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辦什麼事?什麼天大的事,能讓你連你媽都不顧?」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失望,還有掌控權受到挑戰的驚怒。
卻沒有一絲對我的關心。
「一點私事。」我還是這個回答。
父親的聲音在病房裡炸開。
「私事私事!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你媽病成這樣,你哥哥工作忙,全家就指望你。
「你倒好,跑去辦你的私事!你還有沒有點責任心!」
病房裡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
目光像針,扎在我身上。
母親終於轉過身,眼睛紅腫。
「老蘇,別說了。女兒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老了,病了,拖累孩子了……」
她又開始哭。
壓抑委屈的啜泣,比大聲指責更讓人窒息。
「媽,我不是……」
母親立刻打斷我,「你別叫我媽!我沒你這樣的女兒!生病了都不在身邊,我要你幹什麼?白養你了!」
白養你了。
這四個字,終於說出來了。
我的心,像是墜進了深淵一樣。
站在那裡,看著母親流淚的臉,和一旁父親鐵青的臉,忽然覺得很想笑。
原來這就是底線。
我可以辭職,可以花光積蓄,可以日夜不休地照顧。
但隻要有一次不聽話,就是白養你了。
「媽,CT 結果怎麼樣?」我不想再繼續爭執,主動換了個話題。
母親扭過頭,不理我。
父親冷冷地說:「結果還沒全出來,
醫生讓等。」
「那我問問醫生。」
父親厲聲,「不用你問!你哥已經問過了!」
又是哥哥。
永遠可靠,永遠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哥哥。
我點點頭:「好。」
我在病房坐到傍晚。
母親一直背對我,父親偶爾接電話,語氣溫和地和同事說話。
隻有對我,是一臉冷漠。
嫂子六點來送飯,看見我,挑了挑眉。
「喲,晚晚來了?上午忙什麼大事呢,家都不要了。」
我沒接話。
她把保溫桶放下,湊到母親床邊:「媽,今天感覺怎麼樣?我熬了魚湯,特別鮮。」
母親終於有了點笑意:「還是薇薇貼心。」
嫂子轉頭看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晚晚,
不是嫂子說你,你也三十了,做事得有分寸。媽現在最需要人陪,你再忙,能有媽重要?」
父親開口,「好了薇薇。少說兩句。」
嫂子撇撇嘴,沒再說,但眼神裡的輕蔑卻清清楚楚。
晚上八點,我離開醫院。
剛出大門,手機震了,是哥哥。
「晚晚,你今天怎麼回事?爸氣得血壓都高了,媽哭了一下午。」
「我有事。」
他嘆氣,「什麼事不能往後推推?
「晚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媽病了,全家人都得遷就,懂嗎?你是女兒,得多體諒。」
又是體諒。
「我知道了。」我說。
「明天能全天在嗎?我明天有臺大手術,實在走不開。」
「能。」
掛了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車流邊。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城市的夜晚開始了。
我打開手機銀行,申請開通一個新工資卡賬戶。
突然想到在老宅裡看到的那份藍色文件夾,和父親當時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得找時間回老宅一趟。
7
我用了三天時間準備。
先是買了一個新的移動硬盤,2T 的容量。
然後又下載了掃描軟件,把手機攝像頭調校到最佳清晰度。
第三天,我對母親說:「媽,醫生說心情對康復很重要,我找些老照片來,咱們一起看看,解解悶。」
母親半閉著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
父親在削蘋果,頭也沒抬:「去吧,早點回來。」
老宅的灰塵在午後陽光裡飛舞。
我推開書房門,木質家具特有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
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大部分是父親的哲學著作和母親的文學評論集。
我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先從書桌開始。
中間的大抽屜鎖著,但旁邊的小抽屜沒鎖。
我拉開,裡面是各種文具和過期票據。
翻到最底層,手指觸到一個硬質文件夾。
藍色封面,鋼筆字:《家庭資產規劃(2017)》。
心跳漏了一拍。
我抽出文件夾,快速翻拍每一頁。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第一頁:資產清單。
東湖房產(2016 年購,120㎡,登記蘇晨)
老宅(1985 年建,72㎡,登記蘇文淵、沈靜)
定期存款:35 萬
基金投資:12 萬
第二頁:分配預案。
東湖房產:歸蘇晨(已實現)
老宅:原則上歸蘇晚,待其結婚時過戶
存款及投資:用於父母養老及應急
我的目光停在「原則上歸蘇晚」那行字上。
鋼筆字,父親的筆跡。
下面有一行鉛筆小字,幾乎要看不清:【若遇拆遷,另行議定。】
我繼續翻拍。
第三頁是補充頁,夾在裡面的。
一張泛黃的匯款單復印件。
2012 年 9 月 3 日,中國銀行,匯款金額:150,000.00 元,收款人:Su Chen,附言:學費及生活費。
還有第二張,第三張……
一共四張匯款單,時間跨度 2012 到 2016,每年九月,金額都是十五萬。
總額六十萬。
我一張張拍下來,手指冰涼。
下一份文件是我的大學助學貸款合同。
甲方是我,乙方是銀行,擔保人籤字欄空著。
父親在【是否願意承擔共同還款責任】那一欄,籤的是【否】。
我記得那個下午,十八歲的我拿著合同回家。
父親看完條款,推了推眼鏡:「晚晚,你已經成年了,要學著自己承擔責任。」
我當時點頭,覺得他說得對。
現在看著這份合同,再看看那四張匯款單,胃裡一陣翻攪。
繼續翻。
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
我抽出裡面的東西,是父親的日記本,不是全部,隻是幾頁復印件。
我打開手機錄音,輕聲讀出來:
「2016 年 3 月 12 日。
晨兒婚房首付需 80 萬,家中積蓄盡出。晚晚工作尚可,應能自立。」
「2020 年 6 月 8 日。老宅歸屬問題,與沈靜商議。按舊俗當歸兒子。可之前老宅翻修時晚晚出了錢,曾口頭允諾將老宅給她,待其成家時過戶。女兒總要嫁人,給多了也是便宜外姓。」
「2023 年 8 月 15 日。老宅拆遷風聲起,估價 280-320 萬。此事暫不告知晚晚,免得她多心。晨兒有意換房,或可助力。」
讀到最後一句時,我的聲音很穩,穩得自己都吃驚。
原來他們早知道。
兩年了。
我把日記頁拍下來,放回原處。
繼續翻找,在最底層的檔案盒裡,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拆遷意向書草稿。
日期:2025 年 9 月。
被補償人:蘇文淵、沈靜。
補償方式:貨幣 200 萬+安置房(90㎡)。
意向籤名處,父親已經籤了字。
受益人那一欄,隻有兩個名字。
沒有我。
我拍下這張紙,手不由自主的抖了。
隨後把所有東西恢復原狀,關上抽屜。
移動硬盤已經存了四百多張照片。
我把它裝進包的內層,拉好拉鏈。
走出書房時,在門廳的穿衣鏡裡看見自己。
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我去了一趟銀行。
打印聯名賬戶流水很簡單,隻需要身份證和密碼。
櫃臺職員把厚厚一疊明細遞出來時,看了我一眼:「這麼長的時段?」
「對賬用。
」我說。
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我開始翻看。
從 2015 年 1 月到 2025 年 10 月,十年。
我用紅筆圈出每一筆轉賬。
每月 5 號左右,固定金額:3000 元。
匯款人:蘇文淵/沈靜。
收款人:蘇晨。
偶爾有其他金額:5000,8000,最大一筆是 2016 年 3 月的 5 萬,備注【購房支持】。
我數了數。
十年,一百二十個月,每月三千,就是三十六萬。
加上那些零散的大額轉賬,總計超過五十萬。
而我這邊呢?
我翻到自己的銀行卡流水。
隻有每月轉入聯名賬戶的工資。
沒有一筆來自父母的轉賬。
一毛都沒有。
我把兩份流水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機拍下來。
然後我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線上法律咨詢。
找到一家評分不錯的律所,預約了半小時後的視頻咨詢。
我找了個安靜的咖啡館,連上耳機。
對著屏幕那端的律師簡述了情況。
律師聽完,沉吟片刻:「從法律角度,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聯名賬戶的風險在於,如果其他持有人取走資金,你很難追索。
「第二,農村宅基地拆遷補償確實歸產權人,也就是你父母。但是——」
他頓了頓:「如果你能證明你對宅基地上的房屋有出資貢獻,比如翻建、裝修,可以主張相應份額。
「第三,你哥哥的留學費用、每月補貼,
這些屬於父母對子女的贈與,很難要回。
「但可以作為證據,證明父母在財產分配上的傾向性。」
「那我該怎麼做?」我問。
「收集一切證據。書面承諾、轉賬記錄、錄音錄像。然後,你可以選擇和家人協商,或者……」
他停了一下,「做好法律訴訟的準備。但我要提醒你,家庭糾紛一旦進入訴訟,關系就很難修復了。」
「謝謝。」我說。
視頻掛斷後,我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
修復?
我想到哥哥婚房的 80 萬首付款,四年 60 萬的留學費,銀行卡中父母十年內陸陸續續 50 萬以上的轉賬。
和我自己償還的助學貸款,往父母銀行卡裡轉錢的記錄,
以及曾口頭許諾給我的老宅就覺得好笑。
笑我過去三十年的天真,以為真心可以換真心,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有些東西,從來就沒完整過。
又何談修復呢?
我緊緊地握著手機,眼神堅定。
腦海中響起剛剛律師的話。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妥協讓步了。
8
我走出咖啡館,準備回醫院,卻發現自己拍的照片裡有幾張有些模糊。
可能是因為手抖吧。
回到老宅時,天已經快黑了。
我想把幾張漏拍的文件補一下,剛推開書房門,就聽見身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心猛地一緊。
我迅速把手機塞進口袋,轉過身。
嫂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環保袋。
看見我,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晚晚?你怎麼在這兒?」
「媽想看看老照片,我來找找。」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哦。」嫂子走進來,目光在書桌上掃過。
桌子有點亂,文件夾沒完全對齊。
「找到了嗎?」
「找到一些。」我揚了揚手裡的相冊,剛才匆忙從書架上抽出來的。
嫂子的目光落在那張藍色的文件夾上。
它被我放回了書架,但位置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
「這是什麼?」她伸手要去拿。
「爸的一些舊文件吧。」
我搶先一步抽出旁邊另一個文件夾,「對了嫂子,你怎麼來了?」
「媽讓我來拿醫保卡,說在老宅。」
嫂子的注意力被轉移了,開始翻抽屜,「奇怪,放哪兒了呢……」
我趁她低頭找東西,
快速掃了一眼藍色文件夾。
它現在的位置,比我放回去時,往左偏移了大約兩釐米。
她動過了。
「可能爸帶去醫院了。你打電話問問。」
「算了,我明天再找。一起走嗎?」嫂子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我再找找照片。」
「行。」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晚晚,媽說你這幾天心神不寧的,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我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那就好。一家人,有什麼事都可以攤開說,別憋著。」
門關上了。
我站在書房裡,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然後我走到窗邊,看著她走出樓門,上車,離開。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