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嫂子,媽還沒S呢。你就開始分她的東西了?」


 


嫂子噎住,臉漲得通紅。


 


當天晚上,母親情況穩定,轉回普通病房。


 


醫生說是奇跡,可能是強烈的求生欲起了作用。


 


第二天上午,父親帶著律師來了。


 


協議攤在病床的移動桌板上。


 


母親半靠著,手還在抖。


 


父親把筆遞給她。


 


他聲音很輕,「沈靜,籤了吧。籤了,晚晚就不走了。」


 


母親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接過筆,手抖得厲害。


 


第一筆下去,名字歪歪扭扭。


 


嫂子突然衝進來,臉色煞白,「媽,你不能籤!」


 


所有人都愣住。


 


嫂子撲到床邊,一把搶過協議:「爸!這協議不能籤!安置房要給陽陽的!

你答應過的!」


 


父親厲聲道:「薇薇!把協議放下!」


 


嫂子把協議抱在懷裡,「我不!你們瘋了嗎?把那麼多錢給一個外人?!


 


「她以後嫁人了,錢就帶到別人家去了!我們陽陽怎麼辦?!」


 


「你閉嘴!」哥哥衝過去拉她。


 


嫂子尖叫,「你別碰我!蘇晨!你個窩囊廢!你爸媽要把家產都給外人,你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不是外人!那是我妹妹!」


 


嫂子歇斯底裡,「嫁出去就是外人!我嫁到你們蘇家十幾年,伺候公婆生兒子,我得到什麼了?!


 


「現在好不容易有套房子,你們要給這個白眼狼?!沒門!」


 


她說完,當眾把協議撕了。


 


母親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


 


父親渾身發抖,指著嫂子:「你……你……」


 


哥哥呆立在那裡,

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妻子。


 


我看著這場鬧劇。


 


然後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碎片。


 


走到垃圾桶邊,把碎片扔進去。


 


我轉身,「爸,看來今天籤不成了。等你們商量好,再聯系我吧。」


 


我拿起自己的包,走向門口。


 


手機響起。


 


是陳律師:【情況如何?】


 


我回:【協議被撕了。暫緩。】


 


我收起手機,按下電梯鍵。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為這個家的任何一場鬧劇掉一滴眼淚。


 


不值得。


 


14


 


一周後,陳律師聯系我。


 


【對方同意重新談。這次在律所,三方律師都在場。】


 


【他們同意了 30%?】我問。


 


【25%。

現金部分 25%,安置房產權放棄。這是你父親的最終方案。】


 


我想了想:【可以。但醫療費那 10.5 萬,必須一周內付清。】


 


【我會轉達。】


 


周三上午九點,我走進陳律師所在的律所。


 


會議室比上次酒店那間正規得多。


 


父親和哥哥已經到了。


 


嫂子果然沒來。


 


對方律師面前擺著一沓文件。


 


陳律師坐在我左手邊,筆記本電腦已經打開。


 


「蘇小姐,請坐。」對方律師微微點頭。


 


我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包裡裝著移動硬盤,裡面是所有證據的備份。


 


父親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頭發白了大半,眼睛裡有紅血絲。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哥哥坐在他旁邊,西裝穿得一絲不苟,但領帶有點歪。


 


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關節泛白。


 


陳律師說,「那麼,我們開始。


 


「根據之前的協商,雙方就以下條款達成初步共識。


 


「第一,拆遷貨幣補償總額 280 萬元,蘇晚女士享有 25% 份額,即 70 萬元。


 


「第二,安置房(90 平方米)產權歸蘇晨先生所有。


 


「第三,蘇晨先生需償還蘇晚女士墊付的醫療費 10.5 萬元,分期方案:籤約當日支付 5 萬元,剩餘 5.5 萬元三個月內付清。


 


「第四,蘇晚女士放棄對老宅其他權利的主張。」


 


她念完,看向對方律師:「王律師,是否有補充?」


 


王律師推了推眼鏡。


 


「關於赡養義務。

蘇晚女士在協議生效後,是否繼續承擔對父母的赡養責任?」


 


陳律師看向我。


 


我點點頭,「我承擔法律規定的赡養義務。具體金額和方式,按法院標準執行。」


 


「過去十年,父母主要隨我生活,並且這十年,父母生病都是由我出錢和照顧的。」


 


王律師看向父親:「蘇先生,是這樣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點頭:「是。」


 


陳律師接過話頭,「那麼,蘇晚女士同意在父母喪失勞動能力後,按法律規定履行赡養義務。具體標準可參照本地平均生活水平和子女收入情況協商。」


 


王律師在文件上記了幾筆,沒再追問。


 


接下來是核對具體條款。


 


每一頁都要籤字,每一處金額都要確認。


 


70 萬,白紙黑字。


 


籤到我那份時,

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教我寫名字。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蘇晚。這是你的名字,要寫端正。」


 


那時候他的手很暖。


 


我垂下眼睛,籤下名字。


 


蘇晚。


 


輪到哥哥籤安置房份額的確認書時,他停頓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墨跡慢慢暈開。


 


「蘇晨先生?」陳律師提醒。


 


他像是驚醒,快速籤下名字。


 


字跡潦草,幾乎認不出。


 


所有文件籤完,一式四份。


 


陳律師收好我方的那份,王律師收走對方的三份。


 


「首筆款項會在拆遷款到賬後五個工作日內支付。預計一個月內。」


 


「醫療費的 5 萬呢?」我問。


 


哥哥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很厚的一沓。


 


「現金。」他說。


 


我接過,沒數,直接放進包裡。


 


王律師站起來,「那麼,協議正式生效。後續款項支付,我會跟進。」


 


他先離開了。


 


會議室裡剩下我、陳律師、父親和哥哥。


 


沉默像一層厚厚的膜,裹住所有人。


 


哥哥先開口,聲音很低,「晚晚,我們還是兄妹。」


 


我沒說話。


 


「以後……常聯系。」他又說,像在背誦什麼臺詞。


 


我直視他,「錢到賬前,我不會再見面。」


 


哥哥的臉白了白。


 


他看向父親,求助似的。


 


父親慢慢站起來。


 


「蘇晚,

這個家……散了。」


 


「家早就散了。隻是我今天才走出去。」


 


父親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


 


「爸……」哥哥想去扶他。


 


父親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腳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哥哥追出去。


 


會議室裡隻剩下我和陳律師。


 


「你還好嗎?」陳律師問。


 


「很好。」我說。


 


「好。」


 


離開律所後,我走到最近的銀行,把那個信封遞進櫃臺。


 


「存定期,五萬,期限三年。」我說。


 


櫃員敲鍵盤,打印機吐出單據。


 


我籤字,接過存折。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


 


我把存折放進包的內層。


 


手機震了。


 


銀行短信:【您尾號 3472 的賬戶於 12 月 6 日 11:17 轉入 500,000.00 元,餘額……】


 


五十萬,首筆款。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琴行,櫥窗裡擺著一架黑色鋼琴。


 


琴蓋打開,琴鍵黑白分明。


 


我停下腳步,透過玻璃看著它。


 


標籤價,三萬八。


 


我想起那架八百塊的電子琴,想起母親說「你手指短,不適合」。


 


想起哥哥坐在兩萬的鋼琴前,彈《獻給愛麗絲》。


 


推開門,風鈴叮當響。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歡迎光臨。想看什麼琴?」


 


「這架。

」我指著櫥窗裡那架。


 


「這是入門級立式琴,音色不錯,適合初學者。」


 


「我要了。」


 


女孩愣了一下:「現在就要?」


 


「現在就要。送貨上門。地址我寫給你。」


 


她趕緊拿來訂單。


 


我填了租房地址。


 


那間月租一千四的老破小,鋼琴放進去,大概就沒地方下腳了。


 


但沒關系。


 


走出琴行時,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哥哥。


 


「媽又不好,你能不能……」


 


我讀完,刪除。


 


然後打開通訊錄,把他的號碼拉黑。


 


我站在街邊,仰起頭。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眼淚就是在這時候掉下來的。


 


我抹掉眼淚,

繼續往前走。


 


15


 


籤協議後的第六個月,姑姑突然聯系我。


 


她的聲音帶著試探的小心,「晚晚,我是姑姑。你……還好嗎?」


 


「還好,姑姑有事?」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嘆氣聲很重。


 


「晚晚,我知道我不該多嘴,但有些事……我覺得你得知道。」


 


她頓了頓,「你爸媽那邊,最近不太好。」


 


我站在公寓的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冬天了,這座城市總是陰著。


 


「怎麼不好?」


 


姑姑的聲音壓低,「先說房子。安置房下來了,你嫂子非要寫她一個人的名字,你哥不同意,兩人鬧了快一個月。


 


「你嫂子帶著陽陽回娘家了,

說這日子過不下去。


 


「然後是你爸。他把剩下的拆遷款投了個什麼養老項目,說是高回報。


 


「結果上個月爆雷了,公司跑路,一百五十萬裡賠進去八十萬。」


 


八十萬。


 


我算了一下,父親手頭應該還剩七十萬左右。


 


加上母親後續的治療費……


 


「你媽現在需要長期護理,請了個護工,一個月八千。你嫂子說沒錢,讓你爸出。


 


「你爸哪還有錢?隻能從剩下的存款裡扣。」


 


姑姑的聲音裡帶著無奈,「你哥的職稱評定沒通過,醫院裡有人說闲話,說他家庭糾紛太多影響工作狀態……總之,一團亂。」


 


我安靜地聽著。


 


手指無意識地在窗玻璃上劃著,霧氣凝結成水珠,

一道一道流下來。


 


姑姑猶豫著,「晚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他們畢竟是你父母。你哥也……也不容易。你能不能……」


 


我打斷她,「姑姑,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但我幫不了什麼。」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最後她說,「你好好的就行。」


 


掛斷電話,我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裡亮起燈火,一盞一盞,像散落的星子。


 


我打開微信,找到嫂子的朋友圈,點進去。


 


最新一條是三天前。


 


沒有配圖,隻有一行字:【婚姻給女人帶來了什麼?】


 


再往上翻。


 


兩個月前,她發了幾張獨自旅行的照片,在海邊,

戴著墨鏡,配文:【一個人的自由。】


 


更早一些,是抱怨。


 


【為什麼當媽媽的就要犧牲一切?】


 


【婚後生活質量直線下降】


 


那個曾經在家族群裡曬名包、曬高級餐廳、曬兒子獲獎的精致中產形象轟然倒塌。


 


我退出來,關掉手機。


 


又過了一周,門鈴響起。


 


我從貓眼看出去,愣了一下。


 


門外站著哥哥。


 


半年沒見,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羽絨服。


 


眼下的烏青在樓道昏暗的燈光裡格外明顯。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門。


 


他往屋裡看了一眼:「能進去說嗎?」


 


我側身讓他進來。


 


公寓很小,他一眼就能看盡。


 


鋼琴佔了一整面牆,

其他地方堆著書和紙箱。


 


「你買了鋼琴?」他問。


 


「嗯。」


 


他走到鋼琴邊,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記得你小時候想學。」他說。


 


我沒接話,等他說明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