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車去出版社的路上,我手一直在抖。


 


他怎麼敢?


 


前臺圍了幾個人。


 


我擠進去,看見父親站在大廳中央,正對行政主管說話,聲音很大。


 


「我女兒最近精神狀況很糟糕,需要長期休養!她之前的病假手續不正規,我要求你們辦理辭職!」


 


「爸。」我開口。


 


所有人轉頭看我。


 


父親看見我,眼神一凜:「晚晚,你來得正好!跟你們領導說清楚,你需要治療!」


 


我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氣:「爸,我已經辭職了。現在隻是項目合作方,不歸出版社管。」


 


父親提高音量,「胡說!你明明還在上班!我查過了!」


 


「你查什麼了?跟蹤我?還是又在我手機裡裝了什麼?」我問。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行政主管過來打圓場,


 


「叔叔,蘇晚確實已經辦完離職手續了,不屬於在職員工。」


 


父親抓住我的胳膊,「那也不行!你得跟我回家!你需要休息!」


 


「放開。」我說。


 


他沒放。


 


「我說,放開。」我重復,聲音很冷。


 


父親的手松了松。


 


我抽回胳膊,轉向行政主管:「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和我爸出去談。」


 


「晚晚!」父親還想說什麼。


 


「要麼出去談,要麼我叫保安。」我說。


 


他盯著我,眼神像要噴火,但最終還是轉身往外走。


 


我們站在大樓外的花壇邊。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像刀片。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問。


 


父親吼道,

「我想讓你清醒!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租房子,換鎖,找律師告自己父母!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我隻是不想再被騙了。」我說。


 


他指著我的鼻子,「誰騙你了?啊?誰騙你了!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現在你媽病了,讓你照顧一下,你就這樣報復我們?!」


 


我笑了,「照顧一下?爸,我辭職了,花光積蓄,日夜陪護,這叫『照顧一下』?


 


「那哥呢?他做了什麼?轉了三個小時就轉回去的三萬塊錢?」


 


父親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告訴你蘇晚,拆遷的事,你別想摻和!


 


「房子是我們的,錢也是我們的!你一分都別想拿!」


 


「那就法庭見。」我說。


 


「你敢!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敢。而且我會贏。」


 


父親揚起手,卻停在半空。


 


我們身後,出版社的兩個保安走了出來。


 


「蘇小姐,需要幫忙嗎?」其中一個問。


 


我搖頭:「不用。」


 


父親的手慢慢放下。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說:「好。蘇晚,你好樣的。」


 


他走了。


 


背影佝偻,腳步踉跄。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某個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回到大樓裡,行政主管拍拍我的肩:「沒事吧?」


 


「沒事。謝謝。」


 


「你爸那邊……」


 


「我會處理。」


 


晚上,家族群裡炸了。


 


嫂子發了幾條長語音,

我點開第一條。


 


「各位親戚,你們評評理!蘇晚現在要搶爸媽的房子!還要告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啊!」


 


「她不就是嫌我們給的錢少嗎?貪得無厭!」


 


「爸媽白養她了!白眼狼!」


 


下面親戚開始回復:


 


【真的假的?晚晚不像那種孩子啊。】


 


【薇薇別急,慢慢說。】


 


【小晨呢?小晨怎麼說?】


 


哥哥一直沒出聲。


 


我翻到最上面,把自己那句【今天我生日】截了個圖,再翻到現在嫂子哭訴的頁面,截了個圖。


 


兩張圖拼在一起,發到群裡。


 


然後打字:【這是兩個月前我生日,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這十年,父母也都是我在照顧。


 


【各位長輩可以看看,在這個家裡,到底誰才是白眼狼。


 


群裡瞬間安靜了。


 


三分鍾後,顯示「嫂子」撤回了一條消息。


 


五分鍾後,又撤回了三條。


 


十分鍾後,嫂子退群了。


 


接著是幾個親戚陸續退群。


 


最後隻剩下父親、母親、哥哥,和我。


 


父親發了一條:【蘇晚,你非要這個家散嗎?】


 


我沒回。


 


直接退了群。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拆遷辦電話。


 


「蘇晚女士嗎?您父親蘇文淵先生提交了變更申請,希望在拆遷協議中增加您的名字,份額 10%。請您近期來辦理手續。」


 


10%。


 


我握著電話,笑了。


 


「我要求 30%。」我說。


 


對方愣住:「這……您父親申請的份額是 10%。


 


「我知道。但我要 30%。如果辦不了,我就不籤字。拆遷協議需要所有產權人及直系親屬確認,對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會轉達。」最後他說。


 


掛斷電話,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些年所有的轉賬記錄、聊天截圖、錄音文件。


 


整理到深夜,眼睛酸澀。


 


我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黑暗裡。


 


我有證據,有律師,有每個月四千塊的工資,有一間月租一千四的房子。


 


還有一顆終於冷透的心。


 


這就夠了。


 


13


 


拆遷辦電話掛斷後第三天,父親的消息來了。


 


隻有一行字:【你媽進 ICU 了,速來。】


 


我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立刻回復。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十分鍾後,第二條消息:【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她想見你。】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手機又震。


 


這次是哥哥:【晚晚,媽情況不好。爸血壓也高了。你能不能先放下那些事,來醫院再說?】


 


我穿上外套,戴上圍巾。


 


出門前,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


 


臉色平靜,眼睛沒有紅。


 


去醫院的路上,我給陳律師發了條消息。


 


【母親病危,我去醫院。若涉及協議籤署,會先咨詢您。】


 


她很快回復:【務必確認病情真實性。保留所有溝通記錄。】


 


ICU 在住院部頂層。


 


走廊比樓下更安靜,

隻有儀器的滴答聲和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聲。


 


空氣裡消毒水濃度高得刺鼻。


 


父親坐在走廊長椅上,背佝偻著,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十歲。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是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來了。」他聲音嘶啞。


 


「媽怎麼樣?」


 


他抹了把臉,「還在裡面。昨天半夜突然呼吸困難,血氧掉到八十……搶救了兩個小時。」


 


「醫生怎麼說?」


 


父親紅著眼眶,「心衰。化療損傷了心肌,加上情緒激動……」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們都懂。


 


哥哥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手裡拿著繳費單。


 


看見我,他停下腳步,

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晚晚,你來了。」


 


「我要見主治醫生。」我說。


 


父親猛地抬頭:「你媽在裡面躺著,你不見她先見醫生?!」


 


我直視他,「我要知道真實情況。爸,上次你說媽病危,結果隻是普通檢查。」


 


父親的表情僵住。


 


他站起來,手指著我,顫抖著:「你……你到現在還不信我?!那是你媽!親媽!」


 


「所以我更要知道真相。」我轉身往醫生辦公室走。


 


哥哥追上來拉住我:「晚晚!你適可而止!」


 


我甩開他的手:「放開。」


 


主治醫生姓趙,看見我們三個進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我先開口,「趙醫生,我母親沈靜的情況,請您如實告訴我。」


 


趙醫生看看我,

又看看父親和哥哥,嘆了口氣。


 


「心衰四級,情況確實危重。但經過昨晚搶救,目前生命體徵暫時穩定。如果接下來 24 小時不再惡化,可以轉回普通病房。」


 


「能探視嗎?」父親急急地問。


 


趙醫生搖頭,「現在不行。ICU 有固定探視時間。下午三點可以進去一人,十分鍾。」


 


「那病危通知……」我問。


 


趙醫生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下了。這是復印件。但我要說明,下病危通知是 ICU 的常規流程,不代表患者一定會……你們理解嗎?」


 


我接過那張紙。


 


白紙黑字,紅色印章。


 


確實是真的。


 


「謝謝您。」我說。


 


走出辦公室,父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力氣大得驚人:「現在你信了?!啊?!」


 


我抽出胳膊,「信了。下午三點,我進去看媽。」


 


「你還有條件?!」父親眼睛血紅。


 


「沒有條件。但我需要先跟您談件事。」


 


我們在安全通道裡談。


 


我開門見山,「爸,拆遷協議,我要 30%。現金部分,安置房產權我可以放棄。」


 


父親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媽在 ICU,你跟我談這個?」


 


「就是因為媽在 ICU,才要現在談清楚。錢到位,媽才能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護工。


 


「否則,靠聯名賬戶裡剩下的那點錢,撐不了幾個月。」


 


父親的手在抖。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想起醫院禁煙,又塞回去。


 


他咬牙,「10%。這是我的底線。


 


「30%。」我重復。


 


「或者,我起訴。起訴期間,拆遷款會被凍結。爸,您覺得媽等得起嗎?」


 


父親猛地一拳砸在牆上。


 


咚的一聲悶響。


 


他聲音哽咽了,「蘇晚,我是你爸……你就這麼逼我……」


 


「是你們先逼我的。從你們瞞著我籤拆遷意向書開始,從你們計劃把一切都給哥哥開始。」


 


父親靠著牆滑坐到地上,捂著臉。


 


肩膀一聳一聳,但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25%。現金部分給你 25%,安置房歸你哥。這是我最後的讓步。」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在我心中像山一樣的男人,此刻蜷縮在樓梯角落。


 


「好。」我說。


 


下午兩點五十,我在 ICU 門口等。


 


嫂子來了,看見我,眼神像刀子。


 


她冷笑,「你還知道來,我以為你隻認錢不認媽了呢。」


 


我沒理她。


 


三點整,護士叫名字:「沈靜家屬,可以進來了。」


 


父親站起來,看看我:「你去吧。」


 


我穿上無菌服,戴上口罩鞋套。


 


推開門,儀器聲密集得像暴雨,各種管子、線路、屏幕。


 


六張病床用簾子隔開,每一張都躺著一個在生S線上掙扎的人。


 


母親在第三床。


 


我走過去,幾乎認不出她。


 


臉上扣著氧氣面罩,露出的皮膚蠟黃,手臂上扎著留置針,胸口貼著電極片。


 


我握住她的手。


 


冰涼,

瘦得隻剩骨頭。


 


她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看見是我,眼神先是茫然,然後聚焦,眼淚瞬間湧出來。


 


氧氣面罩裡蒙上一層白霧。


 


「媽。」我輕聲說。


 


她嘴唇動了動,我聽不清。


 


俯下身,把耳朵湊近。


 


「晚晚……」


 


「我在。」


 


「對不起……」


 


我的喉嚨發緊。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媽……對不起你……錢……給你……都給你……」


 


我握緊她的手:「媽,

別說這些。好好治病。」


 


她搖頭,很輕微地搖:「我活不長了……你哥……你哥靠不住……錢……你要拿著……」


 


「媽……」


 


她的手指用了點力,「答應我……別恨你爸……他糊塗……」


 


我沒說話。


 


十分鍾很快到了,護士過來提醒。


 


我松開手,站起身。


 


母親的眼睛一直跟著我,眼神哀求。


 


走出 ICU,脫下無菌服。


 


父親和哥哥立刻圍上來。


 


「你媽說什麼了?

」父親急切地問。


 


我如實轉達,「她說對不起。還說錢給我,讓我別恨你。」


 


父親的表情瞬間垮了。


 


他轉過身,肩膀劇烈抖動。


 


嫂子尖聲說:「媽那是病糊塗了!被你說迷糊了!」


 


哥哥拉住她:「薇薇!別說了!」


 


嫂子甩開他,「我憑什麼不能說!蘇晚我告訴你,別以為媽說兩句糊塗話你就贏了!


 


「安置房我們要定了!那是陽陽的婚房!」


 


我看著此刻面目扭曲,歇斯底裡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