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重重點頭：
「我記住了。」
「還有，不要總想著補償過去，過去已經過去了，我們要看的是現在和未來。」
「我該怎麼做？」
「想想現在能做什麼，比如，你可以去找工匠，學怎麼修玉器，不是為了補那隻镯子，是為了下次再遇到珍貴的東西，你知道怎麼愛護。」
「我明天就去學！」
「不急，先想清楚，是真的想學，還是為了討好我。」
他認真想了想：
「是真的想學，我想……想成為一個懂得珍惜的人。」
「那就去學。」
他起身要走，
又回頭：
「知音，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就一下。」
我看著他眼裡的忐忑和期待，沉默片刻。
「可以。」
他輕輕抱住我，手臂很小心，像抱著易碎的瓷器。
那個擁抱很短，三秒就松開了。
但很溫暖。
15
林清遠來永安縣找我時，已是深秋。
我們在縣衙後院的涼亭見面，桂花快要落盡了。
他看著我說，眼中滿是心疼：
「你瘦了。」
「你也是。」
沉默片刻，他輕聲問：
「決定了嗎？」
我點頭：
「我想給他一個機會，也給過去的我們一個交代。」
他苦笑：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
「對不起……」
他搖頭：
「不用說對不起，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樣。」
我一怔。
「你看我時，是感激，是溫暖，是安心。
「但你看他時，眼睛裡還有光，那種又愛又恨、又痛又舍不得的光。」
我無法反駁，他確實沒說錯。
我從一開始就沒放下過他。
若是讓我接受了林清遠，這對他非常不公平。
既然我愛顧淮安，我便遵從自己內心，努力去愛。
即使沒有好結局，最起碼我已經不再留遺憾。
我敢愛，也敢恨。
他認真地看著我：
「沈知音，我放手，不是因為我比不上他，而是因為我真的希望你幸福。
「如果他能給你幸福，我祝福你們。」
我朝他莞爾一笑：
「清遠，謝謝你……」
他握住我的手：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他再傷害你，哪怕一次，你就離開他，好嗎？
「來我這兒，或者去任何地方，不要為了過去的付出，委屈未來的自己。」
「好。」
他松開手，笑道：
「那就好，我該走了。」
「我送你。」
送到門口時，他忽然轉身，輕輕抱了我一下。
「最後一次了，要幸福，知音，不然我會後悔今天放手的。」
馬車漸行漸遠。
我站在門口，看著它消失在街道盡頭。
心裡有愧疚，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釋然。
我們都做出了選擇。
也都承擔了後果。
這大概就是成長。
16
顧淮安知道林清遠來過，也知道他走了。
但他什麼也沒問。
隻是那天下午，他端來一碗桂花羹：
「我新學的，你嘗嘗。」
我嘗了一口，太甜。
「糖放多了。」
他接過碗：
「那我下次少放點，還吃嗎？」
「不了。」
「好。」
他端著碗走了，沒有不高興，沒有委屈。
我忽然叫住他：
「你不想問問林清遠的事嗎？」
他腳步一頓，背對著我說：
「想，但那是你的隱私，你想說就說，
不想說就不說。」
我走到他面前：
「他走了，回郡裡了。」
他點頭：
「那……你難過嗎？」
「有點。」
他沉默片刻，輕聲說：
「如果難過，我可以陪你一會兒，不說話，就陪著你。」
我看著眼前這個學會克制的顧淮安，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顧淮安，我們去荷花池邊走走。」
他臉色一白，但還是點頭：
「好。」
荷花池已經枯萎了，隻剩殘荷聽雨聲。
我們站在當年我落水的地方，誰也沒說話。
他忽然開口：
「我在這裡跪過一夜，我以為你隨你家人離開永安縣那晚，我在這兒跪到天亮。
「我想，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不會推你。」
我看著他，問道：
「如果時光真的倒流，你會怎麼做？」
他看著池水：
「我會牽好你的手，然後告訴你，知音，池邊滑，小心些。」
我鼻子一酸。
「我原諒你了。」
他轉身看我，眼圈紅了：
「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嗎？」
「可以。」
這次他抱得緊了些，但依然溫柔。
我在他懷裡，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是我喜歡的皂角味。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
「知音，我不敢說我會成為多好的人，但我保證，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努力，讓你不後悔今天的選擇。」
「我信你。
」
我回手抱著他。
殘荷在風中輕搖。
池水映著我們的倒影。
17
冬天來臨時，顧淮安已經學會了大部分功課。
他會問我冷暖，會記住我的喜好，會在我需要時出現，不需要時安靜退開。
但真正的考驗，在日常瑣碎裡。
那日我得了風寒，發燒臥床。
他守在床邊，一會兒端藥，一會兒換毛巾，急得團團轉。
我看著他眼下的烏青，有些心疼：
「你回去休息吧，有丫鬟在。」
他固執地坐著：
「我不放心。」
「你在這兒，我反而睡不好。」
他這才起身：
「那……我在外間守著，你有事就叫我。
」
誰知這個憨貨真在外間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退燒了，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著，眼下一片烏青。
心裡那個地方，徹底軟了。
病好後，我開始教他另一課。
愛不是單方面的付出，是相互的。
「你對我好，也要允許我對你好，不然我會覺得虧欠，會不舒服。」
他似懂非懂。
於是我給他做點心，在他熬夜辦公時送參湯，天冷時給他縫手套。
他第一次收到我的手套時，愣了很久。
「給我的？」
我笑著給他套上：
「不然呢？試試合不合手。」
他戴上，大小正合適。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牽了那麼多次手，當然知道。」
我說得自然，
他耳朵卻紅了。
那之後，我們的相處越來越自然。
他會在我繡花時，安靜地在一旁看書。
我會在他處理公務時，幫他整理卷宗。
沒有刻意的討好，沒有戰戰兢兢的謹慎，隻有平淡的陪伴。
這大概就是愛該有的樣子。
春天再來時，顧淮安向我提了親。
沒有張揚，沒有逼迫，他隻是在桂花樹下，小心翼翼地問：
「知音，我可以娶你嗎？如果你覺得太快，我可以等。
「一年，兩年，十年……都可以。」
我沒立刻答應他。
「給我三天時間。」
18
那三天，我回了外祖家。
舅母聽了我的決定，沉默良久。
「你想清楚了？
那孩子……真的改了嗎？」
我點頭：
「改了，至少，他在努力。」
舅母握住我的手，語重心長：
「那就好，阿音，婚姻不是兒戲，你們有十六年的恩怨要化解，這條路會很難走。」
「我知道，但我想試試。」
三天後，我回到永安縣。
顧淮安在城門口等我，眼裡全是忐忑。
「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可以嫁給你，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們要離開永安縣，去一個沒有過去陰影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毫不猶豫：
「好，你去哪兒我就去哪。」
「第二，成親後，如果我覺得你變了，變回從前那樣，
我會離開，沒有商量，沒有餘地。」
他臉色一白，但重重點頭：
「我答應，如果我真的再犯，不用你走，我自己滾。」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微笑著輕輕為他撥開擋在額前的幾根頭發。
「那就……去準備吧。」
他愣住：
「你……答應了？」
「嗯。」
他忽然抱起我轉圈，笑得像個孩子：
「知音答應了！知音答應嫁給我了！」
我捶他肩膀，卻笑得幸福：
「放我下來！」
桂花還沒開，但春風很暖。
這一次，我們牽著手，走向的是未來。
19
我們在鄰縣成了親。
沒有大擺宴席，
隻請了至親好友。
顧縣令和顧夫人來了，父親母親也來了。
拜堂時，顧淮安的手在抖。
我握緊他的手：
「別緊張。」
他低聲說：
「我怕這是夢，怕一睜眼，你又不要我了。」
「不是夢,我在這兒。」
禮成後,我們搬進了種著桂花樹的新家。
新婚夜,他緊張得手足無措。
他試探著問：
「我……我去書房睡？」
我有些失笑：
「顧淮安,我們是夫妻了。」
他耳尖通紅：
「我知道，但是……我怕你不習慣。」
我拉著他坐下：
「那就慢慢習慣，
從今天起,我們要學著做夫妻，有商有量，互相體諒。」
「好。」
他認真點頭。
那晚我們說了很多話，說過去,說現在，說未來。
說到後來，我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醒來時,他眼神溫柔地看著我。
「早。」
我笑著鑽入他懷裡：
「早。」
婚後的日子平淡而溫暖。
他會早起為我梳頭,學了很久才學會。
我會為他準備朝食，雖然一開始總是失敗。
我們吵架,但吵完會和好。
我們有分歧,但會商量著解決。
最重要的是，他始終記得那些我教他的東西。
我也在改變，學會表達需求,學會依賴,學會在愛⾥做⾃己。
原來好的愛情,
真的可以治愈舊傷。
20
⼀年後的秋天,我們的孩子出⽣了。
顧淮安抱著⼥兒，哭得像個孩子。
他哽咽道：
「我有家了，知音，謝謝你給我⼀個家。」
我握著他的⼿：
「是我們有家了。」
⼥⼉滿月時,林清遠來了。
他帶了⼀份厚禮,⻅了孩⼦,笑著說：
「像你。」
顧淮安緊張地看著我們,我笑著搖頭,⽰意他放⼼。
送林清遠出門時,他說：
「看到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你也要幸福。」
他微笑著：
「我會的,已經有人在給我說親了，是個好姑娘。」
「那就好。」
他⾛後，
顧淮安從背後抱住我：
「不吃醋？」
我反問：
「為什麼要吃醋？他是我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他把我轉過來，認真地說：
「知音,我有時候還是會怕,怕我做得不夠好,怕你後悔……」
我踮腳親了他一下：
「那就一直做好，做到我永遠不後悔為止。」
他眼睛⼀亮，深深吻我。
桂花開了，香飄滿院。
女⼉在搖籃⾥咿呀學語。
顧淮安在給我們新婚時⼀起種的桂花澆⽔。
我坐在廊下繡花，偶爾抬頭看他。
陽光很好,歲⽉很長。
那些傷痛，終於被時光釀成了酒。
苦澀過,但回味⽢甜。
我們⽤了十六年學會仇恨。
⼜⽤餘生學會相愛。
還好，不算太晚。
還好，我們還有一輩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