無聊。
⽚刻過後，
我下定了決心，
再次化作那頭灰撲撲的驢。
總歸沒⼈拘著我。
「罷了,天宮的⽇子，無聊得很。還是這⼈間煙火，更有趣些。」
我甩著尾巴,邁開蹄⼦，
哼著不成調的⼩曲,溜溜達達地，
⼜朝著凡間去。
不經意間走到了杏花村，走到了熟悉的⻔前。
清晨雞鳴響起。
⼤⻔打開。
院子裡依舊⻦語花⾹,
生機勃勃。
看起來，她過得很好。
⼀個頭發花白的⽼太太頓時呆在那⾥，
手中盆裡新鮮的草尖散落一地。
她聲⾳顫抖,臉上滿是喜色。
她的⼿輕輕摸向我的鬃毛，
「來福……」
是我呀。
小老太太最後這一年時光，
我得陪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