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會有血?」
話音未落,穿越女「哎喲」一聲。
我和季寧遠應聲回頭,看見她蹲在地上捂著腿,面露痛苦之色。
「怎麼了?」
季寧遠俯身查看。
「好痛啊。就是剛剛這個花盆掉下來,砸傷了我的腿。」
穿越女撩起裙擺,露出小腿一處傷痕,還流著鮮血。
「止血要緊。」
我吩咐侍女拿出皇家創傷藥提給季寧遠。
季寧遠為她擦藥,穿越女便口中嘶嘶叫痛,順勢摟住他脖子。
「季哥哥,好多血,我不敢看。」
我在心中默默扶額。
她莫不是忘了我本是賣魚娘,刀落斬魚,日日見血,怎麼可能怕血。
可季寧遠此時隻顧心疼,無暇他顧。
穿越女又撒嬌鬧著說走不了路。
「公主面前,成何體統。」
「季大人,無妨。」
穿越女又朝我努嘴親親,我忍著惡心,克制臉色。
「還不快抱我。」
季寧遠嘆息,將手臂放在她腿彎,一把抱起,面帶歉意與我作別。
目送他們走遠,我方才想起,明明進屋前穿越女頭上的簪子還在。
現在卻不見了。
6.
那夜,我的左眼跳果然成真。
宮中傳來壞消息。
徐閣老小憩睡醒,竟毫無徵兆驚起摔倒,撞傷了後腦。
聖上派太醫為其診治,可無奈閣老年事已高,雖然保住性命,卻口舌僵硬,不能言語。
本該是秋菊雅宴首座老者遭此意外,兆頭不祥。
年輕的聖上急得焦頭爛額,夜深還在御花園中踱步。
聞我求見,他面色稍霽。
「皇姐,身體可還好?」
當今聖上為先皇幼子,是不受寵的妃子所生,年少時成長艱難,多虧長公主庇護。
隻可惜聖上年歲漸長,長公主卻身體羸弱,日日困於病榻,兩人也就此生疏。
我穿來之際正是她病入膏肓之時。
恐怕正是她已駕鶴西去,我才能接管這具身體。
少年天子凍得唇色發白,我命人把帶來的大氅給他披上。
剛燻過香還帶著暖意,皇帝臉上的生疏漸漸被欣喜取代。
「回皇上,已無大礙。」
「皇上可是擔心秋菊雅宴?」
皇帝嘆了口氣,開口道。
「這個節骨眼上,徐閣老遭此大難,不知是不是天意。」
我直視年輕帝王的雙眼,
像姐姐望著弟弟,溫柔堅定。
「皇上倡尊老舉孝道,於朝正風氣,於民贈榮光,不可謂天授明君?」
皇帝抬眼,一絲光在黑暗中閃爍。
「可朕擔心是否勞民傷財。」
「辦得妥當,便不會。」
我便將與季寧遠討論的計劃向他細細道來。
末了,我溫聲問他。
「皇上幼時,深居冷宮,仍苦讀萬卷,可曾篤定自己今日成天命之人?」
皇帝搖頭,隨即展顏。
「朕明白了,但行好事,莫問前路。」
我們相視一笑。
皇帝腳步變得輕快,卸下威嚴,一臉少年氣地側頭看我,輕輕喚了聲「姐姐」。
「诶。」我應道。
「姐姐,我曾想過有朝一日當上皇帝,一定要好好報答你,
可是我賞賜太多金銀珠寶,卻知道那些不是你想要的。」
皇帝沉默片刻,脫口而出。
「要是能把季大人許給姐姐就好了!」
我一驚,腳下猛地一頓,忙穩住心神。
「皇上,萬萬不可,糟糠之妻不可棄,切莫陷季大人與不義。」
皇帝見我面色肅然,忙伸出手擺了擺,但還是小聲咕哝。
「季大人品性才貌乃我大梁朝第一,這般才能配上朕的皇姐。」
但我與穿越女不同,在她眼中隻要能贏,偷搶豪奪又何妨。
可我信多行不義必自斃。
陽謀正取,又怎知天命不在我。
7.
秋菊雅宴大獲成功。
沒有一點差池。
宴席上白霧嫋嫋,言笑晏晏,舊臣鄉老們無不盛贊,他們帶著賞賜回鄉,
說起年輕的帝王福澤恩厚,麾下能臣濟濟,實乃盛世。
皇帝大為高興,朝堂上要封賞季寧遠,而他推辭不授,隻為夫人請封。
我對這「一品诰命」的封賞並不意外。
也不止聽過一家言,這首輔夫人是如何地……
得意忘形。
甚至,侯門二小姐宋清漪專門求見,隻為控訴首輔夫人跋扈。
宋清漪心直口快,見面便要我給個公道。
「見到我母親,她不但不行禮,還說什麼,以後大家都是诰命夫人,就提前免了這些禮數。」
「我母親得封诰命夫人,是因我父親兄長戍邊S敵立有軍功。」
我皺眉道。
「更況且是長輩,怎可如此不敬。」
宋清漪講得委屈,眼眶紅了。
「我氣不過,
見她就捂著鼻子。」
「在飯桌上說魚聞著腥氣,像沒S好似的。」
「她當著滿座姐妹,熱茶潑了我一臉。」
「爹爹叫我不要生事,說她夫君乃當朝首輔,陛下跟前一等一的紅人,不好得罪。」
「表姐能不能去求求聖上,不要封她這诰命夫人?」
我搖搖頭。
宋清漪嘆了口氣,趴在桌上,咕哝道。
「明日她生辰宴,又不得不去看她加封,要不告病算了。」
我拍了拍宋清漪的肩膀,微笑道。
「那怎麼行,那豈不是要錯過一場好戲?」
8.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穿越女跪地受封,她堆砌了滿身首飾,俗不可耐,偏偏人也不老實,還側頭挑釁地對宋清漪翻著白眼。
從雲端墜落的滋味有多難受,我知道。
如今也該她嘗一嘗了。
司禮公公繼續念著。
穿越女的諂媚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耐住不適,不想錯過她的表情。
果然,聽到最後一句,她滿臉錯愕。
而後,不敢置信地抬眼望著我。
我坐在上首,睥睨垂眸,她跪在底下,咬牙切齒,無聲地罵著三個字,看口型像是……
「綠茶表。」
而周遭賓客女眷,無不以手掩口,尤其宋清漪,更是笑得肩膀都在抖,珠玉相碰。
如同奏樂助興。
聖旨早已念完,可穿越女仍摳著衣角,不肯行禮。
卻也沒有辦法。
「芳夫人!」司禮公公尖聲厲喝道,
「還不領旨謝恩。」
一品诰命夫人的封號,乃我草擬。
從今往後,她府中上下,府外眾人,隻要見她,必得喚一聲「芳夫人」。
一個「芳」字作為偌大的諷刺,將永遠提醒她身上的味道和S魚娘的出身。
可笑的是,S魚娘的出身,我從不介意,靠手藝謀生,不辭辛勞。
S魚,也是我來時的路。
穿越女提線木偶般呆呆地謝了恩,嘴唇沒了血色。
最怕被人看不起的人,也終將被人嘲笑終生。
宋清漪偷偷從袖子裡伸出手,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皺眉,微微搖頭阻止,可是晚了。
穿越女已經看到了,她看著宋清漪的眼神如同毒蛇盯上了它的獵物。
她滿腹憤恨無處發泄,而宋清漪又是個沒心眼兒的。
我的眼皮又開始跳了。
9.
怕她作亂,我派侍女盯著穿越女。
侍女回來稟報,說穿越女回到房中大發雷霆,屋內桌椅倒下,器皿碎裂聲不絕於耳。
「她淨說些怪話:我是大女主,誰得罪誰就是炮灰,通通下線!」
侍女接著說。
「她不肯出來宴賓客,季大人屢次三番來叫,隻好親自過來。」
「她鬧著讓季大人給她主持公道,季大人回詔書裡清清楚楚『蕙質蘭心,德馨為芳』,品行為貴,如此佳字作為封號,並無不妥。」
我問侍女:
「那芳夫人怎麼說?」
侍女低頭不敢張口。
「但說無妨。」
侍女這才戰戰兢兢開口:
「她氣急了,便罵您是狐狸精,
和……和季大人有一腿,狼狽為奸想把她惡心走。她偏不給你們倒地方。」
「可憐季大人被她氣得咳疾犯了,咳得青筋都暴起來了。」
手中的帕子絞緊,在我的照料下,他已三年未犯咳疾。
我立即擬了方子,遣侍女去配藥。
穿越女倒是能屈能伸,轉眼間換了副面孔,主動與宋清漪攀談。
宋清漪到底心軟,隻不好意思地搓著鼻尖。
季寧遠忍咳忍到面色青灰。
穿越女斜睨。
「廢物男人出不了頭,隻會賣慘。」
待到季寧遠來向我敬酒,我卻按住酒壺,指著桌上熱騰騰的藥湯。
「季大人,酒就別喝了,我體弱素來備些方子,剛煎的,對咳疾有奇效。」
季寧遠舉起藥碗湊到嘴邊,
剛嘗了半口,握住碗的手突然收緊,青筋暴起。
他劇咳起來,我不顧避嫌,忙起身為他順氣。
氣息漸平,他抬起頭,眼裡凝著朦朧水色,帶著醉意,苦笑道。
「縱使相逢應不識,還道一見如故。」
說罷,他舉起藥碗一飲而盡。
一滴藥汁在白皙的下颌上拖出一道墨黑,如同淚痕。
「臣有一困惑,鬥膽請問公主。」
我的心劇烈狂跳。
「救命啊——!」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夜幕。
等我趕到後院,隻見那已亂作一團。
一片五彩荷葉漂在水上,水中撲騰哭喊之人,是……
穿越女。
而呆呆立在小橋欄杆邊的,正是宋清漪。
兩三隨從跳進池中,
將穿越女救上來,她不住地喊著。
「宋清漪,你為何推我!」
一聽此話,司禮公公面色嚴肅。
「謀害诰命夫人,乃重罪,來人把宋清漪押送刑部。」
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摁住二小姐宋清漪。
「公公,且慢!」
「公公,侯門二小姐謀害首輔夫人,此事鬧大,定會引起官場震蕩。」
司禮公公抬手示意我繼續說。
「先弄清狀況,再驚動刑部也不遲。」
宋清漪方才回過神來。
「公主救我,我沒有推她。」
也許是自知百口莫辯,她嚇到泫然欲滴,哀求地看著我。
我溫柔又堅定地看著她,低聲說。
「清漪,別怕,聽姐姐的,不要掙扎。」
10.
「季哥哥,
抱抱我,我好痛好冷。」
火爐燒到最旺,穿越女裹著厚厚的棉被,還在發抖。
苦肉計陷害無辜貴女,還要挑撥臣子關系。
實在可恨,我強忍怒意,目光如炬盯著穿越女。
她像是被我的目光灼傷一般,往季寧遠懷裡又縮了縮,口中說著。
「季哥哥,宋家是公主母妃的娘家,她一定會偏袒自家妹妹,而且……」
她眼中帶著恨意,繼續說。
「我和宋清漪有什麼深仇大恨,就是吵了兩句,她要害我的命,難道不是有人指使嗎?」
「公主殿下,你千金貴胄,為什麼要搶臣女的夫君?」
我氣得發抖,但也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沒錯,我看向季寧遠的眼神從不無辜。
「那好,為避嫌我不問你,
勞煩公公了。」
司禮公公向我和季寧遠行拱手禮。
「老奴鬥膽請問芳夫人,方才園中,天色昏暗,又未掌燈,你可看清了是宋清漪推得您?」
「想找替罪羊?沒門!」穿越女伸出左手,攤開,裡面緊緊攥著一枚印有侯門御賜紋樣的發飾。
「除了宋侯家的小姐誰會戴這樣的發飾。怎麼樣?沒得洗了吧。」
一屋子女眷竊竊私語,都說宋清漪平日最愛打抱不平,雖然性格潑辣,但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司禮公公接著問:
「這發飾在夫人手裡,難道是二位有一番爭鬥?」
穿越女「咳咳」地咳了幾聲說:
「那是自然,我拼命掙扎,宋清漪就是要置我於S地,我苦苦哀求,她還是把我推進了水裡。」
司禮公公不再說話,
伸手示意屬下。
片刻,宋清漪被帶到屋裡,她衣衫整齊,哪有打鬥痕跡,唯有鬢側一縷碎發垂落。
一個屬下蹲在床邊,撿起穿越女的鞋子。
司禮公公湊近,用隻有我們幾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夫人,欄杆上隻有半枚腳踩過的完整鞋印,圖案與您的鞋底相符。」
公公的聲線漸漸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