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替他回答,「是你和媽,對吧?沒有我。」
他的聲音大起來,「宅基地是我們的名字,補償自然歸我們!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安置房呢?給哥?」
「你哥房子小,陽陽大了需要空間……」
我打斷他,「所以你們早就安排好了。錢你們拿著,房給哥。我呢?打算給我多少?十萬?二十萬?」
父親的臉色漲紅:「蘇晚!你怎麼變得這麼計較!那是你親哥!」
「親哥就可以拿走一切嗎?」我平靜地說。
「爸,你曾經說過老宅歸我,在你的文件裡邊也寫著。現在拆遷了,就不算數了?」
父親瞪大眼睛,像被人打了一拳:「你……你偷看我的文件?!」
我沒說話,
直直地看著他。
他惱羞成怒,「那是很多年前的想法了!做不得數!」
一直被強壓著的情緒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我紅著眼質問他,「做不得數,為什麼要寫下來?為什麼要讓我知道,讓我以為這個家還有我的位置?」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病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老蘇……怎麼了?」
父親狠狠瞪我一眼,轉身進了病房。我跟著進去。
母親半撐著身子,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吵架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轉頭看著她的眼睛,「媽,老宅要拆了,你知道嗎?」
母親的表情瞬間慘白。
她看向父親,嘴唇哆嗦:「你……你告訴她了?」
「她自己去查的!
」父親煩躁地說。
我走到床邊,「媽,拆遷的事,你們瞞了我多久?」
母親開始哭,眼淚來得很快:「晚晚……媽媽不是故意的……你哥不容易……」
哥哥就在這時衝了進來,臉色鐵青:「晚晚!你又鬧什麼!」
我轉向他,「哥,拆遷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哥哥僵在原地。
他看了父母一眼,眼神閃躲:「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我笑了,「是嗎?王主任說,籤意向書那天,你也在場。你還指著戶型圖說,這套給兒子。」
哥哥的臉色徹底變了。
嫂子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在門口,尖聲說:「蘇晚你什麼意思?
想搶房子嗎?」
我看著她,「搶?嫂子,這房子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嫂子衝進來,「爸答應給我們的!安置房我們要定了!陽陽以後結婚用!」
「薇薇!」哥哥想拉她。
嫂子甩開他,「拉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嗎?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娘家財產本來就沒她的份!蘇晚你別做夢了!」
病房裡一片S寂。
護士探頭進來:「家屬,小聲點,其他病人休息呢。」
嫂子這才閉嘴,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我看著眼前的四個人,冷笑。
「爸,媽,拆遷補償是你們的,法律上我無權幹涉。但老宅翻修我出過力,加蓋二樓我出過錢。這些,我有證據。」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驚愕的表情。
「既然要算賬,那我們就好好算算。
從頭算起。」
說完,我轉身離開。
11
我給全家人發了消息,讓他們在三天後來快捷酒店的會議室。
我提前兩小時到,調試設備,把椅子擺成 U 形。
正前方是我的位置,左手邊留給律師。
周姐介紹的,姓陳,專打家庭財產糾紛。
九點整,門被推開。
父親第一個進來,掃視房間,眉頭緊皺:「搞什麼名堂?」
母親跟在後面,臉色蒼白,扶著門框。
哥哥攙著她,看見我,眼神復雜。
嫂子最後進來,高跟鞋踩得咔嗒響,一進門就嗤笑:「還租會議室?蘇晚,你演電視劇呢?」
我沒接話,指了指座位:「坐。」
陳律師在九點十分準時出現。
她朝我點點頭,
在我左手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我介紹,「這位是陳律師。今天的談話,請她做個見證。」
父親猛地站起來,「律師?蘇晚!你找律師告自己家人?!」
陳律師開口,「不是告,是見證。蘇小姐委託我,對今天家庭會議的內容做第三方記錄。不涉及訴訟程序。」
父親站著沒動,胸口起伏。
「坐下吧。今天我們一次性說清楚。」
等所有人坐下,我關掉燈,打開投影儀。
白牆上出現第一張幻燈片。
藍色文件夾的照片出現,重點圈出那行字:【老宅原則上歸蘇晚,待其結婚時過戶。】
「這是 2017 年的家庭資產規劃文件。」
「爸,這是你的筆跡。」我說。
父親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我換頁,四張匯款單並排展示。
「下面是補充文件。2012 到 2016 年,每年九月,父母向哥哥賬戶匯款 15 萬,總額 60 萬。用途:留學學費及生活費。」
哥哥的拳頭握緊了。
我切換下一張,「同期,我的大學助學貸款合同。擔保人籤字欄:空。是否願意承擔共同還款責任:否。」
母親捂住臉,肩膀顫抖。
「接下來是銀行流水。」
我放出那張對比圖,「2015-2025,十年間父母向哥哥轉賬記錄,總計超 50 萬。我的賬戶,從無父母轉入記錄。」
嫂子突然開口:「父母的錢愛給誰給誰!你管得著嗎?!」
陳律師抬頭。
「從法律上,父母確實有自由處分財產的權利。但長期、大額、單向的贈與,
在家庭糾紛中可以作為傾向性證據。」
「什麼傾向性!」嫂子尖聲。
我沒理她,放大意向書照片,受益人一欄被紅圈標出。
「第四部分,拆遷文件。隻有父母的名字。安置房備注:歸蘇晨。」
哥哥終於出聲:「晚晚,宅基地本來就是爸媽的……」
我打斷他,「我知道。所以我準備了第五部分。」
牆上出現幾張照片。
2017 年的轉賬憑證:蘇晚向父親賬戶轉賬 3 萬元,備注:建房款。
「老宅翻修我出過力,加蓋二樓我出過錢。」
我看著父親,「這些,你認嗎?」
父親的臉像石雕,一動不動。
我深吸一口氣,「最後一部分,錄音。」
我點開第一段。
父親的聲音:「女兒終究是外人。拆遷款必須大頭給蘇晨,他才是傳承香火的人。」
第二段,哥哥:「晚晚,媽病了,全家人都得遷就,你是女兒,得多體諒。」
一段接一段。
父母的夜談,哥哥的勸說,嫂子的冷嘲熱諷。
錄音全部播完時,母親已經癱在椅子上,無聲流淚。
父親臉色鐵青,手在發抖。
哥哥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嫂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關掉錄音,打開燈。
刺眼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表情都無處遁形。
「我的訴求很簡單。第一,拆遷補償款中,我主張 30% 份額。基於我對老宅的出資貢獻,以及父母當年的書面承諾。
「第二,
母親至今的醫療費,一共是 29 萬,其中母親的養老金 8 萬,我墊付 21 萬。
「哥哥需在一周內償還我 5 萬。剩餘 5.5 萬,三個月內付清。
「第三,未來赡養建立章程:開設共同賬戶,聘請專業護工,排班探望。具體細節可以協商。」
我說完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母親壓抑的抽泣聲。
父親慢慢站起來,走向我。
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他停下,看著我。
眼中帶有被背叛的恨意。
「蘇晚,我是你爸。我把你養這麼大……」
我打斷他「我知道。我也把你們照顧到現在。」
父親指著屏幕,怒吼道:「你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把這些家裡的事,給外人看……
「你還有沒有良心!
有沒有羞恥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爸,當你們在病房裝攝像頭監控我,在我手機裡裝定位軟件時,想過良心嗎?
「當你們把本該給我的房子偷偷分給哥哥時,想過羞恥嗎?」
父親猛地抬手。
我以為他要打我,但他隻是抓起桌上的遙控器,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外殼炸裂,電池滾出來。
他吼道,「滾!你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母親放聲大哭:「老蘇……別這樣……」
哥哥站起來想勸,被父親一把推開:「你閉嘴!」
嫂子這時終於找回聲音,尖叫道:「蘇晚你滿意了吧!把家搞散你就高興了!」
我看著他們。
父親在咆哮,
母親在痛哭,哥哥在無措,嫂子在尖叫。
多麼熱鬧的一家人。
我收起筆記本電腦,「我會走。但走之前,錢要算清。」
我看向陳律師。
她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兩份文件。
「這是根據蘇小姐提供的證據草擬的和解協議框架。如果各位願意協商,我們可以繼續。如果不願意,」
她頓了頓,「蘇小姐保留訴訟權利。」
父親瞪大眼睛,「訴訟?!你要告我們?!」
「如果協商不成的話。」我說。
母親哭得幾乎背過氣:「晚晚……媽媽求你了……別告……」
我最後一次叫她,「媽,我不告。我隻想要我該得的。」
我拿起包,
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
「爸,媽,你們記得我大學輔修法學嗎?」
我看著他們驚愕的臉。
「我記得一條:家庭成員間的書面承諾,即使沒有法律強制力,在道德和情理上,也是有效的。」
我頓了頓。
「你們教我要誠信,要守諾。現在,該你們兌現承諾了。」
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走得很快,到電梯口時,才發覺手在抖。
腦海裡回放著剛才會議室裡的每一張臉。
憤怒的,崩潰的,恐懼的,怨恨的。
沒有一張臉上,有對我的心疼。
電梯門開,大堂的光湧進來。
我走出去,推開酒店的玻璃門。
秋風吹在臉上,很涼。
我知道,從今天起,
我沒有家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難過。
反而有一種解脫。
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了過來。
12
我在快捷酒店的大堂坐了兩小時。
要了一壺茶,看著窗外車流從密集到稀疏。
天徹底黑透時,我拿出手機,打開租房軟件。
價格從低到高排序。
最便宜的在城北老小區,三十平米,月租一千四,押一付三。
我撥通中介電話。
半小時後,我在小區門口見到中介小劉。
「姐,這麼晚看房?」他搓著手。
「嗯,急住。」
房子在六樓,沒電梯。
樓道燈壞了,小劉打開手機電筒照明。
開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老式裝修,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但還算幹淨。
「衛生間有點漏水,房東說會修。」小劉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了看。
臥室夠放一張床一個衣櫃,廚房能做飯,衛生間雖然舊但功能正常。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距離近得能看見對面人家電視裡播的節目。
「租了。」我說。
小劉愣住:「不再看看別的?」
「就這個。能今晚籤合同嗎?」
我仔細看了違約條款,籤下名字。
轉賬時,銀行卡餘額從一萬二變成六千四。
小劉把鑰匙遞給我:「姐,押金條收好。」
他走後,我關上房門。
我的新生活,從這間月租一千四的老破小開始。
第二天一早,
我去了老宅。
用鑰匙開門,徑直走進自己房間。
這個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間,如今像個陌生的陳列館。
書架上還有高中課本,床頭貼著大學時喜歡的海報,衣櫃裡掛著幾件舊衣服。
我拿出準備好的編織袋,開始收拾。
隻拿了一些必需品。
有些東西,該扔就得扔。
收拾完,我找來換鎖師傅。
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聽說我要換自己房間的門鎖,眼神有點奇怪。
「小姑娘,這是你家嗎?」
「是。」
「那怎麼還要單獨換鎖?」
「防賊。」我說。
大叔沒再多問。
二十分鍾後,舊鎖拆下,新鎖裝上。
我試了試鑰匙,轉動順暢。
大叔遞給我三把新鑰匙,
「好了。這把是備用,這把是裝修鑰匙,這把是正式鑰匙。
「正式鑰匙插過後,裝修鑰匙就失效了。」
我付了錢,送他出門。
然後回到自己房間,最後環視一圈。
牆上還有我小學畫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在右上角,一家四口手拉手。
我走過去,把那幅畫撕了下來,扔進垃圾桶。
關上門,鎖好。
下午兩點,我在陳律師的辦公室籤了委託書。
她收了我的證據包,逐頁核實。
「拆遷份額要求 30%,依據充分。問題不大。
「不過,你父親可能會從其他方面施壓,比如你的工作單位,你要小心。」
我愣了一下。
三點半,我接到前公司同時小王電話,語氣焦急。
「晚晚,
你爸來公司了!在前臺鬧,說你精神有問題,要見領導!」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我馬上來。」