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街上汽車來來往往，沒一點慌亂，全是安安穩穩的熱鬧。
這跟他們八十八年前見的那個炮火連天的世界，壓根是兩個樣。
孩子們睜圓了眼睛，把記憶裡的兩端時光疊在了一塊。
我輕聲告訴他們：就在今年 9 月 3 號，北京天安門還辦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 80 周年大會，有很多新武器。」
這話剛說完，林晚秋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們……真的收到我的信了嗎？」
我看著她，鄭重地點頭：「收到了，都收到了。」
阿穗拉著我的手，小聲問：「那……我們再也不會挨打了嗎？」
我蹲下來跟她點頭：「對！再也不會了！我們的武器，打擊範圍覆蓋全球！」
林晚秋就這麼站在海河邊哭了好久，
等她哭夠了，安安靜靜站在河邊上沒再說話。
我忽然發現，她原本紋絲不動的裙角，竟被風輕輕吹得晃了晃。
我在巷口的糕點鋪買了好些點心，驢打滾、耳朵眼炸糕，還有熟梨糕。
分點心的時候，阿穗還是老樣子，把自己那塊往最小的孩子手裡塞。
林晚秋起初隻是碰了碰點心，沒敢吃，我硬塞給她一塊，她才小口咬了點，嘴角悄悄彎了個小弧度。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服裝店，櫥窗裡掛著亮閃閃的短裙。
林晚秋湊過去看，又驚訝又有點不好意思：「現在的衣裳……都這麼短了啊？」
我笑了：「現在講究舒服好看，喜歡就試試唄？」
她趕緊擺手：「不成不成，我是鬼，穿活人衣裳要壞規矩的。」
她頓了頓，
又輕聲說：「你做的那件旗袍就好，料子軟和，針腳也細。」
說得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掏出手機一看，都快十一點半了。離鬼門關閉就剩半小時。
「該回去了。」我跟孩子們招呼。
本來以為他們會鬧著再玩會兒，沒想到一個個都乖乖點頭。
阿穗還主動牽起旁邊弟弟妹妹的手，排著小隊伍跟在我後面。
路過賣棉花糖的攤子，我想再買些，孩子們卻擺手：「陳哥哥，不用啦，我們該回去了。」
林晚秋走在最後頭，快到估衣街口時，她輕聲說：「真羨慕你們這個時代，要是能留下來就好了。」
我心裡一緊，酸溜溜的。
她立馬又笑了：「跟你開玩笑呢，能看上這一眼，就夠了。」
16
剛拐進估衣街口，
就看見師父站在店門外的路燈下。
他看見我們，眼神立馬往我身後掃，直到看見十八個孩子一個不少，才算松了口氣。
這會兒，遠處街口已經漫起黑沉沉的霧浪，鬼門關要關了，鬼差正在收魂。
林晚秋牽著阿穗，先朝師父鞠了一躬，聲音輕得像飄著的煙：
「李師父，之前……是我太急了，不該逼您，也不該瞞著事兒。謝謝您……最後願意把衣服給我們。」
師父擺擺手，沒多話，隻朝鬼霧那邊瞥了一眼，催道：「快走吧，別誤了時辰。」
孩子們也跟著彎腰鞠躬，小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
阿穗還特意跑到我跟前，把一直攥得溫熱的半塊糕往我手裡塞：「陳哥哥，這個給你，好吃。」
我捏著那塊還帶著點溫度的糕，
鼻子一酸，剛想跟她說句再見。
突然！
一陣陰風貼著地面卷過來，燈杆被刮得嗡嗡響！
「我的衣服！我的衣服！」阿穗突然尖聲喊起來！
我扭頭一看，腦子一下就炸了！
隻見一群青面獠牙的野鬼從暗處撲出來，黑長的指甲直往孩子們身上抓！
一個瘦高鬼竄得最快，一把揪住阿穗的新衣袖子，刺啦一聲就撕出個大口子。
另外兩個鬼正粗暴地扒另一個孩子的衣服，嘴裡嘶吼著：「給我！把衣服留下！」
林晚秋反應快得很，猛地張開胳膊把孩子們全護在身後。
鬼爪在她背上抓出幾道黑印，滲出來的黑煙。
她S咬著牙不肯退，聲音都喊變了調：「別碰他們！衣服是他們的！」
可野鬼越聚越多，眨眼間就有三個孩子的衣服被硬生生扒了下來。
那些鬼不管合不合身，胡亂往身上套，袖子短一截、領口歪到一邊都不管。
看樣子，隻要穿上這帶陽間生氣的衣服，就能騙過鬼差，逃過輪回！
我急得衝上去想攔，手卻直接從鬼身上穿了過去。
活人碰不到鬼！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哭，一點辦法都沒有！
「師父！怎麼辦啊！」
我朝師父喊，聲音抖得不成樣。
師父也急得直跺腳，沒了那把祖傳剪刀，他就是個普通老頭。
他慌忙從兜裡掏出些碎布條，嘴裡念起師爺教的咒語。
可野鬼根本不怕，反倒哄笑起來：「老畢登，別念了！沒用！」
一個矮胖鬼甚至撲上來，一把打飛他手裡的布條。
師父踉跄著往後退了兩步，眼看著就要被野鬼圍起來！
「介尼瑪拼了！
」
師父紅著眼喊了一句，突然轉身衝回店裡，竟把祖師爺的神像抱了出來。
那神像還是師爺傳下來的，平時擦都不敢重擦，這會兒他SS抱著，想擋在孩子們前面。
可剛把神像舉起來，砰的一聲脆響，神像竟炸得粉碎！
我徹底傻眼了，師父也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半截神像底座，眼睛瞪得溜圓。
連祖師爺的神像都護不住了？
17
可天不絕咱裁縫的路！
我突然看見一把剪刀還插在底座上面，刀柄上「蔣子文」三個字，突然亮了一下。
原來！
祖師爺是這樣顯靈的！
我衝過去一把抄起剪刀，舉著它護在孩子們和林晚秋前頭，用盡全身力氣喊：
「一殿閻羅秦廣王的御用剪刀在這兒！
爾等野鬼，還敢造次！」
這一嗓子喊出去，全場瞬間靜得沒聲兒！
撲過來的野鬼一下頓在半空，林晚秋也停了動作。
連師父都僵在那兒，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我手裡的剪刀。
過了幾秒，那個撕阿穗衣服的領頭野鬼嗤笑一聲，臉上全是嘲諷：
「放屁！秦廣王的法器能落你這小毛孩手裡？我們盯著這群孩子好幾天了，有寶貝早亮出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啊，這剪刀供了這麼久都沒動靜，別真是阿穗看走眼了？
我偷偷瞄了眼阿穗，她小臉煞白，嘴型急急忙忙的，像在說「我真看見了……」
一群厲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著起哄讓那個領頭的上：
「大哥，你最厲害，你去探探！
」
「對，肯定是假的！陽間哪有這麼多法器！」
那野鬼壯著膽子，梗著脖子伸手探過來，黑爪子飛快碰了下剪刀，猛地縮回去。
得意地朝同伙喊：「看！沒反應！就是塊破銅爛……」
「鐵」字還沒說完，我手裡的剪刀突然「嗡」地炸響！
刻著「蔣子文」三個字的刀柄迸出刺眼的金光，順著剪刃流竄，燙得我手心發麻！
緊接著，一道金光直朝那領頭野鬼射過去，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瞬間炸成一團黑煙！
餘下的野鬼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可金光跟長了眼似的追著射，有的剛跑兩步就被擊穿成灰，有的躲進暗角，金光還能拐彎追上。
眨眼間，剛才還囂張的一群鬼，逃的逃、散的散，總算清淨了。
林晚秋緊緊護著孩子們，看見金光繞著他們轉卻沒傷著分毫，滿眼都是驚詫。
等煙塵稍微散開，估衣街又恢復了寂靜，隻剩遠處慢慢變淡的鬼門霧浪。
師父猛地跳起來，抓過我手腕看表：「快！十一點五十八了！鬼門關要關了！」
林晚秋回過神，一把抱起最小的孩子，阿穗也趕緊拉著兩個弟妹，朝鬼門關跑過去。
我和師父跟在後面，手裡的剪刀還微微發燙，偶爾有漏網的野鬼想靠近，金芒輕輕閃一下，他們就灰飛煙滅。
趕到的時候，那扇黑沉沉的大門正慢慢關上，門裡傳來鬼差悶悶的催趕聲。
林晚秋抱著孩子，最後回頭朝我們揮了揮手，嘴角帶著笑，風掀起她的藍白大褂,好像要融進那片黑沉沉的霧裡。
阿穗也使勁揮著手，那半塊糕還攥在手心。
砰——
鬼門關徹底關上了,霧氣和鬼火一下子就散沒了。
估衣街恢復了往常夜晚的模樣，路燈昏黃,遠處傳來夜市收攤的零星聲響。
我手裡的剪刀慢慢暗了下來，「蔣子文」三個字也恢復了原樣，看著就像一把普通的老剪刀。
師父長長松了口氣，「四十年前我躲了,讓你師爺替我扛著，今天我沒躲,總算對得住他了。」
我沒接話，而是緊緊望著鬼門關消失的方向。
林晚秋最後那一笑,好像在說：來世再見。
一定會再見的。
18
林晚秋帶著孩子們走後，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樣子。
估衣街的清晨,還是飄著豆漿和油條的香氣。
隔壁老王一到傍晚，照舊拎著瓶二鍋頭來店裡找我喝酒。
兩人罵兩句世道，嘆兩句老手藝沒人懂。
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倒讓人恍惚。
好像他們從沒出現過，我也從沒做過那些怪夢。
師父那把崩碎的老剪刀，我小心收進了櫃子最裡面，也算師爺的傳家寶有了最後的歸宿。
店裡的生意還是不溫不火，我倒也習慣了這份清靜。
沒過倆月,師父又要走,戲碼跟上次一模一樣。
我堵在店門口要那兩萬塊，他先是一拍大腿,嚷嚷著：介尼瑪,瞧我這記性！
可沒等我伸手，他突然捂著肚子喊：哎喲,疼S我了！⽼毛病犯了！
轉⾝就往街口竄,眨眼就沒影了。
轉眼十個⽉過去。
這天臨近打烊，門被推開,進來個盤頭⼤姨。
在天津,盤頭大姨可是神一般的存在。
我⼼裡⼀緊，趕緊堆起笑迎上去：「大姨，您是想做⾐裳？」
「不是我，」大姨擺擺手，臉上的笑紋都堆起來了,「是我孫女,剛出⽣！」
我連忙道賀,拿紙杯接了杯溫⽔遞過去。
⼤姨的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
「前兩天婦幼保健院一晚上降生了十⼋個娃，你說吉利不吉利？
「其實衣服，我早就準備好了，結果昨晚夢⾥，我孫⼥說：奶奶,我要去估⾐街那家裁縫店做衣服！」
「介你說神不神？這娃還沒睜眼呢，倒學會託夢，連店名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孫⼥還說,你家鋪子做的衣服不漏風。」
我手⾥的紙杯沒拿穩，哐當⼀聲掉在地上,水灑了⼀地。
阿穗……
十⼋個……
我⼼頭猛地一顫，
看著地上的紙杯，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這個數字！
他們真的回來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